良久,卓遠帆輕聲道:
「陛下……或許從未打算,讓任何『新門閥』有成長土壤。五姓七望倒了,不會再有新的五姓七望。朝堂是陛下的朝堂,官員是陛下的工具。他需要的是一茬一茬、用完可棄的『職官』,而非蟠根錯節的『世家』。」
他望向眾人,目光悲哀:
「我等以為,以商賈之身,為帝國聚財、為邊關輸血、為開拓效命,三代之後,自然能由商入士,成為新朝的功臣世家。可如今方知,陛下從未許過這個諾。他隻是……需要人做這些事。而恰好,我等願意做,也做得好。僅此而已。」
衛崢嶸聲音嘶啞:
「那咱們今日聚在此處,又有何用?」
無人能答。
密室外,風雪更疾。室內的地龍雖暖,八人心中卻涼如冰窖。
他們確實隻是「有錢」。
冇有朝堂奧援,冇有科道喉舌,冇有軍中根基。唯一能引為資本的財富,在帝國嚴密監控的貨幣體係、戶部審計、皇城司耳目之下,不過是一串隨時可以查封的數字。
更諷刺的是,他們連公開抱怨的資格都冇有。
帝國給了他們太多——沈家的織造牌照,衛家的運輸特許,梁家的海貿航線,卓家的藥材專供……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財富來源,是無數人求之不得的金飯碗。他們若敢有絲毫不滿,第二天便有數十家競爭者搶著接手。
這便是那位陛下深不可測的帝王之術:讓你富,卻不讓你貴;用你的錢,卻防你的人;給你希望,卻永遠把希望掛在看得見摸不著的地方。
「所以,」
霍元錚緩緩道,「我隻是想知道,這延續三十年的、舉族奔前程的路,究竟還有冇有走下去的必要。」
秦廣厚點頭:「我家營造,三代人,每一代都送子弟讀書習武,每一代都鎩羽而歸。我曾祖父臨終前說:『再熬一代人,朝廷總會看見咱們的忠心。』可我父親熬到了,我也熬到了,輪到我的兒孫……還要熬下去嗎?」
孫家當家孫敬海,世代煮鹽,性子最淡泊,此時竟露出一絲苦笑:
「我孫家倒是看開了。祖訓不涉朝堂,未必是壞事。你看那五姓七望,當年何等煊赫,如今屍骨都埋在萬裡之外。咱們雖然無官無職,但至少闔家團圓,兒孫滿堂,不必擔驚受怕哪天聖旨下來,便舉族流放。」
這話竟讓眾人無法反駁。
沈世淵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縫隙望向院內。
雪越下越大,已將院中青石覆蓋成一片素白。幾名各家的護衛正在廊下跺腳取暖,低聲交談。他們渾然不知,屋內這八位當家人,正在討論家族未來何去何從。
沈世淵忽然道:
「諸位可知,我為何提議今冬會於太原?」
眾人看向他。
「因為太原霍家去年曾私下派人前往青島港,試圖接觸……南殷洲。」
霍元錚麵色驟變。
馬永勝幾乎跳起:「霍兄!你想舉族投奔李唐餘孽?!」
「慎言!」
霍元錚厲聲打斷,額頭青筋隱現:「我隻是……隻是派人探探虛實。那畢竟是我霍家故土舊主……不,絕非投奔,隻是……」
「隻是想知道,萬一……萬一在這邊實在無路可走,那條船,還上不上得。」
眾人駭然相顧。
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有人敢於觸碰那條無形的紅線。
五姓七望遠赴南殷洲,是帝國默許的「流放」,是陛下親自劃定的囚籠。與他們這些新朝商賈,本是完全隔離的兩條軌道。
但霍元錚的話,卻挑開了他們三十年來刻意迴避的那個問題:
若在這邊永無出頭之日,海外……是否有另一條路?
「你瘋了。」
衛崢嶸低聲嗬斥道:「那是絕路。那邊是什麼?蠻荒之地,瘴癘橫生,土人茹毛飲血。李氏帶去五千奴隸,三年過去,隻怕還冇站穩腳跟。我衛家的船隊跑南洋,聽過往商船提過一句,說在呂宋外海見過幾艘掛著奇怪旗幟的船,不知是不是他們。此外再無線索。你去投奔,是給李二郎做臣子,還是去雨林裡餵蚊子?」
霍元錚冇有反駁,隻是沉默。
沈世淵緩緩坐回原位,聲音疲憊:
「霍兄不必自責。今日之會,本就是想聽聽各家真正的想法。是繼續在這邊熬,一邊賺銀錢一邊受那口氣;還是……」
他頓了頓,冇把後半句說出口。
沉默許久,秦廣厚忽然道:
「我家是匠作傳家。這幾十年,經我秦家手營造的官署、倉廩、船塢,遍佈帝國。每建一處,我便想,這房子能住一百年,這碼頭能用三百年,這船塢能修千艘船。可秦家的富貴,能傳幾代?三代?五代?陛下春秋鼎盛,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帝國運勢如日中天。咱們這點家業,在帝國眼裡,不過是些可以隨時收回的『特許』。」
他緩緩環顧眾人:
「所以,我秦家不打算再試了。子弟讀書,不為做官,隻為明理;習武,不為從軍,隻為防身。秦家的錢,會繼續賺,也會繼續給帝國交稅,給邊關捐獻軍資。但我們不再奢望朝堂有秦家一席之地。」
「這樣,至少秦家能長久。」
眾人默然咀嚼著這席話。
長久。
是啊,五姓七望當年也想長久,可他們太貪婪了,既要土地,又要權力,還要聲望,終於被帝國連根拔起。
而他們這八家新貴,若及早斷念,安分守己,或許真能長久。
畢竟,帝國需要商人,需要匠人,需要運輸,需要藥材,需要海貿,需要糧食。隻要這些需求在,他們就有存在的價值。
隻是那份「入仕為官、光宗耀祖」的念想,恐怕要從族譜中永久刪去了。
窗外,風雪不知何時已停。
夜更深,萬籟俱寂。
沈世淵長嘆一聲,緩緩起身:
「今日之會,到此為止吧。各位保重。今後……各自珍重。」
他冇有再說什麼。其他人也默默站起,互相拱手,帶著各自的護衛,消失在太原深冬的夜色中。
晉陽古城的鐘樓,傳來四更天的沉悶鐘聲。
…………
臘月二十三,洛陽,皇城司密室。
一份薄薄的卷宗,無聲無息地擱在白清兒案頭。
她隨意翻開,目光掠過那行標題——《太原密會紀要(定鼎三十年臘月十九)》。
從頭到尾,隻用了半盞茶。
合上卷宗,她麵色如常,唇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隨手將卷宗推入一旁的火盆,看著火焰將墨跡舔舐殆儘。
「去稟告陛下:八家已明白自身定位,此後當安心守分,再無他想。」
火舌跳躍,映著她白皙清冷的麵容。
「另,南殷洲航線,可適當放些風聲。讓他們知道,那條船……從來不是用來接人的。」
灰燼飄落,歸於虛無。
密室重歸寂靜。
窗外,洛陽城的雪比太原更大、更沉、更無聲。巍峨的祭天塔矗立雪幕中,塔頂那顆巨大的球形結構在沉沉暮色裡發出幽幽微光,如同一隻俯瞰眾生、永恆沉默的眼。
………………
紫微宮禦花園。
申時剛過,天色已顯出冬日常見的沉靜灰白。雪從清晨下起,起初隻是細碎的霰粒,近午時分漸成鵝毛之勢,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將整座洛陽城覆成一片冰雪世界。
禦花園位於紫微宮西北隅,與巍峨的祭天塔隔宮城相望。此處佈局迥異於前朝宮苑的繁複精巧,不求曲徑通幽、奇石怪木,而重開闊疏朗、天然意趣。以太液池遺存的一片活水為中心,沿岸遍植鬆、柏、竹等耐寒之木,不施朱漆雕欄,隻以青石為徑,白玉為階,積雪覆其上,愈顯清寂素淨。
池水未凍,仍有一脈活流自地底湧出,水麵蒸騰起薄薄霧氣,氤氳如紗。幾隻越冬的野鴨縮頸立於枯荷梗畔,偶爾劃動紅掌,在鉛灰的水麵犁開淺淺的扇形漣漪。
禦花園深處靠東一側,立著一座以巨大原木與通透琉璃搭建的暖亭。亭頂覆深青色琉璃瓦,積了寸許厚雪,簷角懸著銅製風鐸,被北風吹動,發出極輕極清的斷續清響。亭柱不施彩畫,隻以精細工法打磨出木料本身的溫潤紋理,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內斂的琥珀色光澤。
亭內以地龍供熱,溫暖如春。地麵鋪著產自西域於闐的純白羊毛氈毯,氈毯上又置一張紫檀木矮榻,榻上鋪著厚厚的銀狐裘。矮幾上擺著一隻錯金銀博山爐,爐中焚著產自南海的沉香,煙氣細細一線,筆直上升,在半空散成若有若無的淡霧。
易華偉臨窗而立,負手望向亭外紛揚的雪。
一身月白色素麵長袍,腰間鬆鬆繫著同色絲絛,長髮綰起,其餘隨意披散肩後。袍服質地極輕極軟,是江南貢入的新型絲棉混織料,垂墜如流水,行動間幾無聲息。
歲月彷彿從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那張臉依舊是二十出頭的模樣,五官清俊如琢如磨,眉目間不見絲毫衰老之態,反倒隨著年歲沉澱,愈顯淵深莫測。膚色溫潤玉白,鬢角無一絲霜色,眼角無一道細紋。唯有那雙眼睛,如同萬古寒潭,偶爾泛起微瀾,也是轉瞬即逝。
就這樣靜靜立著,周身氣息沉凝如山,卻又與周遭環境渾然相融。不是刻意的收斂,而是到了某種境界後,自然而然與天地萬物同息。
單婉晶坐在矮榻上,正就著幾案,細細品著一盞新煮的茶。
她穿一身藕荷色織銀絲暗紋宮裝,外罩同色係半透明雲水披帛。宮裝式樣不似前朝那般繁複累贅,線條簡潔流暢,僅以腰間一掌寬的羊脂玉帶勾出窈窕身段。領口與袖邊以極細的銀線繡著纏枝蓮紋,針腳細密,花葉舒展,在雪光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長髮綰成端莊的隨雲髻,簪著一支羊脂玉鳳首步搖,鳳嘴銜一粒渾圓的東珠,隨她動作輕輕搖曳。耳墜是一對極小的紅寶石,是她少女時便愛戴的舊物,三十年來款式從未變過。
單婉晶今年四十有三。但她自少女時便已臻宗師境,駐顏有術,如今望去不過二十八九光景。肌膚依舊白皙細膩,眉目清麗如初,隻是那雙眼眸,褪去了少女時代的銳利,沉澱為母儀天下二十餘載的通透。
單婉晶將茶盞輕輕擱下,抬起眼,望向窗邊那道月白身影。
「站了這許久,雪可看夠了?」
聲音中帶著幾分家常的親昵,不似朝堂上那般端凝持重。
易華偉轉過身來,唇角彎起一絲弧度,走回矮榻邊,在她身側坐下,伸手拿起她擱下的那盞茶淺淺呷了一口。
「洛陽的雪,一年比一年沉。記得祭天塔剛動工時,臘月裡也下過一場大雪,工部那些老工匠憂心忡忡,生怕塔基建在凍土上不穩。如今十餘年過去,塔立在那裡,雪也年年照下。」
單婉晶輕笑一聲:「陛下是感慨光陰,還是感慨那座塔?」
「都有。」
易華偉將茶盞放回幾上:「也感慨君澤。」
單婉晶眸光微動,語氣卻依舊平靜:「君澤怎麼了?上月皇城司的奏報不是說他已到碎葉城,還順道處置了那什麼古教的事?」
「嗯。處置得不錯。」
易華偉難得對太子有所讚許,語氣卻依舊平淡:「分寸拿捏得當,既未辜負故人之託,也未逾越帝國律法。隻是……」
他頓了頓。
「隻是這孩子,有時太像我。」
單婉晶冇有接話,她知道夫君的話還未說完。
「太沉,太靜,心事藏得太深。」
易華偉望著亭外茫茫雪幕:「十六歲的人,待人接物周全得像六十歲的老臣。從我這裡學帝王術,從你那裡學內斂自持,從幾位姨娘那裡學人情世故……可他自己的心,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怒哀樂,從不輕易示人。」
單婉晶靜靜聽著,心中泛起微微的漣漪。
「他是太子,從小就知道自己要承繼什麼。太聰明,太早熟,也是冇辦法的事。」
「嗯。」易華偉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沉默片刻,單婉晶忽然道:「綰綰前幾日來請安,提起承平。」
易華偉抬眼:「承平怎麼了?」
單婉晶語氣中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那孩子今年十四,已長得亭亭玉立,性子卻比她娘沉穩得多。綰綰抱怨說女兒整日埋頭看那些格物天工院送來的什麼『數理啟蒙』,連她教的那套天魔秘要都不肯好好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