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之秋
“是,多謝殿下。”謝知行也不多言,一行人跟隨端王進入到端王府。
府內陳設一如主人給人的印象,清雅簡樸,不見奢靡,庭院中多植翠竹寒梅,廊下掛著幾籠畫眉,啾啾鳴叫,平添幾分生氣,卻也隱隱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疏淡。
書房內,炭火溫暖,茶香嫋嫋。
屏退左右,隻留一名老內侍在門外守著。
“謝大人請坐。”李詢親自為謝知行斟了茶,姿態從容,“前日接到大人密信,言有要事相商,關乎社稷,本王便在此等候。
隻是…謝大人不是在綿陽養傷麼?怎會突然蒞臨襄陽,還如此…輕車簡從?”
他問得隨意,目光卻落在謝知行身上,帶著探究。
謝知行“養傷”卻出現在千裡之外的襄陽,還事先秘密聯絡,此事本身已極不尋常。
謝知行冇有碰那杯茶,他站起身,對著端王深深一揖,神色肅然:“殿下,下官此來,實是關乎國本之秘,走投無路,特來懇請殿下,主持公道,廓清朝綱!”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嚴密包裹,雙手奉上:“此乃下官與同伴,自綿陽呂記錢莊主人呂萬山處所得。
一為幽州、綿陽等地人口販賣、私鹽鐵、乃至違禁軍械交易之黑賬明細,牽扯官員、商賈無數,北至邊關,南至嶺南。
二為…呂萬山臨死前,交托同伴,轉呈朝廷的…認罪書。”
聽到“呂萬山”和“認罪書”,端王接過那油布包裹,並未立刻打開。
他抬眼,看向謝知行:“呂萬山…本王略有耳聞,綿陽豪商,與京中某些人往來密切。他死了?”
“是。”謝知行點頭,將綿陽之事,擇其要害,簡明扼要道來,包括沈星妍姐妹冒險潛入、呂萬山交底叛變、交出賬冊,以及最後為掩護他們突圍而死。
端王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有微微抿緊的唇角,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待謝知行說完,他才緩緩拆開油布包裹。
裡麵是幾本厚厚的賬冊,以及一張素箋。
他先拿起那認罪書,展開。
字跡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
上麵詳細自陳瞭如何被右相盛其暗中培養、掌控,成為其在江南黑金流轉的白手套,如何經手那些喪儘天良的買賣,如何與各地官員、豪強勾結,以及…右相與太子如何通過這條暗線,攫取钜額財富,籠絡邊將,甚至隱隱有乾涉軍需、動搖國本之舉。
信中雖未直言太子參與具體罪行,但多次提及“上意”、“東宮需求”,其意自明。
最後,是呂萬山以血手印畫押。
看完認罪書,端王沉默良久,才輕輕將其放下。
他又拿起一本賬冊,隨手翻看幾頁,上麵密密麻麻的人名、時間、地點、銀錢數目、貨物代號,觸目驚心。
他合上冊子,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擊,抬眸,看向謝知行:
“謝大人,”他緩緩開口,卻帶著壓力:“這些東西,足可震動朝野,掀起滔天巨浪。呂萬山為何會將它交給你?又為何…以死明誌?僅僅是因為悔悟?”
他不相信一個深陷泥沼、為虎作倀多年的人,會突然良心發現,甚至不惜性命。
謝知行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坦然道:“殿下明鑒。呂萬山交出此物,確有內情。一來,右相與太子行事愈發猖獗,兔死狗烹,呂萬山已有兔死狐悲之懼,更恐家族不保。二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我等手中,亦握有能讓他萬劫不複、甚至牽連更深之把柄。交出這些,是他唯一可能換取…其心中在意之人一線生機的條件。至於以死明誌,半是贖罪,半是…絕望之下,對那幕後之人最後的反擊與控訴。”
他冇有明說“在意之人”是誰,但話中透露出的資訊,已足夠讓端王明白。
端王指尖的敲擊停了下來。他重新靠回椅背。
書房內一時寂靜,隻有炭火輕微的嗶剝聲。
良久,端王才重新抬眼,看向謝知行,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謝大人將此物呈於本王,是想讓本王如何做?或者說,”他微微傾身,探究道:“謝大人認為,本王當有何打算?”
……
京都,皇極殿,大朝會。
鎏金蟠龍柱下,文武百官分列兩班,朱紫滿堂,肅穆無聲。
然而,這寂靜之下,卻湧動著暗流。
高踞禦座之上的皇帝,麵色略顯疲憊,一雙眼睛銳利的掃過丹陛之下垂首的臣子們,最後落在了出列稟奏的禦史身上。
“陛下!”一名身著青袍的禦史手持玉笏,聲音洪亮:“臣彈劾鎮北將軍江子淵!其奉命剿匪,卻擅離職守,無詔私自南下,潛入綿陽,乾預地方政務,結交商賈,行跡詭異,有負聖恩,更恐滋擾地方,貽誤軍機!
此等目無法紀、驕橫跋扈之舉,若不嚴懲,何以整肅軍紀,何以警示百官?懇請陛下明察,將江子淵革職查辦,以正朝綱!”
這禦史乃是右相盛其的門生,言詞犀利,直指要害。
隨著他話音落下,又有數名言官、乃至幾位與右相關係密切的朝臣相繼出列附議,你一言我一語,將江子淵“擅離職守”、“結交奸商”、“行為不端”等罪名坐實,要求嚴懲。
一時間,朝堂之上,請懲江子淵之聲頗有些聲勢。
龍椅之上,皇帝的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他聽著下方的彈劾。
江子淵在綿陽之事,他自然知曉,甚至比這些朝臣知道得更早、更詳細。
太後的密信,江子淵通過特殊渠道送來的簡報,乃至謝知行冒險傳回的隻言片語,都已讓他對綿陽有了清晰的認知。
右相和太子一黨此時發難,與其說是要懲處江子淵,不如說是在試探,在施壓,試圖剪除太後可能佈下的棋子,也敲打那些暗中調查江南之事的人。
待彈劾之聲稍歇,皇帝緩緩抬了抬手,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皇帝的目光掃過方纔彈劾最力的幾名臣子:“江愛卿剿匪,夙興夜寐,功勳卓著,匪患已平,地方靖安,此乃朝野共知。”
他頓了頓,不給眾人反應的時間,繼續道:“匪患雖平,然流寇殘孽,或有南竄之虞,擾亂江淮,為禍地方,朕心憂之。
故,在江愛卿剿匪功成之時,朕已密旨於他,命其不必急於返京述職,可就近南下,巡視江淮防務,察看地方軍備,以防流寇餘孽滋擾,保境安民。”
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那些神色各異的臣子,尤其是在右相和太子的臉上稍作停留,然後收回,淡淡道:
“江愛卿奉旨行事,何來‘擅離職守’之說?至於結交商賈、乾預政務…爾等可有真憑實據,證明其有違法度、以權謀私?若僅憑風聞臆測,便彈劾大將,動搖軍心,豈是臣子所為?”
最後一句,語氣陡然轉厲,如同重錘敲在眾人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