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如母,或許…能勸得動
隔天一早,江府那扇大門剛剛開啟,門房尚在揉著惺忪睡眼清掃門廊落葉,一輛青篷馬車,已停在了府門前。
車簾掀開,率先下車的,正是呂萬山。
他今日的打扮與昨夜截然不同。
一身月白色繡著暗銀竹葉紋的錦袍,外罩一件墨青色杭綢鶴氅,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半綰,餘下披散在肩,襯得他麵如冠玉,倒有幾分文人雅士的翩翩風姿,隻是眉眼間那份揮之不去的陰鷙與疲憊。
他親自上前,對門房微微頷首:“煩請通稟沈二小姐,呂某依約前來。”
門房認得這是呂記錢莊東家,不敢怠慢,慌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翠鳴便小跑著出來,對呂萬山福了福身:“呂老闆,我家小姐已在二門處等候。”
呂萬山點了點頭,示意馬車稍候,自己則隨著翠鳴,穿過前院,朝內宅二門走去。
一路行來,他能感覺到暗處數道銳利的目光如同釘子般紮在他身上,那是江子淵佈下的明哨暗樁。
他恍若未覺,步履沉穩。
二門處,沈星妍果然已等在那裡。
她冇有刻意盛裝,隻穿了一身淺粉色素麵繡纏枝玉蘭的窄袖交領襦裙,外罩一件淡紫色繡折枝白梅的錦緞披風,披風邊緣鑲著一圈柔軟的白色風毛,襯得她未施粉黛的臉頰愈發白皙清透。
青絲簡簡單單綰了個垂鬟分肖髻,整個人清新柔美,透著少女天然的嬌俏。
晨光熹微,落在她身上,為她籠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呂萬山的腳步無意識的停了一步,呼吸似乎也滯了滯。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走上前,拱手,聲音放得溫和:“沈姑娘,早。今日…叨擾了。”
“呂老闆早。”沈星妍微微屈膝還禮,聲音清越,“既是約定,何來叨擾。我們這便出發?”
“馬車已備在府外。”呂萬山側身引路。
兩人並肩朝著府外走去,翠鳴落後幾步跟著。
而此刻,前院書房臨街的窗戶後,兩道人影正靜靜佇立,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江子淵的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拳頭捏得咯吱作響,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死死盯著呂萬山那副刻意打扮過的、人模狗樣的背影。
還有沈星妍那身刺眼的淺粉衣裙,真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將那姓呂的雜碎撕碎,再把那個竟敢真跟他出去“逛逛”的女人抓回來鎖在房裡。
江子淵看向旁邊兀自喝著早茶的謝知行:“你看見冇有?就那副小白臉的樣子,裝什麼文人騷客!還有她…穿得跟朵花兒似的!
那姓呂的什麼心思,瞎子都看得出來!你就這麼看著她跟他走?!”
謝知行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兩道漸行漸遠、即將登上馬車的身影上,語氣平淡無波:“我看見了。呂萬山心思深沉,所圖非小。星妍聰慧,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江子淵幾乎要跳腳,指著窗外,“這叫有分寸?跟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雜碎單獨出去,還遊什麼綿陽?誰知道那雜碎安的什麼心!萬一…萬一他…”
他想到某種可能,眼中殺機暴漲。
“那江將軍以為,該如何?”謝知行終於轉回目光,看向瀕臨暴走的江子淵,眼中帶著審視。
“強行攔下?以何名義?兄長?還是…”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江子淵被他問得一噎,臉色青白交加,胸膛劇烈起伏,卻啞口無言。
是啊,他以什麼身份去攔?
昨夜之前,他還能以“占有者”的姿態強行將她從牡丹閣帶走。
他狠瞪向謝知行,語氣更加惡劣:“我冇有立場也就罷了!怎麼你這個當表哥的,也不勸著她些?!就眼睜睜看著她往火坑裡跳?!你就不怕她出事?!”
謝知行看著江子淵這副焦躁暴怒模樣,眸色深了深。
他重新端起茶杯,送到唇邊:
“江將軍此言差矣。我雖是表哥,卻也不是她嫡親的兄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尚且不能全然左右。何況我隻是一個表親?”
他抬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江子淵:“將軍若實在擔憂,不妨…去同星雨表妹說說?她是星妍的親姐姐,長姐如母,或許…能勸得動。”
去找沈星雨?
江子淵腦海中瞬間浮現沈星雨那張溫婉卻護妹心切的臉,以及她條理分明、言辭犀利的模樣。
之前宴會上,便被沈星雨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字字在理,讓他這個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將軍竟有些招架不住。
去找她說道?怕是自取其辱,還要被教訓一頓“男女大防”、“尊重妹妹意願”的大道理。
江子淵的臉黑了又黑,最終隻是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煩躁地揮了揮手:“…算了!”
他算是看出來了,謝知行這廝就是故意的!
明明也擔心,卻偏要擺出這副八風不動的死人臉,還把他往沈星雨那兒推!其心可誅!
謝知行不再理會渾身冒黑氣的江子淵,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馬車上。
車廂內空間寬敞,鋪著厚實的絨毯,角落小幾上擺著暖爐和一套精巧的白瓷茶具,淡淡的茶香混合著熏爐裡逸出的寧神香,營造出一種閒適的氛圍。
沈星妍坐在一側,淺紫色的披風已然解下,疊放在身旁。
沉默如同無形的隔膜,橫亙在兩人之間。
她迎上呂萬山來不及完全掩飾的專注目光,打破了沉默:“呂老闆,今日…我們打算先去何處?”
呂萬山似乎被她突然的開口驚了一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刻意放得柔和:“沈姑娘不必如此生分,還是…可以叫我小南哥。”他觀察著沈星妍的反應,見她神色未變,才繼續道:
“我想著,晨間沱江上霧氣將散未散,景緻最是空濛開闊,我們先去遊湖,可好?我已備好了畫舫,清靜雅緻,正好可以看看江景,說說話。”
他觀察著沈星妍的神色,見她並未反對,眼中笑意更深:“遊湖之後,已近午時,我帶你去樂天閣用膳。那裡並非綿陽最奢華的酒樓,但有幾道江南小菜和點心,做得極地道清爽,你…或許會喜歡。
午後,若你還不覺疲累,城西有處紅梅園,雖不及京中名園,但此時園中早梅已有數枝含苞,景緻也算清幽別緻,我們可以去走走,賞賞梅,喝杯暖茶。”
他將一整日的安排娓娓道來,從遊湖、用膳到賞梅,細緻周到,甚至考慮到了她的口味和可能疲憊。
“呂老闆安排得甚是周到。”沈星妍語氣依舊平靜,“客隨主便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