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纏 177

：舊案

方纔太後與皇帝的短暫交鋒，讓司徒青深刻地體會到了天家的冷酷與權力的博弈，也讓他更加明白，此刻自己手中掌握的證據，所承載的分量。

他上前一步，再次對著禦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臣司徒青，與江將軍、謝相多方查證，現將所獲關於七年前幽州軍餉被劫案，以及去年沈宗仁大人被誣貪墨案之關鍵人證、物證，呈於禦前，懇請陛下聖裁以正視聽，以雪沉冤！”

說著，他親自打開木箱的鎖釦。箱蓋掀開，露出裡麵碼放整齊的卷宗、賬冊、書信以及一些零散的器物。

司徒青將其中最關鍵的幾份證據取出，雙手捧起由陳德有轉呈至禦案之上。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黃的紙張、墨跡有些是清晰的，有些是模糊的賬目，以及幾封書信上。

司徒青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響起：“陛下，臣與謝相、江將軍詳查之下，發現兩案雖時隔多年，但構陷手法如出一轍，皆是利用朝堂中的內部人員，偽造賬目憑證，製造虛假證供，再以人證出麵指認，裡應外合構陷忠良。

七年前，謝大人押運軍餉路線、兵力部署被泄露，導致遇襲事後追查賬目又被動了手腳，所有證據皆指向謝大人貪墨；去年沈大人亦是如此，經手的賬目被調換，關鍵人證被收買或脅迫作偽證。

此等手法，絕非巧合背後定有同一股勢力操縱，其目的不僅是剷除謝、沈兩位忠良，更是意圖染指軍餉、兵器中飽私囊，動搖國本！”

“陛下，容臣傳人證。”謝知行跪在地上，神情滿是嚴肅。

皇帝的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隻是微微抬了抬下頜。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監陳德有立刻領會聖意，上前一步，尖細的嗓音響起：“傳人證！”

殿門再次被打開，侍衛押著幾個人走了進來。

他們戰戰兢兢地跪倒在禦前，叩頭不止口稱萬歲。

沈星妍一直關注著殿內動靜，當最後一個人被帶進來時，她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人雖然穿著普通的青色長衫，頭髮也有些散亂，麵容比上次見麵時憔悴滄桑了許多，但沈星妍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有過一麵之緣的方翰林。

就在沈星妍心緒翻騰之際，謝知行已經指向了跪在證人隊列中的方翰林：“陛下，這位是前翰林院方大人，亦是臣父生前至交好友，對當年幽州軍餉一案內情，知之甚深！”

方正文深深叩首：“草民方正文叩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謝知行繼續道：“七年前，臣父奉旨押運軍餉往幽州臨行前曾與方大人深談。方大人時任翰林院，雖不直接經手軍務，但其時奉命協助整理北境邊關往來文書，無意中曾見有異常人員調動與物資記錄的蛛絲馬跡，心中存疑，便提醒臣父途中務必小心。

臣父遇襲後，方大人更覺事有蹊蹺，暗中查訪，確有所獲察覺軍餉被劫與賬目被改，背後恐涉及朝中重臣，且與邊關某些將領乃至軍需後勤之人暗中勾結，所圖非小！”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殿內眾人，加重了語氣：

“然而，未等方大人將所知稟報上官，右相盛其便已找上門來以方大人早年一次無關緊要的公文疏失為把柄，更以其妻女性命相威脅，逼迫方大人不得吐露半字並暗示若敢妄動，則謝家滿門的下場便是前車之鑒。

方大人迫於盛其淫威，又恐打草驚蛇，累及更多無辜，隻得忍氣吞聲，後來的審訊中被迫保持了沉默。”

方正文伏在地上，肩頭微微聳動，聲音哽咽：“罪民…愧對謝大人！愧對謝賢侄！更愧對朝廷！當年罪民懦弱，懼於盛賊權勢，恐累及家人，未能挺身而出，致使忠良蒙冤，真相湮冇多年…罪民萬死難辭其咎！”

謝知行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方大人不必過於自責，盛其老賊勢大，心狠手辣，當年知情者若非同流合汙，便是慘遭滅口。方大人能保住性命，已屬不易。”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淩厲：“然天理昭昭，報應不爽！盛其賊子野心勃勃，貪得無厭！舊案未平，他又將毒手伸向了沈大人！

構陷手法與當年如出一轍！而沈大人案中，那些信件、從沈府查抄的銀兩都是盛其事先安排人做的，而證人皆受其脅迫，與當年威脅方大人時，何其相似！”

謝知行看向方正文，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方正文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激動的情緒，抬起頭：“陛下明鑒！罪民苟活至今，日夜備受煎熬。本以為此生隻能將這秘密帶入黃土，以贖罪愆。

豈料，數月前盛其那老賊，竟還不肯放過罪民！他…他竟派人暗中潛入罪民隱匿之所，欲對罪民妻女下毒手！幸得…幸得貴人暗中相助，妻女才僥倖逃脫，然賊人凶殘我那小女仍受了驚嚇，至今體弱！”

他的聲音因為後怕與憤怒而顫抖：“經此一事，罪民方纔徹底醒悟！盛其此獠心如蛇蠍，毫無信義可言！當年他以家人性命相脅，逼我閉口；

如今見時過境遷，便欲斬草除根！若我再繼續隱忍非但自身難保，妻女性命亦終將不保！更遑論告慰謝大人在天之靈，揭露這欺君罔上、禍國殃民之钜奸真麵目！”

方正文再次重重叩首，發出沉悶的聲響：“陛下！罪民今日冒死覲見，願將當年所知、所疑，以及後來暗中查訪所得之一切線索，和盤托出！

更願與盛其當麵對質，揭穿盛其，如何偽造證供，構陷忠良！隻求陛下聖察為謝大人、為沈大人，討回公道！將盛其及其黨羽繩之以法！”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本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邊角磨損的藍皮冊子，以及幾封儲存完好的書信，雙手高高捧起：“此乃罪民當年私下記錄的一些異常賬目往來抄錄，以及…以及後來暗中查訪時，設法取得的，與盛其有關聯的某些邊鎮將領、軍需官吏之間，關於貨品運輸、損耗報備的密信副本！

其中所言貨品，經罪民與近年邊關奏報、各地物流動向比對，絕非普通糧草軍械，其數量、流向，皆與軍餉被劫、及後來邊關屢屢出現的精銳兵器流失之案，隱隱吻合！盛其等人所圖，恐怕不僅僅是貪墨軍餉，更是暗中向北狄走私我朝精良兵器，資敵以刃其心可誅！”

“至於長公主…”方正文說到此處，似乎猶豫了一下繼續道，“罪民在查訪中，亦發現有些隱秘賬目與銀錢流向，似乎與長公主府中某些產業的異常擴張有所關聯，尤其是一些經營鐵器、皮革的商鋪，其貨品來源與最終去向，頗為可疑…隻是，此線索罪民未能深入，恐有疏漏，不敢妄言，僅供陛下與諸位大人蔘詳！”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跪在角落的沈星妍，更是聽得渾身發冷，她終於明白，為何父親會捲入如此可怕的漩渦，為何謝家會遭滅門之禍！

這背後，竟隱藏著通敵賣國的驚天陰謀！

皇帝的臉色驟然掠過一道冰冷的寒芒，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住了禦案的一角。

但他畢竟是帝王，很快控製住了外露的情緒。

“陳德有。”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老奴在。”

“將方正文所呈證物，仔細收好。傳朕口諭，著三法司、江子淵、謝知行，會同司徒青，即刻於偏殿，詳審人證白碩，覈對所有物證，重點徹查盛其一黨貪墨軍餉、構陷大臣，以及…勾結外敵、走私兵器一事！”

皇帝目光幽深：“無論涉及何人，無論官職大小，給朕一查到底！若有阻撓，以同謀論處！”

“是！”陳德有、江子淵、謝知行、司徒青等人齊聲應諾，聲音在殿內迴盪。

皇帝的目光，最後落在了依舊跪伏在地的方正文身上：“方正文，你雖曾迫於威脅，知情不報，有負朕望。

然，你能迷途知返，不畏強權冒死出首，揭發钜奸，其行可憫其功可錄。暫且收押聽候審結。若能戴罪立功，助朝廷厘清此案，朕可酌情寬宥。”

“罪民…叩謝陛下天恩！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方文柏哽咽叩首老淚縱橫。

“至於沈大人之女…”皇帝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角落裡的沈星妍身上。

沈星妍心中一緊連忙垂首，屏住呼吸。

“你父蒙冤，你亦受牽累。今夜你能冒險攜證據入宮，膽識可嘉。案情未明之前你暫且留於宮中，由皇後…由麗妃看顧，不得隨意走動。待案情查明，你父清白得證朕自有處置。”

“臣女謝陛下隆恩！”沈星妍依禮拜下，心中稍定。

皇帝揮了揮手，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都退下吧。”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