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為懼?
她並未立刻回答,隻是將手中的玉如意換了個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如意頭上精雕的雲紋,半晌,才淡淡道:“本宮瞧著,那小丫頭倒不像知情的樣子。言語間雖竭力鎮定,眼底的惶惑與強撐卻做不得假。
她心思多在為其父脫罪、保全沈家上,對那賬冊,隻怕是真不知曉,或…沈宗仁根本未將如此要命的東西交予她一個閨閣女子。”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可那微微眯起的鳳眸中,卻閃過銳光。
“不知情?”李煜眉頭皺得更緊,對這個答案顯然不滿,卻也無可奈何。
他煩躁地吐出一口氣,又問:“那謝知行和江子淵呢?他們可有什麼異動?尤其是謝知行,他從幽州回來,父皇便直接將沈宗仁的案子移交給他,他到底在幽州查到了什麼?”
這纔是他更擔心的事情,謝知行此人,看似溫潤守禮,實則是塊難啃的硬骨頭,油鹽不進,隻認死理。
江子淵更是個混不吝的,仗著軍功和太後撐腰,從不將他這太子放在眼裡。
這兩人若聯手,或是謝知行在幽州真查到了什麼要命的東西…
清平長公主將玉如意輕輕擱在身旁的矮幾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看向自己這個侄兒,眼底閃過失望。
太子還是太沉不住氣了,遇事便自亂陣腳,隻顧盯著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卻看不清更大的棋局。
“太子,”她開口,聲音依舊平緩,卻帶上了一分不易察覺的提醒意味,“謝知行和江子淵有何動作,本宮身在深宮,如何能儘知?倒是你,與其整日盯著他們二人,不如好好想想,你父皇為何偏偏在此時,將端王從襄陽召回來?”
“端王?”李煜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幾分不以為意,甚至帶著輕蔑,“他在襄陽封地多年,無聲無息,能掀起什麼風浪?姑姑未免太過杞人憂天。
如今對我威脅最大的,是睿王!仗著麗貴妃得寵,在朝中上躥下跳,前些時日更是像瘋狗一樣盯著我的人,害得我和老師諸多籌劃寸步難行,那批貨…也險些出了岔子。”
提起睿王,李煜臉上便浮起一層陰鷙。
麗貴妃寵冠後宮,睿王又慣會討巧賣乖,在朝中拉攏了不少大臣,對他這太子之位虎視眈眈,纔是他真正的心腹大患。
清平長公主看著侄兒那副提起睿王便咬牙切,對端王卻不屑一顧的模樣,心中暗歎一聲。
終究是曆練不夠,眼光隻停留在明處的對手身上。
皇帝的心思,豈是那麼簡單?
“不足為懼?”她輕輕重複了一句,唇角勾起帶著嘲諷的弧度,“太子,莫要小瞧了你這位皇弟。他能在襄陽那等偏遠之地一待就是數年,身體病弱卻始終安然無恙,這份隱忍,便非常人可及。你父皇此時召他回京,絕非一時興起。
春獵在即,宗室王公、文武重臣齊聚,此時將一位成年皇子召回,你說是為了什麼?”
她頓了頓,見李煜眉頭緊鎖,似在思索,才繼續道:“至於睿王,他母妃是麗貴妃不假,得寵也不假。可正因為如此,他才更是你父皇用來平衡朝局、敲打你的棋子。他越是囂張,你父皇對他,便越是忌憚。
反倒是端王,不聲不響,無母族倚仗,無顯赫外家,看似毫無威脅,或許…纔是你父皇心中,那個純孝、仁厚、可堪的備選。”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李煜心上。
李煜心亂如麻,方纔對睿王的憤恨瞬間被對端王的警惕和更深的不安取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清平長公主將他臉上的神色變幻儘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她重新倚回軟枕,略顯疲憊地揉了揉額角,下了逐客令:“好了,本宮言儘於此。太子是聰明人,當知眼下什麼纔是重中之重。
那賬冊,沈家姐妹是關鍵,三日後春獵,是個好時機。太子儘可能…從她們口中,套出些有用的東西來。至於其他,多想無益,做好你該做的便是。”
她的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卻很明確:利用春獵,撬開沈家姐妹的嘴,找到賬冊,解決後患。其他皇子之爭,暫且放一放。
李煜也知今夜問不出更多,姑姑顯然已有些不悅。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起身拱手:“侄兒明白了,多謝姑姑提點。夜深了,姑姑早些安歇,侄兒告退。”
清平長公主淡淡“嗯”了一聲,閉上眼,不再看他。
李煜又行了一禮,這才轉身,放輕腳步退了出去。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內裡幽暗的燈火和長公主略顯疲憊的容顏。
經曆了昨夜的驚心動魄與混亂心緒,沈星妍幾乎一夜未眠,天剛矇矇亮,便起身梳洗。
她刻意用脂粉遮掩了眼下淡淡的青黑,又在唇上多敷了一層顏色稍深的口脂,試圖蓋住那細微紅腫。
祝南枝院子內瀰漫著令人心安的藥香。
祝南枝經過一夜安睡,加之良藥調理,氣色比昨日好了些許,正半倚在床頭,由沈星雨一勺一勺地喂著清粥。
見沈星妍進來,祝南枝抬眸,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溫聲道:“妍兒來了,可用過早飯了?”
“女兒用過了,母親今日可覺著好些了?”沈星妍快步走到床邊,接過姐姐手中的瓷碗和湯匙,示意姐姐休息,自己接替了喂粥的活計。
祝南枝就著女兒的手,慢慢喝了幾口粥,才輕輕搖頭:“不礙事,倒是你們姐妹,為了這個家,都熬得清減了。”
沈星雨坐在床邊的繡墩上,聞言柔聲道:“母親說的哪裡話,這些都是女兒們該做的。隻要您保重身子,父親早日平安歸來,我們便什麼都不怕。”
一碗粥見底,沈星妍接過丫鬟遞上的帕子,細心為母親拭了拭嘴角。
祝南枝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添。
她靠著引枕,目光緩緩掃過兩個女兒,沉吟片刻,開口道:“星雨,你守了我一夜,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我這裡有你妹妹陪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