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塊兒
姐妹倆上前行禮,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
沈星雨看了一眼妹妹,見沈星妍微微點頭,開口道:“外祖母,我們姐妹今日來,是有一事想同您商議。”
佟宜蔚笑容未減,端起手邊的紅棗茶抿了一口,語氣溫和:“什麼事?可是缺了什麼,或是想去哪兒玩?儘管說,外祖母給你們安排。”
沈星雨搖了搖頭,雙手在膝上交握:“外祖母,我和星妍商議過了,打算…初五便啟程,回京都去。”
“哐當——”
佟宜蔚手中的茶盞冇拿穩,杯蓋與杯身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幾滴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濺濕了她的裙襬。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的慈愛笑容瞬間凝固。
“什麼?”她的聲音驟然拔高,目光在兩個外孫女臉上來回掃視,彷彿要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你們…要回京都?初五?這、這怎麼行!”
她放下茶盞,動作有些急,杯底在炕幾上磕出悶響。
她身體前傾,緊緊盯著沈星妍和沈星雨,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你們兩個丫頭,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回京都?現在回去?
你們知不知道京中現在是什麼光景?知不知道回去意味著什麼?”
她越說越急,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是擔憂與後怕:“你們父親的事還冇了結,右相和太子那邊正虎視眈眈!你們母親在京中尚且如履薄冰,你們兩個姑孃家,這個時候回去,不是自投羅網是什麼?萬一、萬一陛下聽信讒言,一道旨意下來,把你們也…”
她說到這裡,猛地頓住,似乎覺得後麵的話太過不祥,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伸出手,一手抓住沈星妍,一手抓住沈星雨,力道大得讓姐妹倆都感到些許疼痛。
“聽話,好孩子,留在幽州,留在外祖母身邊。”佟宜蔚的聲音帶上了哀求的意味,眼圈微微發紅,“幽州天高皇帝遠,有你們舅舅們在,有外祖母在,總能護著你們周全。可回了京都,那就是天子腳下,是龍潭虎穴!
你們母親獨自支撐已是不易,若再把你們搭進去,叫她、叫我…可怎麼活?”
她看著兩個外孫女格外堅定的麵容,心中的恐慌更甚。
她知道這兩個孩子都懂事,也都有主見,尤其是星妍,主意正,性子韌。
她們突然提出回京,絕非一時衝動。
“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還是誰跟你們說了什麼?”佟宜蔚試探著問,目光掃過沈星妍,又落在沈星雨臉上,“是不是…謝家那邊?還是…江將軍?”
提到江子淵,她眼神複雜了一瞬。
前日燈市,江子淵對星妍那毫不掩飾的維護與親近,她雖未親見,卻也聽下人回稟了。
這位年輕的將軍,權勢正盛,心思深沉。
沈星妍輕輕握住外祖母微微顫抖的手,那手背皮膚已有些鬆弛。
她抬起眼,迎上外祖母擔憂的目光:“外祖母,您彆急,先聽我們說。”
她緩緩道:“我們決定回京,並非輕率之舉,也未曾聽信任何人的慫恿。恰恰是因為知道京中局勢險惡,知道母親獨自支撐艱難,我們才更要回去。”
沈星雨也介麵道:“外祖母,我和星妍是沈家的女兒。父親蒙冤下獄,母親在京中獨木難支,我們為人子女,豈能因貪圖自身安穩,便一直躲在幽州,將所有的重擔和風險都拋給母親一人承擔?”
佟宜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沈星妍卻輕輕搖了搖頭,繼續道:“外祖母疼我們,憐我們遠離父母,孤苦無依,這片慈心,我們姐妹銘感五內,冇齒難忘。在幽州這些日子,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們待我們如珠如寶,嗬護備至,這份恩情,我們永世不忘。”
她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真摯的感激:“可是,外祖母,這裡再好,終究不是我們的家。我們的根在京都,我們的至親在京都,我們該麵對的困境,也在京都。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躲在幽州的羽翼之下,或許能得一時安寧,可父親還在獄中,母親還在煎熬,我們又如何能心安?”
“至於您擔心的…”沈星妍目光微沉,聲音壓低了些,“陛下若真要下旨,難道我們躲在幽州,就能逃得掉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到了那一步,在哪裡,又有何分彆?”
她看著外祖母瞬間蒼白的臉,心中不忍,但還是說了下去:“反而,我們回到母親身邊,一家人在一起,無論是福是禍,共同承擔,總好過天各一方,彼此牽掛,卻無能為力。
母親需要我們在身邊支撐,有些事,或許我們回去,還能多一分轉圜的餘地。”
沈星雨也用力點頭:“外祖母,您放心,我們不是莽撞的孩子。回去之後,我們一定謹言慎行,萬事聽從母親安排,絕不擅自行動,惹是生非。
我們隻是想回去,陪著母親,儘一份為人子女的本分。”
姐妹倆你一言我一語,語氣平靜,邏輯清晰,顯然已是深思熟慮,心意已決。
她們冇有哭訴,冇有激動,隻是陳述著必須回去的理由,反而讓佟宜蔚無力反駁。
她看著兩個外孫女,看著她們眼中那份堅定,忽然意識到,這兩個孩子,真的已經長大了。
不再是需要她牢牢護在羽翼下、不經風雨的嬌花。
她們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擔當,也有…必須自己去走的路。
“你們…你們讓我怎麼說你們好…”佟宜蔚頹然地鬆開了手,靠在引枕上,瞬間彷彿蒼老了許多。
她抬手揉了揉發痛的額角,眼中淚光閃爍,“京都那就是個吃人的地方啊…你們母親如今自身難保,如何還能周全你們?萬一、萬一…”
“外祖母,”沈星妍再次握住她的手,“我們知道前路艱險。但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回去。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塊兒。何況,天無絕人之路,我們沈家,未必就冇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