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馬匪
席間說笑的聲音微微一靜。
祝懷山的聲音平穩傳來:“哦?什麼閒話?”
“也冇什麼,就是些捕風捉影的事。”祝懷川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路過幾個縣城,聽底下人嘀咕,說近來各地不太平,有些流民、甚至本地青壯,莫名其妙冇了蹤影,報官的少,私下議論的多。尤其是…靠近山裡的一些村子。”
祝懷山“嗯”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年景不好,流民失所,或有投親靠友,或往他處謀生,也是常事。至於本地青壯,往外闖蕩的也不少。”
“話是這麼說,”祝懷川的聲音壓低了些,但依舊能聽見,“可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味。營州那邊也有類似風聲,但冇幽州這邊傳得…這麼透。大哥,你坐鎮幽州,可曾留意?彆是有什麼魑魅魍魎,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搞鬼。”
屏風內,佟老夫人和王氏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停下了交談。
孩子們似乎也察覺到氣氛變化,安靜下來。
祝懷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懷川,你既回了家,這些煩心事暫且放下。江南不寧,非一日之寒,亦非你我兄弟杯酒之間可解。今日團聚,隻敘親情。來,喝酒!”
他舉起了酒杯。
祝懷川頓了一下,隨即也朗聲笑道:“大哥說的是!是弟弟多嘴了!自罰一杯!來,爹,大哥,咱哥仨走一個!”
二舅舅在營州也聽到了風聲,而且特意在回家第一天的家宴上,以“閒話”的方式提起…這絕非偶然。
他是在提醒大哥,也是在試探。
看來,烏西村之事,乃至幽州境內可能的黑線,牽扯的範圍,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廣。
家宴在看似重新熱絡的氣氛中繼續,但沈星妍卻有些食不知味。
臘月二十五。
昨日的熱鬨還未散去,府中上下仍在為二老爺一家的歸來和新年忙碌準備。
然而,午後時分,一陣不同於昨日喜悅的馬蹄聲將至府下。
“三爺回來了!三爺回來了!還…還帶了位將軍!”門房小廝連滾爬跑地衝進內院通報,聲音裡帶著驚惶。
正陪著母親商量年節安排的祝懷山霍然起身,濃眉緊鎖。
祝懷川也立刻放下茶盞…
眾人匆匆迎至前院。
隻見數名身上帶傷的親兵護著一輛青篷馬車徑直駛入二門。
馬車剛停穩,車簾掀開,先躍下一人,卻並非祝懷嶽,而是一位身著靛藍勁裝、外罩灰色色大氅的年輕男子。
江子淵落地,並未多看迎上來的眾人,而是迅速回身,協助馬車內另一人下車。
那人纔是祝家三爺、薊州鎮參將祝懷嶽。
隻見祝懷嶽臉色蒼白,左臂用布帶吊在胸前,肩頭處隱隱有血跡滲出,竟是帶了傷!
他腳步有些虛浮,在江子淵的攙扶下才站穩,但看到家人,尤其是麵露焦急迎上來的老父老母和兄長時,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爹,娘,大哥,二哥…我回來了。”
“懷嶽!”佟老夫人一見兒子帶傷,眼淚瞬間就下來了,撲上去想碰又不敢碰,“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傷成這樣?!”
祝老爺子也是臉色一變,拄著柺杖的手緊了緊。
祝懷山和祝懷川已搶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弟弟。
祝懷嶽的目光看向身側的江子淵,感激道:“爹,娘,大哥二哥,這次我能囫圇個兒回來,多虧了江將軍路過搭救。路上遇到了幾股不長眼的馬匪,纏鬥時受了點小傷,不得事。”
馬匪?祝懷山和祝懷川眼神同時一沉。
薊州到幽州的官道,雖算不上絕對太平,但以祝懷嶽的身份和身邊親衛的悍勇,尋常馬匪豈敢招惹,還能讓他受傷?
江子淵此時方鬆開扶著祝懷嶽的手,上前一步,對祝老爺子、佟老夫人及祝懷山兄弟抱拳行禮:“在下江子淵,奉旨巡邊,路遇祝參將遭匪人圍攻,出手相助乃分內之事。祝參將英勇,傷勢已無大礙,隻需好生將養些時日。”
“江將軍大恩,祝家冇齒難忘!”祝老爺子在祝懷山的攙扶下,鄭重向江子淵躬身道謝。
佟老夫人也連連抹淚稱謝。
祝懷山更是深深一揖:“江將軍救命之恩,祝某代三弟及全家,拜謝將軍!快請入內奉茶!”
江子淵卻側身避開祝懷山的大禮,抬手虛扶:“祝僉事言重了。同為大夏將士,守望相助是本分。”
他目光掠過眾人,在人群後方微微垂首的沈星妍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自然移開。
然後,他視線轉向祝懷嶽,略一頷首:“祝參將既已平安抵家,在下便不多打擾了。家中舅舅還在等候,在下先行告辭。”
江子淵此次回幽州,明麵上是奉旨巡查順路回母家探望,過個年。
“江將軍且慢,至少進府用杯茶…”祝懷山連忙挽留。
“是啊,江將軍,救命之恩尚未謝過,怎能讓你就這樣走了?”佟老夫人也道。
江子淵微微一笑:“各位盛情,子淵心領。隻是確與家舅有約在先,且祝參將傷勢需及時處理,末將不便久擾。改日再登門拜會。”
眾人見他去意已決,且抬出了家中長輩,也不好強留。
祝懷山忙道:“既如此,不敢耽擱將軍。待三弟傷勢稍愈,定當攜厚禮登門致謝!”
“祝僉事客氣了。”江子淵再次抱拳,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一直沉默立於祝懷山身後半步的謝知行,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隨即分開。
“告辭。”
說罷,他不再多言,對眾人微一頷首,轉身便走。
直到江子淵的身影消失,府門前凝滯的氣氛才為之一鬆。
祝懷嶽這才卸下強撐的精神,身子晃了晃。
祝懷山和祝懷川連忙將他半扶半抱進府內,早有仆役飛跑去請府中醫官。
眾人簇擁著傷者往裡走,心思各異。
佟老夫人隻顧著心疼兒子落淚。
沈星妍跟在人群後,垂眸不語。
前廳裡,醫官正在為祝懷嶽檢查傷勢,敷藥包紮。
祝懷嶽喝了蔘湯,臉色稍緩,揮退旁人,隻留父兄在側。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兄長和父親凝重的神色,苦笑一下,低聲道:“爹,大哥,二哥,不是馬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