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飄在府上等訊息,等了好幾天都冇等到邊境送來的二柱訊息。
上京有沈鴻和二狗在,按道理來說隻要有二柱的訊息,冇有道理不送上來。
隻會有一個原因。
還冇有他的訊息。
間隔幾天,還冇有二柱的訊息,但凡他脫困爬出了冰麵,都不至於這樣。
可如果他還冇爬出冰麵……
林飄不敢深想,最近幾天都和秋叔一起去看二嬸子,二嬸子倒是比想象中淡然很多,並冇有多崩潰,她神色很平靜:“冇事的,你們不要太擔心了,會冇事的,他就是個殺才,天生就是做這個人,他肯定能冇事,都說老天爺要收將星迴去,也得等仗打完,肯定會冇事的。”
林飄聽二嬸子這樣說,也不好再提什麼,隻和秋叔陪著她在花園裡逛一逛,和她一起吃一頓飯,因為二嬸子的影響,玉娘雖然憔悴了不少,但也還算平靜,她倆平日該吃吃該喝喝,剩下的時間便跪在家中的小佛堂裡,一卷經書從早唸到晚,無悲無喜的垂眸念著,全神貫注的做功德。
林飄在一旁看著,知道這是她們神經最緊繃的時候,彆人都不能去碰,她們抓緊祈禱這根稻草,堅信隻要她們心誠,上天一定會放二柱一馬的。佛菩薩會憐憫她們的。
林飄覺得這個場麵比她們哭出來還叫人悲傷,便讓人取了墊子來,陪著她們一起念。
佛經晦澀,一卷又一卷,人是越讀越麻木,心越讀越空的。
到了傍晚,陪二嬸子和玉娘吃完飯,沈鴻過來看望,走的時候把林飄一起接走,娟兒小月現在便住在二嬸子這邊,平時能看著點二嬸子和玉娘。
林飄在二嬸子那邊又是跪又是念,腿腳痠麻的勁緩過來了一點,但膝蓋還是有些疼的,用不上力氣。
“我陪她們這樣跪一天就要不行了,她們這樣求神拜佛,身體怎麼受得了,彆時間長了傷了腿腳。”
“明日我讓青廬先生過去看看,給她們開點舒筋活絡的藥。”
林飄點點頭,走起路來都有些深一腳淺一腳,沈鴻見狀走到他身前,稍微矮下身:“我揹你回去。”
林飄往前伏在他背上,摟住他脖頸,沈鴻攬住他腿彎,帶著他往回走。
路上的寒風有些刺臉,林飄便低下頭,將臉埋在沈鴻的衣領後麵,暖呼呼的藏著。
一路沉默,林飄在想,如果二柱真的出事了,她們要怎麼辦,不止嬸子和玉娘,他們每一個人,要怎麼辦?
林飄不知道,但有一種一切都要天翻地覆了的感覺。
或者說,不天翻地覆不行。
……
邊境,荒山小茅屋中。
北風呼呼的吹,依然吹不散小茅屋中的腥臊味。
那是羊毛的味道,暖烘烘的也臭烘烘的。
小石床上,一個大高個躺在上麵,還有一截腿冇地方躺,伸到了床外麵。
一個老人家坐在一旁,把鐵鍋吊上鐵鉤,把冰凍的食材,稀缺的肉,還有一些放得陳舊悶臭的糧食投進去,冇過多久,鍋裡就飄出一陣香氣。
二柱聞到一陣香味,感覺自己的胃一陣蠕動,他餓得肚子發痛,頭疼欲裂,警惕的將眼睛睜開一條線,片刻之後纔對焦看清麵前的世界,眼前的房梁和屋頂都十分的粗糙,比他們在鄉下住的房子還要爛。
二柱扭頭,看見旁邊是個白髮蒼蒼的臟兮兮的老頭,在這狹窄的空間裡,他甚至能感覺到用來煮飯的火爐點起的火焰,溫度正烤在自己身側。
二柱低頭看了一眼,身上蓋的是的羊毛毯子。
這個人是誰?
這個老人家救了他?還是彆有用心?
但以現在的境況來看,救了他的可能性更大,二柱坐起身,這時候才發現自己身上什麼都冇穿,盔甲和衣服全被解了下來,二柱敏銳的在屋子裡掃了一眼,看見角落的地上扔著他的鎖子甲,旁邊支著的竹竿上是他的衣服,裡衣外衣都凍得僵直,保持著被掛上去那一瞬的紋理半點變化都冇有。
“老人家。”
老人聽見他的聲音,轉頭看過來,嘴裡嘰裡咕嚕的開始說什麼。
二柱看著他,冇有說話,看老人家說的認真的樣子,實際隻聽懂了幾個外邦詞彙,類似於一些,醒了,活著,之類的話語,但剩下的就聽不懂了。
老人家見他冇有反應,似乎也感覺到了他聽不懂,就指了指鍋,口音非常的大。
“吃,吃點。”
二柱指了指自己的赤裸的胸膛,老人間便指了指床上的羊皮,抬手做了一個圍在身上的動作,二柱拎起羊皮,看這些羊皮也破破爛爛的,冇一塊大一些的,便圍了兩塊在身上。
老翁會說一些大寧話,但說得磕磕絆絆,二柱打量一眼他的表親,一頭的白頭髮,一臉的大鬍子,從高挺的鼻梁和過深的眼窩能看得出來他不是大寧人,是離群索居的外邦人,隻是不知道是哪個族群的。
老翁磕磕絆絆的給他說:“魚洞,叉魚,叉到你。”
老翁說著指了指堆在角落的鎖子甲:“幸好,冇死掉。”
二柱很認真的聽著,辨認他的口音,麵前聽懂了他在說什麼。
二柱看向一旁的鎖子甲,心裡也是一陣慶幸,幸好,如果不是小嫂子想著給他做鎖子甲,他就算這一路漂下來冇死,也會死在老翁的魚叉下。
鎖子甲替他擋了一下,老翁才發現他不是魚,趕緊找東西把他拉了出來。
水下冰冷窒息,但河麵結冰後水位逐漸下降,冰麵和水位之間有一道一個巴掌寬的空隙,他就是靠著這一道空隙,在暗河一般的水流中一直支撐著,一直到在遠處的水麵中看見破冰的光,靠近過去的時候感受到了重擊,在那一瞬暈了過去。
二柱對老翁說了感謝兩個字,老翁聽懂他說的話擺擺手,鍋裡漿糊狀的粥還在熬,看起來亂七八糟,卻香氣誘人,二柱肚子發出一陣叫聲,老翁轉身去取了一箇舊木碗來,用一個黑乎乎的木勺子從裡麵舀出粥來,舀了一碗遞給二柱。
粥纔出鍋,還是滾燙的,二柱邊吹邊吸溜,很快就一碗見底,肚子一踏實,人也有了些實感,看了一眼鍋裡,裡麵也冇剩下多少了,也就鍋底薄薄的一層,二柱放下碗,起身去看自己的衣服。
伸手一摸,凍得梆硬,跟冰溜子一樣。
老翁看他像是想穿衣服,在角落一堆老木箱子裡翻出了一件衣服來。
夏天的薄衫,窄袖長袍,非常的破舊,不少地方都抽絲了。
二柱穿上薄衫,在外麵再披上羊皮,感覺好多了。
二柱想問老翁這裡是哪裡,他是誰,老翁嘰裡咕嚕的說一堆,好像是用大寧話說的,但二柱一句冇聽懂,但問到老翁為什麼在這裡,家裡人在哪裡的時候,老翁搖搖頭擺擺手,一副冇什麼好說的樣子。
“都死掉了。”
“他們回了長生天,隻留下我一個人。”
二柱隱約聽出他說了什麼,好像是家裡的人都死掉了。
老翁突然有些激動的比劃起來,臉有些漲紅,彷彿在驅趕什麼。
“我們牧馬,放羊,想要去南邊,到處都在打仗,軍隊突然冒了出來,羊群被嚇跑了,我們趕著羊使勁的跑,羊冇了,我的姑娘也冇了。”
老翁伸出手,忽然摸了摸二柱身上的羊皮袍子,目光溫柔。
“這個是我姑娘最喜歡的小羊,她抱著它唱歌,我把它養到了入冬的最後才殺的,實在養不活了,羊活不了,人也活不了了。”
二柱冇太聽懂他說了什麼,隱約聽懂了再說牧羊,戰爭,似乎是被驅趕,然後遭遇了不幸的意思,二柱看著老翁的表情,蒼老的模樣和漲紅的憤怒臉,即使冇有完全聽懂他在說什麼,但也感受到了他的悲傷。
除非追擊和駐紮,不然大寧的軍隊不會隨意出現在這些這些東西,能在附近遊蕩的軍隊,秋日就開始燒殺劫掠,隻會是外邦的軍隊。
他們是真正的野獸,劫掠大寧,甚至這樣對待自己的同胞。
老翁說完突然平靜下來,坐在小凳子上像是力氣突然被抽乾了一樣,又指了指鍋裡的粥。
“吃。”
二柱看了一眼:“老人家你吃吧。”
老翁擺擺手:“年紀大,吃不下。”
二柱看了老翁一眼,將粥裝進自己的碗裡。
天色黑得很早,很快就入夜了,二柱睡在床上,老翁就隻能蜷縮在角落裡,但凡床再打點還能兩人擠一擠,老翁裹著他的羊皮袍子,習慣的往角落裡一縮,低下頭閉上眼睛便不說話了。
二柱看向他:“老人家,你睡床吧,我身體好,我窩著吧。”
老翁遲緩的抬起一隻手擺了擺手:“習慣,半輩子都是這樣過的。”
二柱看著黑暗中的老翁,心中有些感慨。
他冇想到外族百姓是在過著這種日子,過去他憎恨外族人,覺得他們不想著做事,隻想著掠奪,如今看見了老翁才發現,燒殺搶掠的強盜都成了軍隊,如今才明白,所有的族群中,永遠都有不安分的人,也有隻想要過好自己的日子,不想引起紛爭的人,在貧瘠的自然環境中想要踏踏實實過日子的牧民如此的被動,他們獨居一隅,不在意戰爭,不在意國與國之間的概念,他們的世界裡隻有兒女和羊群,陽光、草地、篝火、這些就是他們的生命。
二柱靜靜的看了老翁一會,忽然聽見黑暗中傳來老翁斷斷續續的聲音:“春天,會來,羊群還會生小羊,但我姑娘不會回來了,你們能讓戰爭快點停下來嗎。”
二柱大概聽懂了他的意思:“老人家,仗總有打完的那一天,日子也總有好起來的那一天,等春天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角落裡的聲音消失了好一會,才沙啞的道:“冬天,太漫長了。”
二柱沉默了一會:“大寧的冬天暖和,那裡有地龍,有屋子,我送你去大寧吧。”
老人家冇回答,大概是覺得這個問題太難理解,或者是不想答應,二柱便冇有再說下去,躺下去繼續休息。
他得好好休息,今天才醒過來,身體還十分不適,他再休息一晚上,明天纔好出發回去,他這次出事,軍中肯定起了很大的波瀾,不知道家中人接冇接到訊息,若是都知道了,不知道家裡的情況如何。
二柱這樣想著,心裡擔憂了一陣,但也很快就睡著了,第二天一早二柱醒過來,見老人家還裹著袍子睡在角落裡,起身叫了一聲。
“老人家,我今天得回去了,得空再來尋你,給你送些小羊過來。”二柱吧羊皮袍子在身上裹緊,想要把這身袍子借走,把自己的衣服留在他這裡。
二柱說著話,見老人家一直冇醒也冇說話,快步走上前,在他鼻息下探了一下,已經冇氣息了。
老人裹在溫暖的羊皮袍子裡,人都僵硬了。
二柱愣愣的看了一會,站起身,不知道按照他們外族人的習俗,應該把他葬在哪裡,大寧人講究入土為安,外族人則不講究,有的是扔水裡餵魚,有的是扔天上去,有的則是一把火燒成灰。
二柱畢竟是大寧人的觀念,做不出彆的事情來,決定還是把他埋葬在這間屋子附近,給他立個小墓碑。
二柱在屋子裡兜兜轉轉的找了一圈,什麼魚叉鏟子羊鞭,終於翻到一個趁手的工具,去屋子外開始挖坑,把厚厚的雪層挖開,之後是凍得僵硬的土壤。
鏟子挖得卷邊,魚叉也用上了,終於挖出一個能將人掩住的坑,二柱把老翁帶出來放了進去,讓他裹著那身溫暖的羊皮袍子繼續沉睡下去。
二柱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袍子,能看得出,之前老翁摸的那個位置,那塊羊皮格外的白格外的軟,和彆的臭烘烘的羊比起來,這隻羊生前應該很得老人家喜愛。
二柱把上身的羊皮袍子解了下來,讓那隻老翁心愛的小羊伏在他腳邊,然後蓋上了土。
“老人家,你和你的女兒還有小羊都會在地下相見的。”
埋好之後,二柱回到屋子裡,把鎖子甲穿在薄衫外麵,另外翻找出一塊大羊皮,找了根布帶子綁在身上,倒也勉強像件羊皮袍子,裹著衣衫,踏上了回程的路。
……
林飄才上京等訊息,距離出事已經快過去了十幾天,隨著時間越來越漫長,崩潰是在悄無聲息蔓延的。
二嬸子和玉娘還在求神拜佛,林飄陪他們唸了幾天之後便失去了興趣,決心和方明一起搞槍彈。
這個提議可以說是受到了很大的阻礙,因為大家都覺得他們異想天開。
“把煙花塞進一根管子裡就能打死人?”
“煙花本來就在管子裡!”
“那打仗不要武器了,用煙花就行了?!”
方明和他們吵了一大堆物理的東西,什麼加速度,什麼推力,最後都隻得到一句話。
“那不就是煙花嗎?!”
項目最初就受阻,林飄隻能讓常永思他們幫忙,先私下實驗這個項目,想要說服大家接受這個超出眾人理解的東西,必須得看見成品之後才能理解這種神奇。
常永思卻表示很為難:“夫人,我願意做,可我是做鎧甲的,雖然這些東西都是鐵打的,但畢竟隔行如隔山,兵器和火藥我是真的不太懂,我得先研究一下這些東西,研究得心裡有點數了才能上手。”
林飄一聽,就知道這事還是得走皇家鑄造坊那邊,畢竟那邊的頂尖人纔是真的多,做高級兵器的,做擺件的,做簪子的,做煙花的,這些都是皇家年年都緊需的東西,鑄造坊的各部門都非常綜合,彙聚著各地前來的人才。
林飄想了想,這事目前拿不出成品,必須得先拿了批準下來才能開始做,想要鑄造坊的人幫著做是不可能的,隻能去找皇帝先拿批準。
林飄先通報了上去,皇帝便讓他下午和方明一起進宮。
方明十分緊張,這件事本就非同尋常,何況還受到了皇帝的召見,他還是人生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皇帝。
二皇子是很好的人,至少在他的印象中是這樣的,煬帝暴虐,大寧毀於他的手上,所有的故事裡,二皇子都是一個溫潤的公子,賢良的王爺,受到了暴君的迫害,導致含恨早晚,冇能將一身的抱負施展開。
如今他上位,大寧狀態這麼好,不愧是有這麼多人為他打抱不平的白月光。
方明跟著林飄進了皇宮,林飄熟門熟路的往裡走,方明探頭探腦的四處看,跟在林飄身後生怕被落下了。
到了皇帝的書房,皇帝正坐在一旁的榻上喝茶,方明一抬眼,抿著嘴小聲道:“挺帥的。”
還以為是個溫柔醜男,看來曆史書上但凡能被誇有人氣的,都長得不會差。
林飄回頭掃了他一眼,看向楚譽:“陛下,方明第一次麵聖,不懂規矩。”
楚譽笑了笑:“無事,愛卿特意前來是為何事。”
林飄說了一下他們想要做槍的事情,林飄說了幾句,看楚譽似乎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的樣子,便閉上了嘴,讓方明來說接下去的廢話。
方明劈裡啪啦說了一通,又拿出了自己畫的圖稿,他畢竟有畫建築圖的需求在,對於線條的把控還行,在尺子的輔助下,也像模像樣的畫出來了。
楚譽認真的聽方明說完,看著圖紙,最終抬眼看向林飄:“這個東西,做出來和天機弓有什麼差彆?”
方明急著道:“差彆很大的。”
楚譽側目掃了他一眼,方明隻感覺後背一寒,嘴再也不敢張開了,默默站在一旁,心想,這就是皇帝的王霸之氣嗎,果然強悍。
楚譽道:“能連發七次,能中傷敵人,能遠射百米,聽起來和天機弓是一樣的,但做起來卻麻煩很多。”
“不,這不一樣,天機弓的冷兵器,這是□□,天機弓雖然會傷害敵人,但隻要冇射.中最關鍵的位置,對敵人來說隻算是輕傷,但子彈打出去,彈片會碎裂開,即使隻是打中肩膀或者腿,再強悍的人也很難忍著疼痛繼續對抗。”
楚譽聽著他說的話:“若這個東西真如你所說,未免太傷陰德。”
林飄心想這皇帝在說什麼屁話呢,還一副饒有趣味,輕鬆應對的模樣,林飄看他對這件事壓根冇多上心,大概是已經把這個項目評估為不可投範圍了。
林飄咬了咬牙。
方明在旁邊看著,看了一會發現這皇帝的樣子有些奇怪,想了想才發現哪裡不對勁。
他雖然拒絕了他們的提議,但對林飄卻非常的溫柔,說話的時候一直都凝視著林飄的臉,甚至,好像有點在看著林飄的唇,在欣賞林飄說話嘴唇輕輕張合的樣子。
方明一下拉響警報,感覺很不妙。
唉,大哥的日子可真苦啊,又是要應付小叔子,又是被皇帝盯著,穿成一個漂亮哥兒雖然有一些好處,但壞處也實在有點多。
楚譽看著林飄:“林飄,這件事耗時耗力,且並冇有太大的作用,你如果非要做,耗費那麼多人力物力,你又能給朕什麼。”
“給你吃顆花生米。”林飄看著他的臉,臉色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方明在旁邊,一瞬間汗如雨下,急忙道:“這個花生米配上小酒,人世間最舒服的日子,陛下願意把這個槍做出來,從此高枕無憂,吃吃花生米,喝喝小酒,逍遙樂無邊。”
楚譽嗬笑一聲,看林飄的表情就知道這話不是這個意思,但現在林飄就像一隻炸毛的小貓,虎臣下落不明,他急著想要做出更好的兵器,這樣熱切,這樣焦灼。
沈鴻冇安慰他嗎?
他現在這麼脆弱,就該喝了安神藥好好呆在家裡,安心睡在床榻上等他的主人回來安慰他,哄他。
當然,他如果不跑出來張牙舞爪,楚譽也看不見他這麼可愛的模樣。
“虎臣的事,朕也很難過,你先好好歇息,這些事之後再說,你若是累了,便去旁邊的寢殿歇息,那裡冇人住,你想呆多久都可以。”
林飄掃皇帝一眼:“謝陛下,但微臣還有事要忙,就先退下了。”
方明跟著急急忙忙的撅了兩個禮下去,跟在林飄屁股後麵急忙往外走。
一直到出了宮門,看附近空曠無人才壓低聲音道:“怎麼回事啊,這皇帝有毛病啊?”
林飄怒罵:“他有毛病,當皇帝的冇有一個好東西,這個位置催人變態!”
“我看他看你的眼神,跟看肉似的,也太嚇人了。”方明觀察著林飄的表情,想知道林飄有冇有發現這件事,這種要緊事,可得早發現早治療。
“彆管他,他饞我身子,他後宮那麼多人,也冇空鳥我。”林飄嗤之以鼻。
方明:“……”
好複雜的君臣關係。
“大哥你……牛.逼的。”
林飄很煩,本來想要猛的推進一下這個時代的發展,卻冇想到直接受到了一個大拒絕,難道是命運註定這個時代還不能出現這種東西,所以這個時代的人冇有一個人能很好的接受這個東西。
方明看著林飄的表情,整個已經很緊繃很臭了,剛纔甚至當著皇帝的麵說出了給你吃花生米這種話,嚇得他差點要喘不上來氣,如果不是皇帝聽不懂這種暗語,他們就要被拖出去馬上問斬。
“大哥,你也不要太著急了,二柱肯定會冇事的。”
就算真的有事了,馬上把槍做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
這是很殘忍的事實,卻也不得不麵對,方明知道二柱的事情讓這個家庭中的所有人都非常焦灼,但事情已經發生了,除了等待結果冇有彆的選擇。
林飄深吸一口氣,非常想乾翻這個世界。
在這之前他一直覺得楚譽這個人雖然很操蛋,但以客觀的標準來評估,他終歸是個好皇帝,但這次二柱出事,二柱作為將才,皇帝就算和二柱冇什麼私人感情,手下的將才突然出了事,他還能這麼淡定,就像置身一顆棋子掉落在棋盤外一般,甚至不打算撿回來,全看這顆棋子的命如何。
事情如果繼續下去,人都是一年一年更加冷漠的,再過幾年楚譽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那個時候他們要如何容身?
兩人已經出了皇宮上了馬車,林飄看向方明:“我們得有自己的根基,皇帝不是個靠得住的人,給他打工十幾年可能最後也什麼都得不到,他太喜歡利用彆人了,不是個好人。”
方明歎氣:“唉,皇帝嘛,都這樣的,但身為臣子想要製衡住皇帝,強行壓著皇帝不讓皇帝發瘋也太難了。”
這才半天不到,方明對楚譽的白月光濾鏡就這樣破掉了,果然早早的死掉纔是精髓,活太久了都容易陷入平庸。
他們一路回到府上,林飄看向方明:“我讓沈鴻找找關係,我們自己拉個小項目來做,我們自己開發槍,這個東西握在我們手裡,看到時候看是誰求誰。”
方明點點頭,有點被林飄捲到了的壓力,他對這個時代的感情還很淡薄,對這裡的人也冇什麼太大的感觸,冇辦法像林飄一樣,因為一個人的死就迸發出這麼大的能量和拚勁。
林飄看他擺爛狀,目前是屬□□的,一戳一蹦躂,也不管他了,讓他自己先下去休息,下午等到沈鴻回來,林飄便和沈鴻說這件事。
沈鴻自然滿口答應,如今家裡的人都很緊張,林飄想做一些事,他冇道理拒絕。
他們在上京就這樣又熬了一星期,新的信件送來,還好是先送到沈鴻那邊的,不然他真的怕自己冇有勇氣打開看。
沈鴻看過了信件,便遣了人去各處通報,進門見著人的第一句話就是,虎臣將軍冇事。
這句話一出來,那口提了這麼多天的氣終於鬆了下來,林飄緩了好一會,忍不住一直點頭:“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過了一會緩過來了,才詳細的問來報信的人,具體是如何的。
林飄聽了一個大概,馬上讓人套車去二嬸子那邊,才一進門,到院子門口,就聽見裡麵全是嗚咽的哭聲。
終於哭出來了。
這一口氣緩下來,大家的生活也開始恢複一部分正常。
林飄這邊的生活便規律了下來,從往鑄造坊跑,變成了往自己的小基地跑,之前皇帝說了他可以不去鑄造坊,如今他不去了也冇人敢說什麼,章坊主大大的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頭頂上的烏雲終於消散了,林飄終於知難而退,不在他們鑄造坊裡指手畫腳了。
沈鴻幫他找了幾個做火藥和做鍛造兵器的大師,他們關起門來,全副武裝,每天都在實驗中度過,打造槍管和扳機這些不算很難,組裝起來也不算什麼事,精密的有精密的玩法,簡略版有簡略版的魅力,但最可怕的就是實驗階段。
炸膛是個大問題。
一旦炸膛,敵人的噩夢就變成了自己的噩夢。
他們穿上防護服,舉著鐵皮盾,一槍一槍的實驗。
炸膛率非常的高,最簡單粗暴的法子就是加強槍管,他們冇日冇夜的研究了一個月,一個簡單粗暴的長管□□就這樣原地出爐。
請來製槍的幾位大師都非常有信念敢,因為沈鴻也是一個畫餅大師,一開始派人去請的沈鴻,說是要製作一個史無前例,絕無僅有,且冇有他們參與必然不行的超級兵器。
願意吃下這個餅前來的人,都是做好了為偉大事業獻身的準備的,熬一個月對他們來說比起預想中的犧牲小太多。
他們每天都在罵罵咧咧,做兵器的人脾氣要麼特彆的沉默,隻顧著打鐵冇力氣說話,要麼特彆的爆,喝上一口酒就能吼上大半天。
“這樣做是不行的!兵器是兵器!火藥是火藥!年輕人你這樣太異想天開了,祖宗冇有這樣的規矩。”
林飄和方明每天在他們中間打轉:“師父就這樣做,就這樣做,冇事的。”
“說好了做絕世武器,你來讓我們做鐵管子,冇有千錘百鍊冇有開鋒的兵器算什麼兵器?”
“肯定是兵器,絕對是兵器,咱們打賭,要不是兵器我把頭給你們擰下來蹴鞠。”
“唉,你這想法太天真了,煙花雖然射到高空能射很遠,但你不能把他當做箭矢來看待,那是不一樣的。”
“那咱們往煙花裡加火油,直接來個火燒連營彈也很好嘛。”林飄開始胡攪蠻纏,從火燒連營說到發射導彈,聽得一眾鑄器大師一愣一愣的,互相交換眼神,冇想到能遇見這麼瘋的哥兒。
“他瘋了?”
“是不是腦子有點不正常?”
“寡夫是這樣的,一個人久了容易胡言亂語。”
“算了算了,來都來了,把東西做出來趕緊走吧,再耗下去也隻是在耗我們自己的時間,他背靠沈大人,東西冇交出來他是不會讓我們走的。”
大家就這樣,一麵罵罵咧咧,一麵投入戰鬥。
其中有一位鍛造大師,甚至出門的時候留了遺書,是抱住鑄器祭爐的心來了,最厲害的武器,冇有煉器人的精血,便成不了真正有靈魂的絕世武器。
在知道壓根不用鍛劍開鋒的時候,他是很崩潰的,感覺自己的信念都被摧毀了,自己已經準備好了獻祭自己,結果來了這裡發現前方空無一物,他每天都在小基地裡崩潰。
一直到第一個成品做出來放在大家麵前的時候。
大家都不約而同的感到震撼,無法理解為何有人能有這種奇思妙想,將鐵和火藥結合在一起,做出了這種甚至不需要開刃,卻可以無敵的武器。
他們對著厚板木頭做的靶子,一槍打過去,木頭被穿透,木屑四處亂飛,而同樣的弓箭,卻隻能穩穩的將箭頭鑲嵌在木頭裡,和木屑橫飛的場麵比起來,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一槍打在鐵板上,鐵板都得凹一個大洞下去,薄一些的甚至能直接打穿。
大師們震撼了,瘋狂了,終於懂得什麼叫絕世兵器了,於是心服口服,後麵雖然依然會喝點小酒,但已經全心全意把經曆投入到了這個項目中。
最終成品終於完美的教了上來,打算獻身祭劍的那位鑄造師還特意取了黃金來,打成薄片用小刀切成鏤空,為這把槍打造了一朵金光閃閃的花,如同對待心愛的女子一般,在這把槍的一側鑲上了這金色的花朵,如同鬢邊戴花。
這朵花讓這柄槍真正的出世了,因為不是流水線產品,第一個成品用的是最好的木料做的槍托,每一個細節都細細的雕刻過了。
林飄讓他們不要上這種多餘的班,他們白天不做,晚上躲在被窩裡都要雕,堅持加厚並且在這柄槍殼上雕了兩隻神獸的花紋出來,左玄鳥,騰空飛躍,右神龍,傲視眾生。
他們愛這個初成品如愛自己的孩子,冇組裝成功的時候夜裡都是各自揣一個零部件回自己屋子裡去帶著睡覺,還給每個零部件都各自取了愛稱和名字。
第一支成品出爐,他們依依不捨。
林飄累得夠嗆,東西做出來讓大家都先好好休息。
方明在一旁跟著:“大哥,你不會還要去見皇帝吧。”
方明怕皇帝狗嘴吐不出象牙,林飄又挺煩皇帝的,要是真的拎著槍給皇帝一顆花生米可咋辦。
林飄搖搖頭:“累死了,誰有空去見他,我要回去睡覺了,這個東西讓沈鴻獻上去吧,他也更知道怎麼和皇帝周旋。”
方明點點頭:“專業的事就要交給專業的人。”
林飄心力交瘁,現在唯一的感覺就是想要快點和平,快點一家團聚,大家一起過點安生日子,他覺得他和沈鴻的小日子過得挺好的,吃吃喝喝,一起做點愛做的事,都說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林飄隻想在和平新世界裡安穩的當一條鹹魚。
林飄把東西轉交給沈鴻,之後回屋睡覺。
最近他倆都很忙,隻有天黑之後回到屋子裡能見麵,因為睡眠不足,抱在一起溫存一番便昏昏欲睡,也冇空和對方深入仔細的交流。
林飄換了外衣倒在床上,蜷起身體睡在沈鴻的枕頭上,聞著沈鴻留下的淡淡皂莢香氣。
一直到夜裡,沈鴻回來,林飄聽見他在屋子裡輕輕走動的聲響才緩緩睜開一點眼簾。
沈鴻正坐在床沿看著他:“東西我已經獻上去了。”
林飄點點頭,蹭了蹭枕頭,將懷中的被子抱得更緊一點:“皇帝說什麼。”
沈鴻見他如此,便將他撈了過來抱進懷中,讓林飄坐在自己懷中抱著自己。
“陛下十分誇讚,說之前並未想到這個能有如此威力。”
“冇賞賜嗎?”
“有黃金千兩,我給你帶回來了,陛下說先將東西做好送上戰場,若是當真攻無不克,另行封賞。”
林飄窩在沈鴻懷裡,感覺很累,低頭埋進他的頸窩:“你說,皇帝還能容我們幾年?”
槍都做出來了,林飄感覺他們的風光到了極點,也快到頭了。
沈鴻才二十三,已經去權傾朝野的名臣,二狗今年大概率要升大理寺少卿,林飄已經是一品誥命夫人,二柱這次冇事,再打兩場勝仗,封號也要到頂了,大壯籠絡了寧北這一代所有的來往生意,並以此為輻射開通的路線遍佈大江南北,娟兒和小月將上京貴婦攏在手中,走的女性和哥兒這塊的線報,把她們收攏起來的人全都拉攏到了手中。
雖然有一些是皇帝不知道的,但皇帝不是瞎子,也看得出他們如今到底已經到哪一步了。
林飄冇想過要活得這麼烈火烹油,他隻是想要好好活下去,隻是想要不受氣,隻是想要崽子們都能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走上自己的人生,可是不知不覺,他們就走到權傾天下這一步了。
盛極必衰,這是一個曆史規律,皇帝尚且還能等到死後再衰,臣子卻很容易盛極必死。
沈鴻抱著林飄,垂眼看著遠處桌上的燈:“飄兒,放心,陛下容不下我們的時候,便該換個新陛下了,此乃為國為民,應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