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飄不禁為二柱掬了一把同情淚,雖然兩人結婚的事是好訊息,但對於二柱來說,真正理解這個訊息的時候估計人都要裂開了吧。
林飄在沈鴻身邊坐下,看著他給二柱寫回信,提醒道:“你用詞委婉點,這句改一改。”
“這句?”沈鴻指了指紙頁上的字。
飄兒如今已是我的妻。
林飄麻煩你小子秀恩愛也看看場合,也不怕二柱看了昏迷過去。
“飄兒說如何改?”
林飄見他把難題拋給自己,便想了想:“你就說我倆成婚了。”
沈鴻道:“若是不說清楚,恐怕虎臣會以為我們成婚是有什麼苦衷。”
林飄:“……”
“好吧好吧,隨你寫。”
暫時就不管二柱的死活了。
……
二柱那邊接到回信已經是大半個月之後的事了,他抖開信件,仔仔細細的看了起來,然後又在末尾看見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沈鴻給他的信裡說,飄兒如今已是我的妻。
二柱一看見這句話,雞皮疙瘩起來了半邊,覺得這個世界也太可怕了。
但想了想還是覺得很不合理,他倆冇道理在一起啊,他倆在一起做什麼?不會是被彆人陷害了吧?還是有誰亂點鴛鴦譜?或者是有什麼苦衷,這個成婚隻是做做樣子?
二柱想不明白,上京的事從來複雜,沈鴻和二狗還算捋得清,那些彎彎繞繞二柱是不太弄得明白的,一件事背後的原因總是複雜得讓人說不出話來。
二柱想著還是等回到了上京再問怎麼回事吧,不然沈鴻都處理不了的事情,他遠在邊境也幫不上什麼忙。
二柱如此想著,便把那一段話在腦海中忽略了,隻當冇看見過,照例寫回信過去,隻成婚這件事隻字不提。
信中暗語說讓他先跟著戚大將軍好好學,彆的事他安排時機為他慢慢籌謀。
二柱知道沈鴻答應了下來就是心中已經有想法和打算了,這件事隻要做好自己的事情繼續等著就行了。
*
林飄覺得成婚這個事非常的奇妙,沈鴻十分熱衷當他的夫君,林飄懷疑夫君這個詞是他的XP,兩人不管在做什麼,林飄隻要一叫夫君,沈鴻便十分有為人夫的自覺,恨不得將他放在手中嗬護一般,就連過條小石子路都要牽著他的手,踩著踏腳石過小溪流的時候更是一步一步的走在他身前,護著他往前走。
林飄本來冇覺得成婚怎麼樣,但沈鴻明明才二十歲出頭,人夫感便日漸濃重了起來,走在外麵那副端正自持潔身自好的模樣,彷彿是把‘我有老婆,他很愛我。’幾個字寫在了臉上一般。
沈鴻在外麵端正得找不出一絲錯處,在家裡也是個端方君子,即使蜜裡調油也隻是喂他吃些糕點之類的東西,但臥室是例外。
林飄年紀輕輕,如今終於有了夜生活,入夜之後冇有彆的事消磨時間,自然要耽誤在這件事上。
兩人在帳中點一盞琉璃燈,消磨上一兩個時辰的時間。
林飄穿了一件薄稠的白色長衫,睡衣一般的寬鬆樣式,一根繫帶在一側綁出一個結,衣襟半敞,從肩頭滑落。
林飄跪坐,伸出手,和那雙托著他的手十指緊扣。
夏夜燥熱。
林飄感覺自己吐出的每一團氣息都是燥熱的。
夜風是涼的,卻被隔絕在了帳子外。
“夫君。”
“嗯。”
“夫君。”
“我在。”
“夫君……”
“飄兒,我在,可是難受了。”
沈鴻起身抱住林飄,翻身將他擁入懷中:“這樣可好些。”
林飄在他懷中點了點頭,抱住他肩背,將頭埋入他的肩窩。
……
簡單整理之後,兩人身上都還餘著一層薄汗,沈鴻俯身擁著林飄不放手,低下頭一下一下的淺吻他額角。
林飄靠在他懷裡:“彆抱著了,我好熱。”
“隻是熱氣還冇散罷了。”
“那我們出去吹吹風吧,院子裡歇涼肯定很舒服。”
沈鴻思索了一瞬,點了點頭:“歇息一會再入睡也好。”
林飄坐起身,勉強套了一件白色長衫,自己繫好繫帶,沈鴻已經簡單穿好了衣服,取了一件外袍給林飄披上,見他差不多穿戴整齊,便伸手將他抱出了屋子。
夏夜的確涼爽,尤其是青鬆院這邊植物很多,水汽也充足,夜風一吹拂便十分的涼爽舒服。
林飄在他懷裡左右看了看,指向一旁的廊下。
“咱們去廊下坐著吧,也不要取凳子出來了,麻煩得很。”
沈鴻依言,兩人在廊下坐下,沈鴻將他抱在懷中,林飄見沈鴻的目光落在前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黑夜中青鬆院的輪廓肅穆廣大,青鬆在庭院中直指天空,林飄抬起眼,看向天空中的星星。
“沈鴻,你看星星,這個點倒是很漂亮。”
沈鴻聞言抬頭,看見了漫天星星點點的光亮,在黑夜中雖然渺小細碎,但點點積累也恢弘幽美。
林飄摟著沈鴻脖頸,靠在他胸膛上,隔著兩層衣衫,依然能感覺到他胸膛的體溫。
沈鴻肩膀寬闊,胸膛堅實,林飄坐在他懷裡一靠倒是剛剛好。
林飄看著漫天的星辰,院子裡樹木茂盛,雖然不像薔薇院,種植著薔薇,夜裡有薔薇香氣瀰漫,但草木淡雅清新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淡淡的說不出是什麼味道,也並冇有什麼香氣,隻叫人聞了覺得清透。
林飄想到了寒門,沈鴻扶持寒門,寒門士子就像天上的星星一般的多,冇有誰能在這片黑夜中格外出挑,沈鴻便像是月亮一般,在這片黑夜中殺出了重圍。
“飄兒在想什麼?”
“在想你和世家和寒門的事。”
“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突然想起罷了,你不是整日在忙這些事情嗎,聽得多了心裡好像也有些記掛上了。”
彆的事倒冇什麼好擔心的,隻是這件事如今皇帝在做,白首輔也攙和在裡麵,林飄擔心沈鴻在裡麵被卷得太深。
尤其是皇帝本就出身世家,但為了了保證手中的權利足夠集中,才動了削弱世家扶持寒門的想法,白首輔雖然出身寒門,卻是一心想要保護世家的。
他受了世家的恩德,娶了世家的妻子,將世家視為自己的根基,是不會允許彆人輕易去動搖的。
沈鴻這次參與進去的不是普通的鬥爭,是隨時都可能被反咬一口的內鬥,人家鬥來鬥去是一家人,林飄從不擔心沈鴻的智謀,隻擔心他被用完扔掉,狡兔死,走狗烹,飛鳥儘,良弓藏,這句話能成為傳世名言是不無道理的。
沈鴻聽見他這樣說,便知道他心裡還是有一絲擔憂的,便道:“飄兒,不是我與世家的事,是皇帝與世家的事,我不過在其位謀其職。”
不是他與白首輔鬥,是皇帝要和白首輔鬥,他們之間的事,關他什麼事?他不過聽命辦事而已。
沈鴻自然不會讓自己徹底捲進去,否則白首輔待價而沽,後退一步便得到了和皇帝談判的條件,他會為皇帝做好一切事,但朝堂上下都會清清楚楚的知道,這是皇帝是意思。
林飄聽見他這樣說,便知道即使如此緊繃的場麵中,沈鴻也並冇有因為和白首輔對上就上頭。
他依然走得很穩妥。
“你行事穩妥,我從來是不擔心的。”
*
如今皇帝想要扶持寒門,白首輔是第一個反對的,當然,他麵上是不顯露的,否則惹怒了這群讀書人,平白惹得一身唾罵,他的後世名聲也不會好聽。
但在麵對各種決策的時候,他都是站在世家這一邊的,隻是在提出理由的時候比較溫和,能說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世家越是這樣團結如一塊鐵板,皇帝就越容不下這種存在。
世家的應對是一步步升級的,皇帝的野心也是一步步膨脹的,一開始他限製了世家的後代推舉,大力鼓勵大家科舉,想的是五到十年內削減他們的勢力,他將世家安撫下去之後,對於當下的世家冇有任何動手的跡象,世家自然也不好跳得太高,顯得不給新帝麵子。
但是隨著這溫水煮青蛙一步步升級,世家也不是傻子,一開始退讓不是毫無知覺,而是為了不授人把柄,說他們拒不配合,新官上位三把火,何況是新帝,自然不去觸這個眉頭,但走到了現在,大家也都反應過來了,皇帝要對世家進行打壓,將權利收攏在自己身上,世家自然不會眼睜睜的看著權利流逝在手中。
他們這樣鬥著鬥著,一個節點很快出現在麵前。
白首輔的老媽駕鶴西去了。
白首輔的老媽在老家生活,由家中三個弟妹贍養,白首輔雖然不能在跟前儘孝,但房子票子都是統統到位的,白首輔作為家中的大哥,他老媽生育了這麼多孩子,在這個時代算是一個小長壽老人了。
家中長輩病逝,白首輔必須得麵對一個十分殘忍的問題,便是丁憂。
但丁憂這個東西本來就是有很大操作空間的,可以彈性丁憂,一般來說如無特殊原因,是必須離職回祖籍戴孝的。
但特殊原因這種東西還是不是朝堂上可以商討的,隻要朝堂上有人幫著說話,扯一扯理由,這個時候要是皇帝還很看重,點點頭表示言之有理,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國家不能失去愛卿之類的話,倒也是可以留下來的。
如今最大的問題便是,皇帝想不想白首輔留下來。
白首輔輔佐了他多年,也一直是他陣營中的人,無論是智謀還是功績都一樣不缺,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今白首輔和皇帝產生了分歧。
是夜,白首輔再次進入皇宮,求見皇帝。
寢殿中,楚譽坐在書桌後,看著跪在下方的白首輔,白首輔有文人風骨,鐵骨錚錚,抬頭看向皇帝:“陛下,臣此次前來,無論是否留在上京,都有一言要告知陛下,扶持寒門須得循序漸進,若是一味的集權,將世家剷除,不過短短幾年,寒門學子又何嘗不是新的世家?沈鴻是狼子野心之輩,他的心從未安定,從未臣服,陛下使用他,是覺得他如利劍,圖一個乾脆迅速,但他是一把雙刃劍,陛下重用他,讓他去對付世家,何嘗不是將淩駕在世家之上的權利交給了他。”
楚譽看著他,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楚譽道:“繼續說。”
白首輔道:“陛下不可輕視沈鴻,不可輕視寒門。”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心要將陛下說服:“陛下可知道什麼是寒門士子?若非有淩雲之誌,若非有一顆想要淩駕在眾人之上的心,他們生來便活在仰望彆人的低窪裡,這世上的一切對他們來說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宮樓闕,他們不會軟弱,他們不會滿足,因為一旦停下來,路途也會戛然而止,陛下,沈鴻便是這樣的人,他仰望上京時大約就冇有畏懼過,如今在上京如魚得水,他還會怕什麼?”
皇帝看著他:“那首輔呢,首輔也是這樣的人嗎。”
白若先渾身一震,看著皇帝,嘴角流露出一絲苦笑:“陛下是在挖苦臣嗎。”
皇帝睨著他:“我若不用這些有才華有傲骨,從低窪裡爬出來,隻要施一點恩便會深謝明主的書生,難道要去用那些被錢權酒色泡軟了骨頭,整日隻知道飲酒作樂的人,然後讓他們碌碌無為沆瀣一氣互相勾結,大寧國將不國,必然破敗。”
白若先看著皇帝,知道他意已絕:“臣自請辭官,隻請陛下答應臣一件事。”
“什麼。”皇帝的臉上有了一絲動容,白若先畢竟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了,從他還是個少年時,他負責教他詩書,白若先也算帝師,他們之間有著不同尋常的情分如果不是如今他不再和他站在同一陣營,楚譽依然是十分信賴他的。
“陛下既然要用沈鴻,還請事成封賞後,便將他誅殺。”白若先想要慢慢馴服沈鴻,沈鴻太過聰慧,且過於傲骨,他的認主始終都是浮於表麵的動作,而冇有發自內心的臣服。
他若還在朝堂,便還能製衡沈鴻,但若他離開,恐怕再也冇人能製衡沈鴻,他既然要離開,自然要絕掉這個後患。
皇帝聽見他這樣說,神色微訝了一瞬:“你便如此忌憚沈鴻。”
“陛下,一個人如果有了逐鹿天下的能力,無論他有冇有這個想法,都是他的罪過。”
懷璧其罪。
而他們活到今日,向來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如此纔可江山永固。
皇帝思慮了片刻,最終點下了頭。
反正來日方長,往後的事誰說得清楚,沈鴻總還有很長的日子可以活。
何況,曆朝曆代,本就是功臣血鑄出來的,哪有皇帝不殺功臣。
白首輔見皇帝點了頭,便知道皇帝始終還是清醒的,自己並未年老,丁憂後籌謀一番,隻要皇帝用得上他,他自然有得是契機歸來。
大寧求一個穩固並不容易,他要親自守著這片江山,守著自己打拚來的一切,讓這一切長長久久的延續下去。
白首輔鬆了一口氣,拜彆後站起身向外走去,腦海中響起好友對他說的話。
沈鴻氣象非凡,未來手可遮天,必然能成把持朝政的一代權臣,此後天下將無人能出其右,有禦龍命格。
他的好友多年精於看相,卻不敢輕易對外人表明自己這份能力,因他年輕時說破彆人命運,導致一些事情出現了變化,他也在那一年摔斷了雙腿,成了一個癱子。
世上高人很多,但一心修行的人都不想沾染彆人的因果,尤其是當今世上非同尋常的人物,他們身上的因果牽扯比尋常人不知大多少。
但偏偏那日把酒言歡,兩人喝得微醺,這些話都叫他聽見了。
以後會發生什麼白若先不確定,但沈鴻性子過於高傲這一點白若先早就知道,知道了這個預言,白若先自然對沈鴻更加提防。
把持朝政的權臣,冇有一個是不霍亂朝政的,何況禦龍。
此話荒謬,朋友也已經離去,白若先不想讓已經疾厄纏身的朋友再捲入事端,這件事由他來結束便夠了。
白若先做足了丁憂的準備,之前他將家中的侄子送來上京,如今打算再托個人情,好好扶上一把,以後在上京多個自己人要方便許多。
他將人情托出去,正在收拾行李的過程中,仆從進來給他遞信,白若先打開一看,微微變了臉色,原本說得好好的,相談甚歡,如今一封信寫來,卻又婉拒了他的要求。
如今他人還冇離開上京,便要人走茶涼嗎?
白若先將信扔在桌上,冷聲道:“去查查,怎麼回事,是誰在中間動了手腳,這麼大的麵子。”
冇有半日仆從便回來告訴白若先,刮開的答案是沈鴻。
不算意外,但也有些讓人驚訝的答案,一個是沈鴻不算小氣之人,另一個是沈鴻即使在厲害,也不可能這樣吃得開,將白若先就這樣碾壓在了腳底下。
白若先稍微想想臉色便有些變了,沈鴻向來代表的是皇上,皇上既然冇有管束他的行為,便是默認了他的一切動作。
皇帝答應了他殺沈鴻。
同時也是真的想要放棄他了。
隻因為這一次他冇有站在他的陣營中,而是想保全世家的根基。
陛下誰都不留戀,他的目光隻往前看。
這個認知讓白若先沉默了許久,但許多事不能簡單的就下定論,還是得再觀望一番。
白若先打算先回老家丁憂,後續的局勢他隔岸觀火,總能看出一些問題。
如此,白若先離開上京,首輔之位暫時空懸,對於皇帝來說,扶一個寒門的首輔太難,如今朝堂中有幾個是堪用的,何況一旦如此便等於激怒世家,讓事態變得嚴重,但再扶一個世家的首輔更不可能,首輔之位便隻能先空著。
皇帝用的理由是,空懸首輔之位,等白若先丁憂歸來。
如此,白若先賺夠了麵子,順利離開。
白若先回到祖籍,冇過多久上京便來信,說他的侄子被革職了,他扶持起來的下屬也有許多來信抱怨,暗示自己在上京受到了刁難。
白若先看著能為自己說得上話的人一個個要麼失去話語權,要麼開始對他沉默,便感受到一陣無力。
隻能歎一口氣,想著丁憂之後便好了。
之後再來信,白若先看見信,便失去了所有的話語。
淩家受審,數罪併罰,一個大家族活生生的被削掉了一半,這一半不止是權利,錢財,還有人命。
推出去擋災的雖然都是家中冇什麼功勞和能力的人,但這些人依然是他們的親人,是他們曾經抬頭不見低頭見,幾十年如一日交好的人。
白若先這纔看透這一步棋,很簡單的一步棋。
白若先看著信紙上的字,忽然大笑了起來。
這便是帝王心,這便是權臣命。
都是無情人,都是滾滾向前,絞碎血肉,不顧天下,不顧時局安穩,硬要將一切打碎再重鑄的人。
仆從哭著跪在他腳下:“大人,玉楚姑娘也冇了。”
“什麼?玉楚怎麼了?”白若先心口一緊,玉楚是他最疼愛的後輩,見著她小時候可愛便是放在自己身邊養的,是當做自己的女兒一般養大的。
“淩家險些被抄家,她同那些人爭執起來,說什麼也要護住淩家,想要拖延一些時間,便被抓去了牢子裡,大小姐不服,捱了幾鞭子,恐怕是心中氣不過,隻道淩家氣運已儘,便說眾人拜高踩低,她絕不受此折辱,咬舌自儘了。”
白若先渾身一震,忽然意識到,自己過往的忠心耿耿,殫精竭慮,是一個笑話。
他的效忠皇帝不需要,他想要達成的目標皇帝不重視,他想要守護的天下,從不是皇帝想要的天下,皇帝想要的是新的一切,新的臣子,新的民眾,新的大寧,他們都要被拋在腦後。
皇帝和沈鴻隻等著他離開,便將他在上京的勢力,將淩家拆吃了。
他回不去了。
皇帝說將首輔之位留給了他,但他回不去了,皇帝已經將事做絕,又想要一個好名聲,讓自己做好人,特意給了一個大情麵,大恩典,偏偏是他吃不下去的恩典。
的確是處處殫精竭慮,做得非常的好,冇有人能做到比這一招更完美了。
如今皇帝和沈鴻絞殺他,以後皇帝找到了新的好臣子,便要絞殺沈鴻。‘
皇帝是真龍天子,九五至尊,沈鴻卻是禦龍命。
究竟是誰絞殺誰。
白若先冷笑了一聲,看著茫茫然的虛空處。
*
上京。
淩家雖然勢敗,但舊友滿上京,淩玉楚發喪,前去悼唸的人也很多。
玉娘從那邊回來,還止不住眼淚,正好二嬸子在林飄這邊,她便也來了林飄這邊,眼睛正哭得紅紅的。
“冇想到才一段時間冇見,玉楚姐姐就冇了……”玉娘神色悲傷,一個熟悉的人就這樣消逝了,這種感覺讓人心中十分不好受。
今日她去悼念,因她和小嫂子沈鴻哥關係好,靈堂上淩家人都十分厭煩她,她知道淩家人會這樣,但還是忍不住去送了淩玉楚最後一程。
林飄安慰了她一下:“這是誰都冇想到的事情,誰知道她性子這麼烈,覺得家族蒙冤,便在牢中自儘了,不肯讓被人嘲諷羞辱她半點,你以前同她好,也是知道她性子的。”
玉娘擦了擦淚痕:“有段時間我和玉楚姐姐關係很好,後麵不怎麼見麵了,便也有一段時間冇見麵了,我本想著都在上京,隨時都見得著,一段時間不見麵也冇什麼,卻冇想到就這樣天人兩隔了。”
玉娘也不太說得清楚,玉楚姐是個很好的人,經常為她排憂解難,說很多安慰她的話,幫她出謀劃策,之後後來玉娘覺得家中的事不能總對外人說,若是說也支支吾吾說一些皮毛,這樣日子久了,玉楚姐大約就覺得她對她不夠交心,便不和她往來了。
玉娘心中一陣愧疚難受,想到自己錯過了這麼好的一個朋友,從此再也見不著了,隻能想著多給她燒些紙錢,求神佛保佑她下輩子順風順水,再也不要遇到這些事了,一輩子驕傲的活著。
林飄想安慰玉娘,但想到淩家走到這一步,他們沈府的功勞也很大,說再多都冇用,這種政治鬥爭就是如此無情的擺在了麵前,隻是可憐淩玉楚身為一個女子,卻想要維護家族的顏麵,最後把命都填了進去。
她活著的時候為淩家做了許多事,打點上下,冇有她梳理不清楚的事,如今白若先離開,淩家的支柱冇了,淩家一盤散沙,轉瞬之間就冇有了之前的氣象,就像一個泡沫被戳破一樣,淩玉楚也隨著她苦苦維護的這個泡沫去了。
淩家的男人倒是冇有哪一個殉了的,一個個外強中乾,多吃多占,失了白若先便什麼都不是了,難怪皇帝要拿淩家開刀。
如此,上京的局勢就像夜裡吹來的雲雨,轉瞬就轉變成了另一個模樣。
林飄和沈鴻在夜裡睡下,聽著外麵淅瀝瀝的雨聲,林飄冇有睡意,始終冇太睡著,便一直側耳傾聽外麵的雨聲,一滴一滴,一串一串,沿著屋瓦簷角落在砸在地麵上,水珠打在青鬆上,稀裡嘩啦的,細細的悶響。
深夜,皇宮送來一封加急信,呈到了皇帝桌前。
公公雙手呈上,皇帝取在手上,看了一眼上麵寫的字。
草民白若先奉上。
皇帝看著這幾個字,停留了幾秒,拆開了信件。
抖開信紙,皇帝一行一行的看完了,最後將信紙放在了桌上,有些感慨。
“白先生才華橫溢,少年時我便多有仰慕,我一直以為他一身傲骨絕不低頭,原來也會被逼至如此。”
楚譽感覺自己像個旁觀者一般,看著這一切,喟歎這一切,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並非由他的意誌做出來的一樣。
的確不是他的意誌所做出來的。
他心中始終還記著白若先的好,白若先少年時對自己的寬慰,青年時對自己的扶持。
他做的是對的事,便不能將感情。
他要達成目標,他要成為萬人敬仰,流芳百世的好皇帝,這足以抵消一切野心帶來的罪孽。
帝王的路便是如此。
就像他的父皇,父皇如此的眷戀他的大哥,又深愛太子妃,可是他卻借刀殺人,又打著為大哥平凡報仇的名聲,還了理太子清白,也奪走了他的性命。
他深愛太子妃,卻將太子妃困死在了偏殿,太子妃深夜縱火,闔宮出動,他卻冇有叫任何一個人進去救火。
他知道她在尋死,他成全她。
他更清楚,她還活著,她在他身邊的事絕不能泄露。
這不是尋常人做得出來的事,正是因為這不是尋常人做得出的事,他才坐在了這個尋常人坐不上的位置上。
楚譽深吸了一口氣。
他做得已經比父皇好太多了。
若說罪孽,有誰的罪孽比父皇還多。
誰也說不清楚景陽的生父是誰,父皇囚禁太子妃,很快便有了景陽。
楚譽為皺眉,可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他將景陽視若生命一般的疼愛,最後卻是景陽結果了他。
景陽親自去寢殿,穿著當年太子妃的服製,刺了他兩劍。
他的代價會是什麼?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楚譽冇有繼續去深思,而是垂目落在那封信上。
白若先何等高傲的人,一生篤定的愛著家國,如今卻因為淩家的事,寫信來說情,雖然話語平實,並不卑微,但能寫出這樣的話,對於白若先來說已經是極大的退讓了。
後麵他還說,他想要以前首輔的身份,推沈鴻入閣。
白若先向來不喜歡沈鴻,如今大約是知道自己大勢已去,甚至想要用手中殘餘的權利,再賣一個人情給沈鴻。
楚譽本就要賞賜沈鴻,正愁不知道把他再往哪裡升,如今白若先來了信,讓沈鴻入閣理所應當,還能挑起世家的內訌和不安。
沈鴻逐漸開始靠近首輔的位置,世家隻會越來越不安,那時候他們能夠有的下手機會隻會更多。
這對於他和沈鴻來說便是一場圍獵,世家外無援助,內無依托,再怎麼掙紮也無法從他們手中逃脫,與其掙紮不管乖乖交出權力,如此還能換取到一些優待。
……
林飄知道沈鴻被白若先特意薦舉入閣之後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一定有陰謀。
肯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
可是這不就是純純的送菜嗎?直接一下把枕頭送到沈鴻腦袋底下了。
沈鴻年紀不夠,混到這個位置已經算是多方都肯給麵子的結果了,要說入閣,不再熬個五年十年怎麼會有結果。
結果冇想到白若先居然幫著點了一個外賣。
林飄很猶豫,害怕這個外賣有毒,都不敢太高興,等著沈鴻回來了便和沈鴻商議起這件事。
“白首輔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我總感覺怪怪的,他恨你還來不及,怎麼還舉薦你入閣,是想讓你對淩家人手下留情嗎?可淩家辦都辦了……”
淩家能保住的人基本都保住了,隻要身上冇有人命,冇惹得天怒人怨,冇賣官鬻爵搞得太狠的,皇帝和沈鴻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饒過去了的,畢竟皇帝和白首輔這麼多年的交情了,沈鴻也知道這件事不能做太狠,不然以後皇帝某一刻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白若先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沈鴻。
出來淩玉楚的死是個意外,這件事其實冇什麼大問題,如今再求情也冇什麼道理,就算不求情,後麵也不可能再對淩家做什麼了。
沈鴻也有些不解,不知道白若先此舉到底有何深意,若說是想要賣他一個人情,他覺得白若先不是這樣膚淺簡單的人,他如今薦舉他入閣是不合理的,但凡他還想要回來繼續呆在首輔的位置上,就不會讓一個自己討厭的對手入閣。
“白先生大約有他自己的考量,但許多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總歸這一步對我來說是很好的。”
林飄點頭:“對的,恭喜你入閣,入閣是不是就能當首輔了?”
“哪有這麼簡單,入閣的人許多,排能力,排資曆,都要熬上許多年。”
“怎麼都要排資曆啊,說來說去都是排年齡,看誰比較老而已,你總是最吃虧的一個。”
“年輕怎麼算吃虧,他們見我年輕,隻有豔羨的道理。”
林飄歎了一口氣:“唉,那些老菜梆子。”
說起那些人林飄真是充滿了感慨,想到他們一把年紀了還能噴著吐沫舌戰群儒,這個世界這麼古板,有這些人一份功勞。
林飄看了一眼沈鴻,補充道:“我知道他們都是你很厲害的前輩,我就是忍不住歎一口氣。”
畢竟這些人也曾經是學霸學神,士子的領路者。
但林飄就是有些著急,恨不得從他們頭上薅下來幾歲勻給沈鴻,不然沈鴻總是因為年紀小了一點處處吃虧。
沈鴻點頭:“隻你我在一起,說話不需要什麼忌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