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山崖上冇有東西遮擋,日光傾瀉,直接照在了明青臉上。
明青動了動手指, 頭腦有些昏沉。
她睜開眼睛, 而後又很快閉上。
日光有些刺眼了。
緩了一會, 明青再次睜眼。
她躺在絕雲峰崖上,四周空闊無人。
明青撐著手坐了起來, 懷裡抱著把明月劍。
她是抱著明月劍睡著的?
她反應有些遲鈍, 一抬腳,哐當幾聲響, 是酒罈滾動跟粗糙地麵摩擦的聲音。
空酒罈。
哦, 她昨夜是喝醉了。
難怪頭這麼沉。
明青後知後覺。
她往後一靠, 思緒模糊, 隱約卻記得醉酒後她看到了師姐,還做了一個美夢。
夢裡溫香軟玉在懷, 她似乎做了很多,遠勝當初在族地的輕薄之舉。
明青晃了晃頭, 卻控製不住地回想觸碰那一刻的溫暖柔軟。
腦中一掠而過的閃影是落地的衣服、如雪如玉的腰肢、嘶啞動情的聲音……
她握著那段腰肢, 來回掌控著師姐。
明青有些口乾舌燥。
她慌亂地拿起一個酒罈, 從那裡搖出僅剩的一點酒灌了下去。
酒水微涼,她的心卻是燥熱的。
明青再次晃了晃頭,想把腦子裡想到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晃出去。
她的臉依然很紅,隻是不知道其中有幾分是烈酒的功勞。
她坐直了身體,默唸上清宗宗規,心裡滿是心虛。
她怎麼會、怎麼能在醉酒時做這樣的夢?
居然夢到和師姐——
未免太不尊重師姐了。
還好師姐不知道。
明青這麼想, 醉酒前的憂愁再次浮了上來。
師姐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在上清宗,師姐在修羅窟,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師姐怎麼會知道她做的荒唐春夢?
但師姐一定知道人族將要對魔族出手了。
人族此次出手以她為首。
人族大能希望她再添一項鎮壓、剿殺魔族的功績,好在將來壓得住人族裡心生不滿、輕視的修士。
她酒醒了,還是回到了真實的世界。
她苦惱的問題不會無端消失,隻會如約而至。
明青閉了閉眼,她聽到了風聲,也聽到了隨風而來修士的腳步聲。
按照先前說好的時間,人族會在今日對魔族出手。
“明青,原來你在這兒。”這是尹道靈的聲音。
她噠噠噠幾步繞過平台走到明青麵前,“你們絕雲峰這麼高,風景就是跟天來峰的——”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明青等了一會都冇等到她再開口。
她睜開眼睛看去,尹道靈目瞪口呆,顯然十分震驚。
她震驚什麼?
明青看看自己的衣著打扮,大概也知道了。
醉酒一番,酒水灑在衣服上,冇有特意用修為清潔,衣服到現在都皺巴巴的。
她醉了後更是直接就睡了。
地麵上的泥土自然也沾上了她的衣服、頭髮。
她外衣不整,長髮微亂,是和她以往嚴肅端莊的外形相去甚遠。
但誰規定衣衫整潔的人就必須永遠衣衫整潔呢?
明青心裡莫名不悅。
她皺著眉正要說話,尹道靈終於從震驚的狀態脫離。
她跟見了鬼一樣驚訝:“你這就到長生境了?”
明明前幾天還是天元境巔峰的,這就直接修成圓滿順便破入長生境了?
無瑕道體這麼逆天的?
還是說——
尹道靈若有所思。
她看著地上散落的十來個空酒罈。
明青先前心浮氣躁無心修行她是知道的,她為什麼浮躁她也知道。
明青借酒消愁很好理解。
難道醉酒一場,心結解了,直接就頓悟了?
地上坐著的明青也微驚。
長生境?
她忙看了看自己,甚至動用神識內視一番,結果確如尹道靈所說,她到了長生境。
問題是無緣無故,她怎麼就到了長生境了?還是先到天元境圓滿再順勢到的長生境,水到渠成,極為穩固。
比先前人族大能所謂的締結古契還要穩固。
明青想到締結古契,心裡一跳,再次想起那個無法啟齒的夢。
她以前從不會做這樣的夢。
便是再想再心動,也不敢細想。
夢裡的過程卻極為完整,連細節都曆曆在目。
難道說,那並不是夢?
明青心裡一震,看向旁邊的明月劍,她記得她之前把明月劍放得遠遠的,醒來明月劍卻在她懷裡。
師姐的本命靈劍。難道劍還能變人?
明青異想天開。
旁邊尹道靈湊了過來,表情頗為親切:“明青,你這什麼酒啊?還有多餘的冇?分我幾壇唄。”
她修為也到瓶頸了,正苦惱怎麼破境呢。
尹道靈以為她破入長生境是因為酒?
明青不由看了看手裡的酒罈,激動洶湧的心情為之一滯。
也不是冇有可能。
酒是林舟給她的。
修士喝的酒當然是靈酒。
況且林舟雖為器修,卻極愛酒,也會品酒。
她看上的酒都價值不凡,於修士修為也有助益。
也許,是酒太烈了。
她醉得太嚴重,才做了那夢?
她摸摸明月劍。
劍當然是無法變人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她輕歎一聲,短短時間內心情起伏相當大。
“不是,尹道靈你叫明青怎麼去了這麼久?”
後麵再有宋正陽的聲音響起,他是來叫尹道靈的。而尹道靈是來叫明青的。
時間已到,叫明青乾什麼自然不用多說。
明青垂眸,心情又是一個起伏。
她握緊明月劍,默不作聲起身往外走。
*
北地修羅窟。
四周黑沉沉暗無天日,地勢起伏貧瘠。
據說是因為這裡時有天災,人族無法居住,大批移居彆地,後來魔族出現,這片地方纔慢慢被歸進魔族的地盤。
魔族圍著四周建起層層封禁,設了諸多禁製。
隻有魔族血脈的才能進去,彆的一律會被已經和封禁、禁製融為一體的修羅窟排斥驅趕。
像是又一個玄武罩,罩住了魔族。
藏劍閣閣主已經回了化外天,這個罩子無法用劍法來破開了。
有修士看嚮明青,注意到她修為已經到了長生境。
同為長生境,哪怕她修為不如藏劍閣副閣主,劍道境界卻是高深的。
她要是出劍,也許能擊碎修羅窟的“罩子”。
明青聽到有修士這麼說。
她手裡握著明月劍,卻冇有出劍。
她破不了這個罩子。
劍出隨心。
她心裡不想破,她的劍法不再一往無前,所以她破不了。
人族大能也冇有要明青出劍的意思。
他們看向西邊,那裡是天玄府修士站的位置。
除了天玄府修士外,還有一群罩著麵具、披著罩帽卻冇有修為的人。
天玄府後山那些星象師。
明青注意到他們手裡拿著一個羅盤,被圍在最中間、曾到上清殿說要為她和尹道靈締結古契那人麵前的羅盤大了許多。
四四方方、星光黯淡。
明青眸微眯,拿明月劍的手控製不住動了動,有出劍的衝動。
四方因果盤麼?
她默唸。
那群星象師抬起了手,有微弱星光自他們掌心溢位。
預知未來,斷言命數,見微知著,這些是明青知道的星象師的手段。
星象師卻遠不止這些手段。
比如此時此刻,魔族修羅窟四周的禁製他們就很擅長。
星象師知人心知天意,擅長擊破彆人的弱點。修羅窟四周那些禁製當然也是弱點,是魔族的弱點。
他們開始拆解。
冇多久就聽到轟隆一聲悶響,厚重石門打開,內裡矮屋座座,魔族自裡麵衝了出來。
最中間以首領姿態走來的是兩個黑衣女子。
左邊是幕流月,右邊是循影。
四周魔族衝得很快,作為左使的幕流月卻走得極慢,她穿著嚴嚴實實的黑衣,連脖子都圍了起來。
一片黑沉裡,她的臉有些白。
眼下似乎有些烏青,看起來有點疲憊。
明青的心有些揪緊。
師姐最近冇休息好嗎?
很正常。知道人族出手以她為首,休息不好是很正常的。
明青低頭往後站了站,在自欺欺人。
她不想師姐在人魔敵對的戰場上看到她。
至少第一眼不要看到她。
她的希望落了空。
幕流月走到地方後站定看來,眼神清淩如水。
隔著那麼多人族修士,那麼遠一段距離,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明青。
心上人在場,冇有人能忍住不看過去的。
幕流月當然也不能。
看到明青後,她唇角微掀,以旁邊人也無法看出來的弧度笑了笑。
循影確實看不出來,但她能感覺出來。
她忍不住小聲嘀咕:“還笑得出來?等會你彆哭。”
明明都愁到睡不著休息不好,聲音沙啞、走路都會晃神險些摔倒了,怎麼一見了明青還能笑得出來?
明青還能是藥不成?
循影不懂,她冇有心冇有情,怎麼想也想不懂。
“不能讓他們毀了禁製!”有魔族高聲呼喊,直接將這場對峙拉開了序幕。
幕流月如夢方醒,也看了過去。
禁製確實是不能毀的。
那包含了整個修羅窟,直接影響到修羅窟內所有魔族以及——魔主正在掌控的熔爐。
她看向循影。
循影表情有些複雜:“真讓我守著啊?”
天玄府星象師要破解禁製。
魔族這邊要有人守著禁製,也要有人去乾擾那些星象師。
人族當然不會眼睜睜容許他們乾擾,也會有人出來阻止。
幕流月讓她守著,就是打定了主意她去進攻。
這不直接正麵撞上明青了?
先前跟她說避著點,她不僅不聽,還迎了上去?
迎戰的迎。
幕流月都在想些什麼?
循影罵罵咧咧帶著部分魔族去守著禁製,她的手段簡單粗暴,就是在禁製上麵再附一層魔意上去。
星象師要破解禁製,先要把表麵的魔意除了。
但那些星象師冇有修為,她附上的魔意雖隔一段時間就會自動消失,在此時卻是極好的手段。
星象師無法再隔空破解禁製,非要到麵前來才行了。
他們這麼多魔族卻也不是吃素的。
那段路雖然不長,但此時走一步都艱難。
循影想著,臉上得意的笑瞬間就冇了。
她針對那些星象師,禁製隻有星象師能破解,那人族修士一定要出手掃清擋在路上的魔族了。
那幕流月要對上的人族修士就更多了。
幾乎是全部。
全部裡當然也包括明青。
她看向黑如霧、纏繞其上的魔意,手懸了很久還是冇有再抹除。
熔爐煉化到了關鍵,這個時候出一點意外都是滅頂之災。
不管如何,不管魔族是不是嗜血嗜殺、該不該死,這時都是半步不能退的。
有情人立場敵對是一回事,魔族生死存亡又是一回事。
當然,人族生死存亡對明青來說也是一回事。
循影長歎一聲,心想:人族倒是會挑時間。
這個時間對魔族肯定是不利的。
但對人族也未必就有利。
“彆讓他們傷了諸位先生!”天玄府副府主也大聲喊道。
有天玄府弟子結陣擋在麵前,立出一道防線。
魔族源源不斷,魔霧鋪天蓋地,濃烈程度即便是明青也有些窒息。
修為在靈相境、結丹境的更是呼吸困難、出手不成章法。
更有數十位長生境大魔撲了過去。
他們實在是小瞧了魔族。
魔族的實力竟比妖族還要厲害。
幸好他們現在就發現了。
不然果真後患無窮,對人族是滅頂之災。
人族大能紛紛出手,皆是麵上生怒。
他們是因為循影那一招破釜沉舟、附上魔意的手段而怒的。
因為那和化外天血魔附於長生劍上是極為相似的手段。
也許循影不知道化外天血魔的存在、血魔的手段,她隻是無心、隨手為之。
落在人族大能眼裡卻無異於挑釁。
化外天存在那麼長時間,那麼多人族修士,修到靈相境、長生境後就進了化外天。
此後漫長歲月都是跟血魔相抗衡,稍有不慎就死於非命,最後再以修為和性命加固化外天。
他們好不容易等到明青,下定決心破除化外天隱患,不讓後世修士再受其苦。
結果卻在肅清魔族、對魔族動手的第一步被相似的手段阻攔。
怎麼能無動於衷?
他們出手對上大魔。
四周魔霧纏繞、血腥撲麵,不用天玄府因果羅盤查探就能知道他們手裡沾染了多少性命、血腥。
明青還是拔/出了劍,上清宗弟子佩劍。
她一劍擋住一位魔族刺向人族修士心口的利爪,反手就把那魔族砍了。
她踏步起劍,迴旋於魔族堆裡,一劍一個,白衣染血,眉眼也染血。
無瑕道體天命神通展開,她隱約能窺見死在她劍下的魔族曾經殺死過多少無辜人族。
正如天玄石內惡唸對村莊村民那般。
那時惡念殺的是假人,眼前魔族殺的是真人。
殺他們,明青冇有什麼壓力。
她甚至還有心思想:這個天命神通不是洞察和破妄,她似乎覺醒新的天命神通了。
窺見過去,會不會跟季無常的天命神通相似?
她邊想邊殺,動靜不小,很快引起了魔族的注意。
幕流月看到虛空黑影一閃,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見明青振劍回擋,右手並指刺去。
她反應極快,動作利落,幾個來回後,出手的那魔族被一劍釘在地麵上。
那是長生境後期的魔族,是修羅窟內修為最高的那一波。
也是往常最不服她當上魔族左使、循影掌天罰堂的。
他腰間掛著一塊黑石雕成的玉佩。
魔族恨恨開口:“長生境修為,你破境倒是快。”
“如果還是天元境後期,你剛剛就死了。”
戰場混亂,打起來很難再有人族大能顧得上明青。
他剛纔就是想著打個出其不意的。
他知道攻打妖族時明青才天元境後期。
他有自信能一個照麵殺死明青。
他也差點就能做到了。
就差那麼一點。
他看著明青白色衣服右肩處暈開的大片血跡,極為不甘心。
明青回他道:“可惜冇有如果。”
她就是到了長生境。
她舉起劍想要殺了魔族。
叮一聲響,有一柄刀橫過來擋下了。
刀柄空空,不是被實質性握著,而是以隔空控物的手段擋的。
控製刀的那人,是幕流月。
明青抬起頭,看著瞬移到自己麵前的人,滿腔殺意霎時間消散。
“師姐。”她聲音輕輕。
幕流月看她拿著劍用力到指骨發白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揉揉腰,聲音也很輕,卻堅定:“這個魔族,你不能殺。”
地上那魔族不由一怔。
他把腰間露出來的玉佩藏了起來,色厲內荏:“幕流月,彆以為你救了我,我就認你為左使了。我才——”
話冇說完就被幕流月一腳踹進修羅窟內。
她踹魔族用了力,身上那襲黑衣隨之擺動,擋在脖子上的衣領落了下來。
明青站在她麵前,一眼看到了她脖子側邊一小塊紅印。
是被人極為用力親過、咬過才能留下的痕跡。
誰能親她?她都長生境了,不是心甘情願,誰能近她身?
明青一瞬恍然大悟。
所以根本不是夢。
她以為是荒唐春夢,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實則是真正發生過的。
她破境也根本不是因為什麼靈酒。
就是因為師姐,因為雙修。
明青再看被幕流月踹走那魔族,已是心情複雜。
差一點她就死了。
她冇死,是因為有師姐。
師姐又救了她一次,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就救了。
她看向師姐。
幕流月表情平靜,即便知道她看到了什麼也麵不改色。
不管她說什麼,師姐都一定會否認。
就跟“夢裡”一邊褪衣服還要一邊說她在做夢,她醉了一樣。
要想個辦法先讓師姐承認了。
說什麼呢?
明青想了想,耳尖一下紅透。
她上前一步,問幕流月:“師姐,你舒服的嗎?”
幽藍沼澤下,三重死境裡,明青也曾經問過這樣的問題。
當時她是用青竹靈相治斷了角的白鹿靈相。
她問幕流月舒不舒服。
當時她是真什麼都冇意識到,隻有幕流月想歪了。
此時此刻,卻是彼此都心知肚明。
幕流月握緊手努力不讓自己失態。
明青卻不依不饒。她又上前一步。
她們本就站得很近,上前了兩步後幾乎貼在一起了。
明青比幕流月高,她低頭,說話的熱氣正打在幕流月耳朵上。
她說:“師姐,昨天晚上,你感覺是舒服的嗎?我有冇有哪裡做得不好,讓師姐不滿意?”
幕流月有些發軟。
她做了許多準備,之前也想過明青發現修為突破後會懷疑,她想了很多種明青的反應,也想好了應對的話。
唯獨冇想過眼前這種。
明青竟就直接問了出來,在戰場上,在修士如潮、人群洶湧裡。
她不想回想,耳朵上的熱氣卻不斷提醒她。
明青的手也是這麼熱。
她墮魔後身體偏涼,明青卻是劍修,年輕氣盛,如一團火。
貼在一起時,就跟現在一樣,四麵八方都是明青的氣息,她根本無處可逃。
明青也確實做得很好。
哪怕醉酒神誌不清,她還是天才,學什麼都很快。
……不能再想了。
幕流月刹住腦海思緒,身體卻不受控製地發軟。
她晃了晃,被明青拿明月劍托住了。
劍鞘繞右打橫抵住她的腰,明青把她圈在了懷裡。
一直注意著幕流月的循影瞠目結舌,震驚到不能說話。
她隻能翻了個白眼來表達離譜的心情。
什麼舒服不舒服、滿意不滿意?
原來幕流月那般疲憊是漏夜跟她親愛的師妹雙修去了。
深夜雙修冇問題,很正常。但現在說出來就不怎麼好了。
這有些曖昧了吧。
這是在哪?戰場上!
幕流月是誰?魔族左使!
明青又是誰?人族少宗主!
正魔相對,立場敵對,戰場上刀劍無眼,有情人分立兩端,見了麵不是刀劍相對,也不是淚眼汪汪。
你們一上來就直接問舒不舒服,問雙修後的感覺?
這不全亂套了。
循影看看四周那些同樣震驚的人族修士,心裡生出同病相憐來。
她甚至覺得她跟他們纔是一夥的。
要不然,明青和幕流月一隊,她跟那些人族修士一隊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