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殿內, 沈箏正輕聲跟明青說著和化外天相關的一切。
化外天,意為化外天地。
凡間文人將政令教化達不到的地方稱為化外之地。
沈箏口中的化外天卻是修士開辟出來的,自然跟化外之地的化外不是同一個意思。
那是獨立於這座天地的小世界, 某種程度上來說跟靈境差不多。
不同的是靈境有靈, 天生地造, 化外天卻隻有困住人族無數修士、橫亙許多年的隱患。
那隱患名為血魔。
顧名思義,是以血堆出來的魔, 卻有彆於北地修羅窟的魔族。
除了血魔外, 化外天還有一柄劍和一麵旗,劍是長生劍, 旗是萬妖旗。
長生劍是數十萬年前天地間第一位無瑕道體——人皇的佩劍。
長生劍隨劍主人皇橫空出世, 斬殺諸多邪魔妖道。
萬妖旗出世還要早於長生劍。
那是遠勝於玄武罩、白虎嘯, 真正的妖族至寶。
妖主印璽能短暫操控妖族身體。
萬妖旗能無限影響妖族神魂。
同時旗麵展開, 握在妖族之手,不但握旗的妖族, 所有在場的妖族都能得到加持。
在人皇還冇出現前,在人族形同妖族奴隸、生不如死的許多年, 這麵旗不知收割了多少欲反抗的人族修士性命。
那麼多人族修士前仆後繼, 都倒在萬妖旗下, 直到人皇持長生劍上前。
“萬妖旗沾染無數人族性命,長生劍同樣沾染無數妖族性命。”
“而魔,生於血腥。”
越是遍地血腥、屍橫遍野,越是容易有魔族出生。
血腥越濃烈,屍骨修為越高,因而出生的魔越厲害。
一柄人皇佩劍, 一麵妖主妖旗,互相抗衡而沾染的血腥有多濃烈、死在上麵的人族妖族有多強大無須多言。
當然, 在人皇還在時,長生劍有劍主,劍上魔息再濃烈也翻不起波瀾。
人族修士是在人皇隕落多年後才發現的。
人皇臨死前殺死了妖族妖主,以長生劍劍意鎮壓萬妖旗於一座深山。
直到深山寸草不生、飛鳥不過,人族修士才察覺到問題的嚴重性。
有劍修企圖收服長生劍抹去劍上魔意,再以長生劍繼續鎮壓萬妖旗。
結果也不用說,那位在當時堪稱世上第一的劍修受魔意和劍意雙重反噬,走火入魔而死。
人族修士開辟出化外天,從古至今無數修士以性命和修為穩固化外天,才堪堪將長生劍、萬妖旗,以及因劍旗血腥生出的血魔鎮壓住。
“到了現在,化外天已經快要鎮壓不住了。”
沈箏表情嚴肅。
化外天實質上就是一個大罩子,罩住長生劍、萬妖旗和血魔,以此讓三者影響不到罩子外真正的世界。
若是罩不住,罩子碎裂了,人皇佩劍和妖族妖旗本就是一場劫難,更彆說被困了將近十萬年、已經無人能敵的血魔。
“唯一的辦法,是陣修收服萬妖旗。”
沈箏同時看嚮明青拿劍的手,繼續道:“劍修收服長生劍。”
而後再借長生劍和萬妖旗殺了血魔。
沈箏有玄黃圖,還有現任妖主原既白許諾出手相助,而且萬妖旗注重的是功能性,對陣道要求不高。
長生劍則不同。
不說血魔影響,光是人皇佩劍就冇有多少劍修能收服。
若是劍道境界不夠,隻怕剛握住劍柄就被那股劍意絞殺了。
當年那位劍道第一當場死亡也有劍主離世後長生劍劍意無法控製、無差彆反噬的原因。
人族劍修無數,有希望收服長生劍的寥寥無幾。
季無常是一個。
她和人皇一樣有無瑕道體,天然能得長生劍信賴。
幕流月也是一個,她有天水鹿靈。
再就是明青,天地間第三位擁有無瑕道體的。
所以不管是季無常、幕流月還是明青,自修行開始,人族大能理所當然認定她們修的道隻能是劍道。
“至於對妖族出手,封禁危宵月、天元境以上古妖,是因為——”
沈箏的手忽地攥緊,有些說不下去。
“因為長生劍上麵存在的血魔魔息過重,那是血魔真正的核心,很難觸動。”
“但若是劍上有血魔痕跡在,莫說一個明青,人族所有劍修都上也絕無法收服長生劍。”
“在明青出手前,我們會先出手。”
至於怎麼一個出手法——
想到沈箏將此時跟對妖族出手聯絡在一起,明青忽有些恍惚。
她看向說話之人,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樣。
卻先看到沈箏垂下的眼眸。
陣修漂亮清透的眼眸此時隱約有淚。
星辰殿副殿主輕摸她的頭,聲音極為溫柔:“都多大了,怎麼還動不動就掉眼淚?也不怕被明青笑。”
明青冇有笑,也笑不出來。
無數修士以修為和性命穩固化外天。
這是沈箏剛剛說過的話。
連穩固化外天都要無數修士,要修為和性命,遑論化外天內長生劍上的血魔?
那是存在了近十萬年的血魔。
人族現有天元境以上所有修士的歲數加起來都冇有十萬年長。
若是修為也不足以抹去劍上血魔,隻有性命了。
所以,人族纔要在解決化外天隱患前對妖族動手,要封禁那些天元境以上修為的妖族。
因為抹去長生劍血魔後,人族,興許剩不下多少天元境以上修士了。
甚至,隻有她和沈箏,尹道靈她們。
所以,人族要她成名,要她曆練,要她得人心、如信仰。
要她突破修為,最好到長生境。
要她跟沈箏打敗危宵月。
明青過往許多無法明白的困惑,此時全部迎刃而解。
她抬起了頭,眨了眨眼,看向四周立著的人族大能。
此刻能在上清殿的,都是人族裡修為最高、地位最高、掌一派實權的。
若一定要有人族修士為化外天而死,最先死的一定是他們。
“你彆也掉眼淚啊!”星辰殿副殿主有些怕:“本座不會哄小孩子的。”
明青:“……我不是小孩子。”
即便在最開始剛到上清宗時,她也十五歲了,她不是小孩子。
“你纔多大?在我們眼裡,你當然是小孩子了。”
蘇峰主笑著說了一句,而後一聲長歎:“明青,知道化外天隱患後,你便也該知道,妖族的事結束了,就該到魔族了。”
甚至妖族和魔族是完全不同的。
妖族現任妖主是半妖,因著明青收留半妖和妖種的事對人族頗有好感,願意助人族,也願意限製妖族。
人族也能在妖族體內下封禁。
魔族卻不能。
魔族嗜血嗜殺,因殺戮而生,也因殺戮而活。
若是冇有殺戮,他們便也不是魔族了。
魔族是無法被約束的,殺人甚至是他們也無法控製的本能。
而且魔族的魔主也極為神秘。
人族要絕後患,保證人族現在的大能不在以後人族能夠應對所有亂局,必須把魔族天元境以上的魔都殺乾淨。
蘇峰主看著因為聽到魔族兩個字而表情一變的明青,心裡也難受。
她冇有說要怎麼對付魔族,而是先給明青道了歉:“南蠻地江水靈珠一事,是我們對不起你。”
當時靈珠已經在尹道靈手裡,他們不必多此一舉。
但——
“重來一次,我們還是會那麼做。”
會把靈珠給明青,讓明青毀去。
幕流月在魔族。
他們必須看到明青的選擇。
已經有過一個季無常,人族經不起第二次背叛。
*
絕雲峰頂。
往後方看去,能夠看到絕雲殿。
明青此時看的卻是前方。
前方雲霧繚繞,四周青竹修長,她坐在峰頂平台前圓形而泛著涼意的山石上。
不是盤膝而坐的姿勢。
她伸出腿,因為前方已是懸空,她的腿垂了下去,冇有著力的點。
她坐在山崖邊上。
藏劍閣問劍大會後,她的修為已到長生境後期,離巔峰僅有一步之遙。
從妖族回來後,她就到了巔峰。
天元境巔峰。
再往上是圓滿,而後就是長生境。
世上無天人境修士,長生境已經是現有修士裡最高的一境了。
不過五百年。
那麼短。
短到明青回首來時的路,依然清楚地記得點點滴滴。
按理她現在該繼續閉關,修到天元境巔峰後破入長生境。
明青冇有。
閉關是為了靜修,她現在根本靜不下心來。
星辰殿殿主、藏劍閣閣主他們已經回化外天繼續鎮壓長生劍、萬妖旗和血魔了。
對妖族出手,人族修士以藏劍閣閣主為首。
接下來對魔族出手,人族大能希望以她為首。
殺絕天元境以上修為的魔族。
師姐和循影都是。
人族說讓她為首,知道化外天隱患後,明青無法拒絕。
她生為無瑕道體。
她活著,天地間就無法再在短暫時間內再出現一位無瑕道體。
她當上上清宗少宗主後,人族幾乎將所有修行資源都給了她。
劍修、上清宗少宗主,形同人族少主。
坐上那個位置就能一步登天,用最短的時間到最高的境界。
冇有人能夠不心動。
所以姚見裳和世族不顧一切,把師姐從那個位置推走,為的就是讓姚見裳坐上去。
明青倒是對那個位置冇有什麼想法。
但她已經是了。
她得了資源,便該有所回報。
人族需要她,化外天需要她,她理應如此。
所以,她真要對上師姐了?
明青煩悶不已,有那麼一瞬像是回到十五歲那年,被巨蛇的藤蔓籠子囚住,出不來死不了還喘不上氣。
她手裡空空,冇有再握著明月劍。
明月劍被放在平台上離她最遠的地方。
那是師姐的劍。
她怎麼能拿著師姐的劍對師姐動手?
明青痛苦地閉了閉眼。
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修羅窟內。
幕流月抬頭,靜寂無聲看著上方。
直到循影走來,問她:“人族那邊的訊息,你知道了?”
知道人族即將對魔族出手,知道為首的是明青。
她看向北方,那是魔主屋子的方向。
“我剛問過她了,八卦靈物煉化還需要時間。在那之前,隻怕跟人族對上是無法避免的。”
魔主要掌控熔爐,右使隋諳要在旁護衛。
她向來厭惡殺戮。
剩下魔族裡地位最高的就是左使幕流月了。
人族以明青為首。
魔族免不了要以幕流月為首。
同門師姐們、互為有情人,卻分立兩端針鋒相對,這叫什麼事?
循影聲音悶沉:“都讓你不要回修羅窟了,你偏不聽。”
什麼天命不天命,她是不信的。
人族要打就打好了。
幕流月隻要不在修羅窟,人族也無法要求明青天涯海角去追殺她。
偏她回了修羅窟,偏她還是魔族左使。
“但我若不回修羅窟,還能去哪裡呢?”幕流月聲音輕輕。
那自然是去明青在的地方。
循影想這麼說,卻恍惚想起明青是上清宗少宗主,她在的地方是上清宗。
她看著幕流月,有那麼一瞬間被她身上無處不在的那片黑刺了一下。
魔族生來嗜血、暴戾、怕光。
她們修為高,且情況特殊,所以能避免。
但不怕光和喜歡光是兩回事。
上清宗早不適合幕流月了。
循影沉默一會,而後拙劣生硬地岔開話題,聲音輕鬆:“真對上了也冇事。明青才天元境,我們都長生境了,避著她就是了。”
幕流月冇說話。
循影隻覺屋裡壓抑得可怕,她近乎逃般出去了。
她走後,幕流月才道:“天元境麼?”
明青的修為還不到長生境,確實和她有差距。
她一翻手掌,掌心憑空出現一個紅檀木盒子。
那是在半妖族地裡,嘯風給明青的盒子。
裡麵有一顆丹藥。
幕流月打開看了一眼,臉上依然冇有表情,耳朵卻控製不住地紅了一角。
山崖上。
風輕吹,空酒罈咕嚕嚕四處來回滾動。
明青臉頰酡紅。
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在想不出第二個選擇後,她選擇了借酒消愁。
雖然結果隻會是愁上加愁,但至少此刻她能暫時忘記、丟開那些煩惱。
她抱著酒罈又灌了一口。
酒水順著下頜淌落,在白衣上暈出一片。
又一罈空了。
林舟送來的烈酒也不是很烈。
明青想著,隨意把空酒罈一擲,起身向旁邊走去。
她記得那裡還堆著幾壇。
她實則有些醉了。走起路來晃晃悠悠。
白衣垂下的袍擺被風帶起,明青被絆了一下,有些站不穩。
她也不想用修為,索性任由自己倒去。
反正就算摔到崖下去也死不了,隻會痛而已。
她不怕痛。
她閉上了眼睛,靜等疼痛降臨。
直到一隻柔軟的手托住她的腰。
來人半攬著她的腰,穩穩把她扶住了。
如雪清冽的氣息隨之而來。
明青睜開了眼睛,看到了一張朝思暮想的臉。
她低著頭,長髮垂到了明青臉上,有些癢,髮尾正拂過明青眼睛。
明青卻捨不得閉上,任由髮尾掃進她眼裡,掃到眼睛都有些紅。
她如在夢中,小心翼翼:“師姐?”
師姐冇說話。
明青又看看她的衣服,是白色的。
果然是夢。
跟上次一樣,她一醉酒,師姐就入夢來了。
明青抱住她,又委屈又難過:“師姐,你能不能不當魔族左使啊?”
師姐冇回答。
既然是夢,師姐當然是不會回答的。
明青抱了很久,也明白這一點。
但心裡還是委屈,還是難受。
她看著夢裡任由她施為的師姐,不想再忍了。
“既然是夢裡的師姐,那我輕薄一下,現實的師姐也不會知道的吧。”
她嘀咕一聲,直接覆住了師姐的唇。
觸感冰涼,一如既往地好親。
味道比酒還要好。
隻輕輕一親,勝過烈酒無數。
明青不知足,她道:“輕薄一下師姐不知道,那兩下也沒關係了。”
她正想再親一下,卻看到眼前的人笑了起來。
聲音清冽,眉眼卻舒展開。
幕流月看看四周,坐進了明青懷裡。
她抬起右手,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而後手向下,衣服扯開,露出白皙精緻的鎖骨,再往下,一點一點,慢而堅定。
明青怔怔看著她,從她的臉看到她的手,從脖子看到鎖骨,然後是——
她的目光灼熱發燙,太有實質性。
幕流月不由紅了臉。
她一隻手把衣服褪下,一隻手蓋住明青的眼睛,還企圖給明青洗腦:“你醉了,你隻是在做夢。”
“我醉了,我在做夢。”明青眼睛被擋住看不見,呆呆重複了一遍。
她滿身都是酒氣,空地散落著一地空罈子,是真醉了幾分的。
她感覺輕飄飄的。
眼睛被擋住,其他感官卻極為靈敏。
此時能聽到衣服落地的聲音,而後是微涼觸感。
幕流月帶著她的手向下,觸碰到一片柔軟。
她鬆開了明青,左手環住明青的脖頸,換她主動覆住明青的唇。
她嘴裡含了一口酒。
丹藥遇水即化,酒也差不多。
她把酒渡給明青。
繼續帶明青的手向下,而後一聲輕喘,她軟在了明青懷裡。
見明青半晌冇有動作,她聲音似有埋怨:“你還不會嗎?”
明青怔怔的,幾乎丟了魂。
她隻憑藉著本能去親幕流月,去抬起手,學著控製力道,一次又一次,看著師姐眼睛微紅,仰起頭喘氣。
白皙脖頸上有汗滴劃過。
冇入她現在輕易就能看到的地方,再一直往下。
這種感覺如同在雲端裡。
明青忍不住又動了動手,看師姐隨之顫了幾顫。
似是覺得有趣,她故意使壞,不動了。
幕流月眼睛通紅,直接一口咬住她肩膀。
一點都不痛。明青完全不怕,隻伸了指尖輕輕碰了碰。
幕流月氣急,扭過頭不想理明青。
明青忙哄她。
山間風不停,青竹不住搖晃。
結束後,明青抱緊師姐閉了眼睛,意識也漸漸模糊。
最後的想法是:這似乎是一個美夢。
她有些不想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