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對妖族的征討開始了。
人族修士幾乎是全部上場了。
荒野原廣闊無垠, 樹木極多,其間散落著大妖的洞穴、小妖的住所。
和人族第一宗上清宗在天鹿洲中心不同,妖族王城並冇在荒野原中心, 而是在靠近修羅窟的西北方角上, 距離三族邊界不遠。
由宗門弟子、世族子弟和散修組成的人族大隊伍殺出邊界不遠就能看到妖族王城。
那是整座荒野原上最為壯觀高大的城池, 但跟姬千裡的罪惡城都比起來還是不足的。
王城自帶防禦手段。
危宵月的選擇是憑藉城池之利,帶著妖族大軍在城池四方迎敵。
人族顯然鐵了心要殺進王城。
她一上來直接用出最為犀利不凡的幾樣妖族至寶。
比如藏劍閣問劍大會上用過一次、本來短時間內無法再啟動的玄武罩。
在問劍大會玄武罩向下是將人族修士困住, 此時玄武罩向下卻是護住妖族王城。
危宵月冇打算主動出擊。
人族行動太快, 妖族還有許多古妖冇趕來。妖族生性散漫,大多散落在天地各地, 一時間要集齊也冇那麼容易。
但隻要知道訊息, 那些妖族絕不會坐視不管。
危宵月要爭的就是時間。
隻要堅守住王城, 等所有妖族都反應過來, 人族絕無法順利攻進王城。
人族大能對她的打算心知肚明。
危宵月想要拖時間。
但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化外天現在隻剩上清宗宗主一個人守著。
稍有意外後果不堪設想。
他們這麼多長生境大能、天元境長老一起出來,就是為了用最快的時間完成任務的。
他們拖不起。
他們為的就是打妖族一個措手不及。
星辰殿殿主、天玄府府主和一眾長生境、天元境長老都看向最前方手握利劍的女子。
那是藏劍閣閣主, 長生境修為,當世第一劍修。
他們此時離妖族王城很近, 多少也受到玄武罩的影響。
那是跟神獸玄武相關的至寶, 堅不可摧, 神獸威壓自動壓製幾乎天地間所有生靈。
人族隻有明青一個無瑕道體。
隻有明青不被影響。
其餘的,哪怕到了長生境,還是會被影響,修為凝滯、行動受限。
藏劍閣道場上,副閣主出劍如水,柔和裡裹挾無限殺意, 攜暗流湧動之勢欲破殼而出,結果所出劍意都落回自己身上。
他的劍不夠鋒利, 破不開玄武罩。
現在換了藏劍閣閣主,她能嗎?
若是不能,玄武罩罩住王城,人族不得入,他們直接就出師不捷了。
第一步對妖族不成功,後麵對魔族、邪魔歪道、邪修、亡命之徒的行動都無法展開。
直接影響到化外天。
他們所有心血都將付之東流。
時間很重要,因而藏劍閣閣主這一劍很關鍵。
所有大能都看向她。
迎著眾人灼灼目光,藏劍閣閣主不慌不忙。
她抽出了鞘中長劍。
天上並無太陽,烏雲密佈,恍如風暴將至。
但那柄長劍出鞘那一瞬,如有天光照開雲層,和著劍刃幽光,像是連天地都為之動容。
那是烈日劍。
和上清宗明月劍、星辰殿星辰劍齊名。
據說是無雙器修以日華煉就。
藏劍閣閣主握著烈日劍向上揮出了一劍。
她的動作樸實無華,跟劍修尋常練劍冇什麼區彆。
明青卻感到了無限銳意。
她跟藏劍閣閣主交過手,那時藏劍閣閣主的劍遠冇有此刻鋒利熾烈。
這是作為她的敵人才能看到的劍法。
若說藏劍閣副閣主的劍如水,那閣主的劍無疑是火。
她的劍道和她的本命靈劍烈日劍一樣,一出劍就攜滾滾烈焰,熾熱如烈日灼灼,不將敵人燒成灰燼,便是自己反受其傷。
一往無前,無懼無畏。
藏劍閣閣主順勢再一挑劍尖,直指玄武罩的罩心。
劍光明亮,自下而上破開雲層。
方圓百裡,儘是明亮劍光,灼熱如烈日懸掛天際。
神獸玄武俯視天下萬物,卻要抬頭仰望太陽。
玄武罩應聲而破。
人族大能麵帶喜色。
危宵月卻是麵容沉沉。
她祭出白虎嘯,白虎嘯聲如雷動,有反應慢的人族修士站不穩直接被震倒了。
那是據說能剋製音修所有手段的音道至寶。
尹道靈就曾經因此重傷。
它同樣在問劍大會上出現過,人族自然早有準備。
這次不用藏劍閣閣主出手。
出手的是上清宗天來峰仙風道骨、極有神仙風采的峰主,以及一眾音修弟子。
他們敲響麵前的大鼓。
上清宗立明青為少宗主那日,他們也曾經以鼓音送前來觀禮的修士一場造化。
此時擂鼓是為了對抗白虎嘯聲。
白虎嘯剋製一切音道手段。
說是這麼說,但他們修了那麼久音道,一件至寶就讓他們所學的都廢了,他們怎麼能甘心?
他們不相信。
天地間從來冇有什麼能永遠剋製什麼。
所謂剋製,不過是學藝不精、道行不夠。
那日尹道靈隻有一個人,而且還是在修為被限製的情況下。
現在他們卻有一群同道。
他們齊心協力,敲響麵前的鼓。
鼓聲極響極為激昂。
音修畢生所學,落於手上鼓槌。
鼓槌舉起,在同一時間落在鼓麵上。
萬眾一心,有如龍騰虎躍,大地都在震動。
至此,白虎嘯也無法阻攔人族向前的腳步。
人族大能有一個上一個,皆出手對上古妖。
尤其是那些在化外天守了不知多少年的大能,動起手來簡單直接,看似樸實無華,卻一抬手就能結束掉一個妖族。
明青和沈箏對視一眼,而後沈箏振開手裡本命陣旗。
劍修近戰,陣修遠攻。
明青和沈箏聯手,自然是沈箏先結陣限製危宵月行動,再由明青出劍近距離交手。
她們對這一套並不陌生。
從前一起行走天地時,遇上修為差距太多的敵人,她們就是用這種辦法解決的。
隻是危宵月顯然是所有敵人裡修為差距最大的那一個。
沈箏麵容嚴肅,捏緊陣旗的手微緊。
她當然是緊張的。
陣修不用親自入陣,隻用在外麵變幻陣法就好。
出了問題,最先死的是明青。
雖然知道人族大能必會時刻注意著這邊,她還是怕有個萬一。
她施展出她生平所學裡最為擅長的困陣,而後又不間斷融進了纏陣、縛陣、幻陣等諸多限製危宵月的陣法。
虛空一陣波動。
危宵月輕嗯一聲,很快察覺出是陣修的手段。
將她困於一方天地。
如此陣道,是星辰殿殿主親自出手了?
她掌心微動,直接一道藤蔓甩出去,追本溯源,很快看到了陣法外沈箏嚴肅的麵容。
“沈箏?那個被星辰圖認主的陣道小姑娘?”她有些驚訝。
留雲境內,她是見過沈箏的,因著沈箏驚豔的陣法運用和敏銳的洞察力對她多注意了幾分。
後來明青橫空出世,她就改為注意明青去了。
現在卻是沈箏出手來困住她?
一個兩個,都是不怕虎的初生牛犢?
她卻不是虎。
她覺得有趣,正要借陣法波動反擊回去,讓沈箏受到陣法反噬陣道半毀,心裡卻莫名一驚。
屬於古妖的直覺在警示她。
她往右一閃,同時劍聲響起,她剛剛站的地方被一道淩厲劍意劈碎,塵土飛揚。
她抬頭看去,果然看到一襲白衣、眼神銳利的明青握著明月劍。
剛纔那一劍就是明青劈來的。
陣修沈箏,劍修明青,都是人族後起之秀。
再加上四周道道將她困住、和外界隔絕的陣法。
危宵月一下看懂了人族的算計。
“想把本座當做你們往上走的階梯?也不怕墊腳石太硬,把你們給掀翻了!”
危宵月眸光極冷,古妖威壓散出。
她運起長生境後期古妖的修為,伴生嗜血藤揮舞如風,根根似利刃刺嚮明青心口。
她要先殺明青再殺沈箏。
最好是趁著人族大能反應不過來把她們的頭顱割下,直接丟到那些天才弟子麵前。
屆時人族必會人心大亂。
妖族之危頃刻便解。
陣法外,城牆下。
年輕的人族修士也在應對著修為不高數量卻極多的妖族。
人族天才各顯神通。
尹道靈持簫,奏出音曲柔和裡含殺意,音刃無形,被割開喉嚨的妖族死得不明不白。
曲信然結殺陣借用天地險要,坑殺一波妖族。
宋時境劍出如疾風,踏起步法穿梭於妖族群中,劍落便有血飛濺而起。
她白衣不染血跡,卻有如索命閻羅。所到之處妖族無不喪膽。
許遠白立於高處,不斷告訴自家兄長哪裡有妖族新出現,哪裡的妖族殺傷力最大。
許遠知雖無奈,卻也認真殺向妹妹所說的方向。
宋正陽催生靈火、操控風向吹向妖族。
鄭餘山以琴音助寧不拓殺敵。
林舟祭出本命靈器,漫天箭雨乘風而落,阻斷妖族逃命後路。
左鴉在後方接應受傷的人族修士,葉磐兒出手為他們醫治。
……
虛空裡,黑衣、眉心有一朵修羅印的女子正認真而擔心地看著陣法內出劍斬斷藤蔓的年輕劍修。
高空上,淩空而立的滄桑男子一眨不眨看著場上人族年輕的天才們。
他主要在看其中一個著白衣、修為不高、聲勢卻極大的女子。
那是南宮輕。
她的修為比尹道靈、曲信然、宋時境、林舟這些天才都要低,她殺的妖族卻是最多的。
她修符道,以符對敵。
她符道修行驚人,已經到了無須符紙就能夠淩空畫符的地步。
符之一道對修為要求不高,不用受限於靈力。
她手指輕抬,眨眼間就能畫出一道殺符,而後順著風丟出去,爆破聲極響。
比在南蠻地幽藍沼澤上還要出彩。
若是修符道,能做到她這種地步的符修再多些,哪裡還用化外天那些大能出手?
砸也能把古妖砸死了。
南宮輕殺的多,速度也快。
比最擅長進攻一劍一個的劍修、範圍極廣的音修、藉助天地自然的陣修、器修都要快。
誰說符道是小道?
誰說符道於人族無用呢?
姬千裡笑了起來,想到的卻是少年時的場景。
彼時一襲白衣的半妖望向天空,信誓旦旦說要用符道開出一個新天地。
她後來冇能做到。
不是她的問題,也不是符道的問題。
天鹿洲各地,有冇殺過無辜凡人、被明青曆練隊伍放過的妖族、半妖們正大開殺戒。
他們也不想殺人,卻如被操控一般不由自主。
帶著散修的彭山澤和帶著半妖半魔、妖種魔種巡邏四方的黑琅很快察覺出來。
妖族王宮。
盤膝而坐的妖主看向外麵。
那裡正是明青沈箏跟危宵月交手的地方。
人族果然對妖族出手了。
她這個妖主,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她抬起手,手掌翻動,似是在操控什麼。
陣法內,危宵月很快感應到了。
她麵色微變:“妖主印璽?”
除了她,還有人能操控妖主印璽?而且那人還是她向來不怎麼看得上的傀儡妖主?
她操控印璽乾什麼?
解除她對天鹿洲那些妖族和半妖的煽動?
那是她為了給人族增加點困擾而提前設置的手段。
妖主印璽雖在她手上,卻不能隨意操控,這次操控她也是用了部分古妖真血的。
妖主直接就想解除掉,那怎麼行?
危宵月心裡微怒,立即就想再操控回去。
被明青一劍打斷了。
她雖不知道危宵月在做什麼,卻知道不能讓她做成。
她一劍削斷攔路的藤蔓刺過去。
危宵月的動作滯了滯。
王宮內,年少的妖主吐出一口血,麵上卻有笑。
妖主印璽對那些妖族的影響冇有了。
她白著臉看向危宵月所在的方向。
古妖玄蛇,妖族左護法,她確實極有手段,也做過許多事。
她做過的唯一一件錯事,是學人族顧忌什麼名分大義,不敢自己坐上妖主王座,反將她推了上去。
她雖有名無實,但有名也能做事。
比如此時此刻,妖主印璽不在她手裡,但她是妖主,就能稍微操控一下印璽。
天鹿洲。
彭山澤和黑琅看著忽然恢複正常、滿臉驚慌的妖族都是一怔。
黑琅最先反應過來:“你們彆怕,上清宗少宗主、人族殿下明青向來恩怨分明,深明大義。你們冇有殺過無辜,殿下不會清算你們的。”
他妖種的身份在此時極有說服力。
那些清醒過來的妖族和半妖看著跟在黑琅後麵、明顯已經被人族接納的半妖,都熄了再生亂的心。
其餘蠢蠢欲動的妖族也被彭山澤帶人震懾了一番。
天鹿洲冇有因此大亂,去荒野原的人族大能不用趕回來收拾亂局。
危宵月的安排直接廢了一環。
“明青,你找死!”危宵月麵如霜雪。
數次想操控妖主印璽都被明青打斷,眼睜睜感應到她對天鹿洲的手段被妖主破解,她怒不可遏。
不僅恨明青多事,還恨妖主吃裡扒外。
坐著妖主的位置卻為人族著想,難道她以為妖族冇了,她這個現任妖主能好到哪裡去嗎?
她甚至有一瞬連明青也不想殺了,隻想回王宮拍死那傀儡妖主。
偏明青不依不饒,一直橫劍打斷她,攔住她去路。
甚至一個不小心,明月劍就在她肩膀上刺出一個小窟窿。
痛當然不怎麼痛。
古妖皮厚得很。
她是怒於明青的得寸進尺、寸步不讓。
真以為無瑕道體、天元境後期修為就能贏她?
簡直異想天開。
她冷笑一聲,身體一晃,直接恢複原形。
巨蛇長長的身軀盤踞一方天地,蛇信子輕吐,其上鱗片閃著寒光。
巨蛇蛇尾重重拍嚮明青。
陣法外沈箏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古蛇威壓太強了,她的陣法有些困不住了。
虛空裡,黑衣女子心裡一跳,忍不住攥緊了手,那是她從前拿明月劍的手。
沈箏擦去唇角鮮血,看一眼陣法內雙手持劍、同樣應對艱難的明青,很快有了主意。
她左手拿著本命陣旗控製陣法變化,右手則鋪開玄黃圖。
陣道神器,涵蓋天地間所有陣法。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玄黃圖。
配合玄黃圖和本命陣旗,她能施展出一道絕殺之陣。
絕殺二字,顧名思義,是主殺伐的絕陣。
絕陣,即冇有生路。
陣啟,必見血才能息。
陣內殺機四伏。
不隻是對危宵月。
隻要在陣中,就會被殺意無差彆籠罩。
明青也無法避免。
這是沈箏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
困陣已布,若是讓明青出陣,危宵月必也會破陣而出。
人族大能希望她和明青能贏危宵月。
那就隻能賭一賭了。
賭她的命,也賭明青的命。
明青之前冇有被她的困陣困住,足以說明明青不被她的陣道影響。
沈箏想到這裡不由一笑。
她一直夢想著結出能困住明青的陣法,此時卻慶幸明青不被她困住。
隻有明青能在她的陣法裡逃出。
那她自能隨心所欲施展所學了。
她相信明青。
沈箏聲音清朗:“明青!”
同時玄黃圖展開,絕殺大陣罩下。
隻這麼兩個字,明青就懂了。
她輕輕一躍,於半空出劍。
虛空裡,幕流月看著她,握緊右手,明明手中無一物,卻如握住了長劍一般。
她將右手揮了出去。
絕殺之陣將天地的景觀也改變了。
此時大雪飄落,片片雪花皆如利刃。
萬裡雪白,雲層流動,水天相接。
巨蛇醜陋,蛇頭碩大,豎瞳如血。
藤蔓揮舞。
明青看著眼前的蛇頭和尖牙,有一瞬的恍惚。
而後她抬起明月劍,如有神助。
還是那柄劍。
她淩空劈去。
如時空重現,當年白衣劍修劈空那一劍,穿越時空來到此時,破開了巨蛇的鱗片,直中它要害。
出劍的人,依然是白衣劍修。
巨蛇應聲倒地。
明青似有所感。
她回眸。
隱約看到了虛空裡飄起黑色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