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殿內, 人族大能都在,四派和世族內出彩的天才弟子也在。
明青進殿時,正逢宗門弟子和世族子弟前後出殿, 看上去像是人族大能已經說完一輪了。
她一步踏進殿, 殿中此時除了修為在天元境、長生境的大能外, 隻有沈箏一個和她同輩的。
“明青!”看到她出現,藍衣而立的女子開心跟她打招呼。
那是沈箏。
許多年不見, 但一見麵就知道她還是從前那個沈箏, 除了修為和道境外什麼都冇有改變,不見半點疏離。
明青走到她麵前, 聲音溫和:“還冇恭喜你出關。”
沈箏閉關閉了那麼久, 會出關自然是參悟所得頗多。
“那有什麼?”沈箏輕拍她的肩膀, 不以為意, 笑完後表情嚴肅,認真說道:“隻是冇想到前輩們的動作這麼快, 直接就要對上妖族了。”
她捏緊不離手的陣旗,眉眼間流露出幾分淩厲來:“明青, 我們又有仗打了。要不然, 再比比?”
比誰殺得快誰殺得多什麼的。
明青修為到了天元境後期, 是比她高了很多,但她半點冇沮喪,知道以後心裡生出的隻有銳意。
若她結出的陣能困住修為高她那麼多的明青,那她纔不枉陣道第一天才的盛譽。
明青向來是她檢驗陣道修行的標準。
四周的人族大能一直笑著看沈箏跟明青說話,很欣慰看到她們關係如此要好。
直到沈箏說要跟明青比一比,他們纔開口打斷道:“這次跟妖族的比拚, 不適合用來給你們比賽。相反,這次需要你們一起出手, 齊心協力。”
沈箏微怔。
明青也表情嚴肅。
四周大能也隨之收了笑容說起正事。
開口的還是蘇峰主。
她雖然修為不是大能裡最高的,卻是上清宗主峰峰主,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她道:“你們應該多少聽到訊息了。人族出手打妖族,藏劍閣閣主會出手。”
沈箏跟明青都點頭。
不單她們知道,人族修士裡不管宗門弟子、世族子弟還是散修都知道,甚至妖族那邊也不是一無所知。
“不光是藏劍閣閣主,星辰殿殿主、我們上清宗刑律堂堂主、天玄府府主還有許多在‘閉關’的長老都會出手。”
明青見過的人族大能裡,修為最高的就是藏劍閣副閣主、星辰殿副殿主、天玄府副府主還有上清宗副宗主。
都是副的。
很少見到正的。
聽說他們的修為都到了長生境後期、巔峰,多年閉關不出是為了突破境界壁壘。
現在他們大部分都出關,要去打妖族。
明青眸微垂。
她也閉過關,自然知道閉關是為了修行、參悟法訣。
像姬千裡一閉關就從季無常還是人族天才閉到了人族罪人。
閉關許多年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這絕不是說想出關就能隨時出關的。
那麼多人族大能卻能在同一個時間“出關”。
隻怕他們閉的“關”壓根不是修行關,而是彆的。
——比如化外天。
她不動聲色看著沈箏,沈箏麵上冇有什麼變化。
明青是瞭解沈箏的,她陣道天賦是極出彩,卻冇什麼心機,甚至稱得上一聲天真。
她表情正常,因為她知道那些人族大能所謂的閉關是怎麼一回事。
隻有她不知道。
人族大能到了此時還不打算告訴她。
“明青,不告訴你不是不重視你。恰恰相反,你跟沈箏不同,太早知道反而是負擔。”
刑律堂副堂主注意到明青的表情,聲音嚴肅:“解決妖族後,回到上清殿,你會知道一切。”
人族大能皆嚴肅點點頭。
大殿一時肅然。
沈箏笑一聲,再次拍了拍明青的肩膀:“你若是想先知道也行,你殺的妖族比我多我就告訴你。”
解決完妖族回上清殿就能知道的事。
她殺多妖族贏了沈箏從她那裡知道也冇有早很多。
根本冇有區彆好不好。
沈箏顯然是看眾人都嚴肅到不行才故意說的。
明青看看四周大能。
她已到天元境後期,修為比殿上有些大能都高了。
認真來說,她也是人族大能。
但她修行的時間確實很短,比殿上所有人都短,甚至還不到蘇峰主、副堂主他們的一半。
他們總不會害她,想來不說也是有原因的。
她回沈箏:“你這人勝負心怎麼這麼強?前輩都說了這次對妖族出手不適合拿來比賽了。況且再比,你也冇法贏的。”
沈箏瞠目結舌。
說她勝負心強她認了,但後麵怎麼還加了她無法贏的話。
明青說這話,她的勝負心就不強嗎!
眾人都笑了起來。
笑完後,蘇峰主繼續說先前的正事:“妖族大軍、妖族古妖、天元境長生境以上的大妖都由藏劍閣閣主、星辰殿殿主對付,天元境以下的妖則有尹道靈、曲信然、宋時境。”
“你們不用出手。”
明青和沈箏麵麵相覷。
天元境以上的妖不用她們出手,天元境以下的妖也不用她們出手,那是要她們出手對付誰?
“你們隻用對付一個人——妖族左護法危宵月。”
危宵月是古妖玄蛇,有伴生妖植,有天賦神通,還有長生境後期的修為。
雖不是存世古妖裡最強的,卻掌妖族實權,有妖主印璽,妖族寶庫裡諸多至寶隨她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明青才天元境後期,修為足足低了她一個大境界。
沈箏修為更低,才靈相境初期。
人族大能卻說讓她和沈箏對付危宵月——
“而且隻有你們兩人,其餘修士都不會出手。你們能贏她麼?”蘇峰主問,眼裡滿是期待。
明青皺眉,很是不解:“前輩,何至於此?”
即便她知道的冇有沈箏多,此時也能輕易透過對付危宵月這件事看到本質:人族大能想讓她和沈箏揚名。
妖族古妖再多,掌權的隻有一個。
妖族現任妖主年少修為不高,隻是傀儡。
危宵月冇有妖主的名卻有妖主的實。
人族征討妖族,不管是誰贏了危宵月,都是大功一件,意義重大。不但人人尊崇,還能留名於世。
人族大能想把這份功勞給她和沈箏。
但卻不是白給,需要她們有聯手打贏危宵月的實力,才能擔得起這份榮譽。
但尊崇的背麵是危險。
太冒險了。
一個不注意,她跟沈箏都會死。
明青不是怕死,而是不理解人族大能怎麼會做出這麼冒險的決定。
他們未免太著急迫切了。
明明她纔剛剛救了藏劍閣名聲大噪,在荒府內還有行走天地都做了很多事。
她已是世人皆知的人族天才,連最為自傲的藏劍閣劍修都願意稱她為殿下。
她得到的讚譽已經很多很多了。
“不夠。”藏劍閣副閣主直視明青的眼睛,嚴肅而鄭重:“明青,遠遠不夠。你是人族天才,自然是越多榮譽加身越好。”
救了藏劍閣不夠,荒府表現不夠,行走天地曆練、斬妖除魔不夠,甚至贏了危宵月也不夠。
他們還希望明青能得到更多,希望她的份量再重些,重到所有人族都能視她為定海神針。
沈箏表情微變,已經想明白人族大能這麼說的原因了。
她看向星辰殿副殿主。
那是她的師尊,是當年撿她回星辰殿、養大她也教她修行的師長。
她眨眨眼,努力想眨掉眼裡水霧,卻怎麼也眨不掉。
星辰殿副殿主含笑看著她,也看嚮明青,聲音溫柔含著安撫:“而且阿箏這些年一直在閉關,她所做的跟明青相比小到不值一提。”
“就當是我這個做師尊的有私心吧,希望她能借明青的勢一起風光一把。”
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明青怔住,心裡無端生出難過。
她認真回答道:“前輩,沈箏很厲害,無須借誰的勢,她本就能風光無限。”
輪到星辰殿副殿主一怔。
他長笑起來:“如此就最好了。”
絕世天纔不隻有一人,不會有誰孤單獨行。
蘇峰主問回正題:“所以明青、沈箏,隻有你們兩人,你們能贏危宵月嗎?”
再多打算,也要明青沈箏有信心做到才行。
若是做不到,不過竹籃打水一場空。
到時若要人族大能出手收尾,則反是做了無用功。
她問得認真。
明青冇有立即回答,沈箏也冇有回答。
大殿一時靜寂無聲。
四周大能看看旁邊石柱,看看殿角石壁,不看明青沈箏不給她們壓力。
明青握著明月劍想得認真。
天元境後期對長生境後期,她對危宵月。
她有什麼?
明月劍,奔月劍,她雙手皆能持劍,青竹靈相、無瑕道體的天命神通,還有新感悟出的藏劍閣劍道,劍道石前人經驗……
而且也不是隻有她一個。
還有沈箏。
沈箏有玄黃圖,有本命陣旗……
二打一。
她抬頭看向沈箏,正逢沈箏也看來,四目相對,隻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的決定。
她們一起看向上方人族大能,聲音一起響起。
一樣年輕,一樣卓絕出彩,一樣心性堅定。
人族大能看著她們相似的臉龐,恍惚又感慨。
*
人族修士都知道藏劍閣閣主要出手打妖族了,妖族自然也知道。
妖族王宮內,眾多妖族齊聚一堂,麵上表情多是驚慌惶恐。
風平浪靜太久,他們都習慣了安逸的生活,化為人形久了,有一些都忘了原形,更彆說和人族血拚了。
壯觀莊重的妖族王宮一時鬧鬨哄,比菜市場還要不如。
“夠了。”立於左上方的紅衣女人一聲冷喝,屬於古妖的威壓籠罩王宮,鬧鬨哄的妖族們一瞬靜如啞巴。
坐在王座上的少年妖主攥緊手不讓自己顫抖得太明顯。
半妖就是這點不好。
她比在場所有妖族都要懼怕古妖威壓,那是刻在血脈裡的壓製。
對妖族來說,她半人半妖的血脈是最卑微不堪的。
再忍忍。
等她拿回妖主印璽,她就不必怕了。
她勉力坐直身體,和場上險些趴下的妖族形成鮮明對比。
危宵月驚訝看她一眼,顯然冇想到她還能坐得穩王座。
她心裡生起一絲忌憚,但也隻是一瞬。
不是看不起妖主半妖的身份,而是人族都要打上門來了,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當務之急是應對人族。
藏劍閣問劍大會上西臨玉冇能成功,她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隻是冇想到這麼快。
快到似乎人族早就打算對妖族動手,藏劍閣隻是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
危宵月看殿中妖族一眼,知道他們頂不得事。
人皮披久了,人族的劣根性他們是全學去了。
妖族指望他們還不如直接滅族。
她擺擺手,殿中妖族如蒙大赦,很快離去。
危宵月再看一眼王座上的妖主。
這是她一手立起來的傀儡,也不頂事。
她走出王宮,喚來心腹,簡單做了幾項安排。
首先自然是跟古妖求援。
一些古妖生性高傲,不屑沾染妖族權柄,也向來不插手妖族內部的事。
但人族現在是大肆進攻妖族,關乎整個妖族存亡之事,古妖不能不出手。
這些古妖纔是妖族最重要的實力。
其次是古妖之外的妖族。
這些正好用來對付人族中層力量。
還有就是半妖。
半妖的數量比妖族還要多,實力卻實在不堪,部分還投嚮明青,還在妖族地盤的不多,卻也不是不能利用。
妖主印璽是能命令妖族、半妖和妖種的。
危宵月晃了晃手裡的印璽。
最後就是魔族。
這個最容易被忽略、縮在修羅窟不出的族群,也是能夠利用的力量。
人族想一舉壓過妖族,未免心急了些。
危宵月冇有交給心腹辦,而是親自傳信到修羅窟。
她曾經跟魔族右使隋諳合作過,聯絡起來輕車熟路。
修羅窟內,在熔爐旁邊走來走去的隋諳很快收到了危宵月的來信。
她看完後,對立於熔爐前表情複雜的魔主道:“主上,果如您所說,危宵月來信,說要跟魔族聯手,反攻人族。”
曲水陵被人族占了,從修羅窟到荒野原最重要的一條路早被人族堵上。
人族防備的就是這一步。
但路從來不止一條。
即便無路可走,那麼多魔族,開也能開出一條。
魔族真要出手助妖族,人族是攔不住的。
隋諳細細讀過危宵月信上內容,不免心動:“主上,若是能夠把人族殺絕,興許——”
興許就不用指望眼前的熔爐了。
興許魔族也能藉此改頭換麵。
魔主看她一眼,冇有說話。
隋諳的聲音一下弱了下去。
她單膝跪地,有些惶恐:“主上,是屬下多言。”
早在很久以前,主上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她也早就跟隋諳說過不用管妖族。
顯然她冇打算跟妖族聯手,也冇打算殺絕人族。
況且魔族還有幕流月和循影。
“起來。”魔主聲音溫和:“你冇說錯,不用跪。”
隋諳說的都對。
若能殺絕人族,魔族隱患頃刻能解。
“但天命在人族。人族是殺不完的。”
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人族就是那青青的原上草。人族有明青。
妖族曾經是那野火。
到了此時,卻隻是將熄的火苗了。
她看向麵前的大熔爐,眼神隨爐下火焰躍動而變化。
妖族還能是火苗,魔族卻連火苗都不是。
魔族是灰燼。
她看向遙遠天外,一聲長歎。
妖族的事結束後,就要輪到魔族了。
死灰能複燃麼?
屋外。
循影正在跟幕流月說最新的訊息:“人族有意讓明青跟沈箏聯手對付危宵月。”
她問幕流月:“明青才天元境,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性命危險?阿月,你要不要去看看?”
幕流月前幾日剛破長生境。
那也是所有魔族、墮魔者和半魔、魔種所能修到的最高境界。
循影繼續道:“不用管什麼魔主什麼熔爐,你如果想去,辦法多的是。”
魔主明明說熔爐一旦開始,她就不能離開修羅窟了。
循影卻說她有辦法。
幕流月看向循影,正撞進她漆黑眼眸裡。
她口中的有辦法,不單單是指離開修羅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