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不絕, 已然到了最為激昂壯闊的一段。
龍吟鳳鳴,其聲清亮神聖。
廣場上的天才們心裡一震,抬頭就看到挺直立於雲端的明青頭頂青影晃動, 那是她的青竹靈相。
荒府沙塵妖後, 世人皆知, 明青以造化境巔峰的修為修出了青竹靈相。
青竹是靈植,在凡間有高潔的美意, 在修行界也多為有靈之物。
雖無法和天鹿、日月星辰這般無上靈相相比, 卻也相當不凡。
結丹時喚出青竹靈相也正常。
畢竟靈相蘊含天地道韻、修行感悟,能反過來相助修士結丹。
當然結丹前就有靈相的修士很少就是了。
場上天才感到震驚的是青竹靈相青影外的兩道虛影。
左邊長尾拍天、頭頂雙角銳利威嚴, 身上鱗片閃著凜凜寒光, 居然是一頭巨大的青龍。
右邊雙翅如風, 熾烈灼灼, 絢麗多彩的羽毛照亮半邊天,似烈火般鮮豔醒目, 是為鳳凰。
青龍和鳳凰皆是神獸。
此刻明青結丹,天地同歡, 龍鳳虛影環繞她左右, 越發襯得她如神如仙。
萬裡雲層不再流動, 而是團團繞繞聚在明青四周。
白雲鍍上一層彩光。
祥雲萬裡,道音清正,天地也為明青結丹而歡頌。
人族大能自天元破長生無人知,明青經造化而結丹天地皆知。
這便是無瑕道體。
這便是天命所歸。
這便是天道恩澤。
因青竹靈相而生的青光遍佈天地。
上清廣場上的天才們沐浴在青竹靈光裡,隻覺靈台清明,遠勝於此前聽到天籟峰弟子以鼓敲出鼓音的影響。
往日諸多不能理解的修行難題迎刃而解。心境通透澄明, 目光所視開闊無垠。
更有幾個一直卡在境界巔峰、久久無法破境的修士當場盤坐,幾息後已然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他們看嚮明青的目光滿是震驚崇拜。
明青還在結丹。
堪稱能讓修士脫胎換骨的境界自然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到的。
即便是有無瑕道體的明青也不例外。
所謂結丹, 就是將修士一身靈力不斷壓縮凝實,直至最後在體內結出一顆靈丹來。
此丹非同一般,蘊含大道根基、修士畢生感悟外,還涉及空間之道。
結丹成功後修士便不再需要儲物的靈寶。
一切外物皆能放在丹田空間內。
除非殺了修士,否則無人能在修士不願意的情況下拿出丹田空間內的東西。
丹品有九,上三金丹,中三靈丹,下三水丹。
此時天地異象,結丹以上境界的修士感受著四周靈力波動,已經能知道明青所結必是一品金丹了。
龍鳳虛影依然不散,青竹靈光籠罩天地。
明青眸微閉,已然到了最為關鍵的一步。隻要踏出這一步,她便是結丹境的修士。
妖族就是此時出現的。
上清廣場上的人族天才還沉浸在青竹靈光的蘊養裡,忽然就聽到廣場外有上清宗弟子聲音慌亂。
抬眼看去,一大波妖族出現在廣場外,正虎視眈眈。
人族大能多不在此。
一刻鐘以前,人族和荒野原相交的邊界發生動亂,在那裡的人族修士向人族大能求援。
上清宗冊立少宗主,人族大能冇有閉關的都在這裡。
接到求援後,人族大能去了一大半。
這是明晃晃的調虎離山之計。
人族大能卻不能不去。
天鹿洲邊界的修士極多,地理位置也稱得上重要。
甚至從某一方麵來說,調虎離山,人族邊界纔是那座山。
萬一妖族就是想著人族大能都在上清宗祝賀少宗主初立,趁機擴張邊界地盤呢?
明青還在雲端上。
高台大能陸續離去,她自然是知道的。
她將目光從高台上收回來,唇角似有笑意浮起,轉瞬即逝。
而後一步踏出,頭頂青竹靈相生出的青光有一瞬變化為金光,接著很快都消失不見。
龍鳳神影散去,漫天祥雲回覆原樣。
道音漸止,隻剩三兩聲鼓音迴響。
天地靜悄悄,忽略那些妖族,上清宗廣場和往常冇有什麼區彆。
但所有看著明青的修士都知道,明青已然結丹成功。
一品金丹。
她已是結丹境修士了。
上清宗的少宗主、人族無瑕道體者,用三百年時間從微弱凡人修至結丹境界。
通天地造化、生丹田空間,漫漫修行路,她踏出了至關重要的那一步。
妖族還是慢了一步出現。
為首的紅衣女人危宵月如是想,卻冇有第一時間帶著妖族離去。
女人紅如寶石的漂亮眼睛裡有不信邪。
無瑕道體,天命所歸,得天眷顧。
修為越往上,和天地的關聯越緊密。
據說無瑕道體者是殺不死的。
天地自會庇護她。
危宵月不相信。
古妖也曾得天獨厚,古妖也曾是這座天地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既然來了,要她空手而歸她是不甘心的。
那便拚個兩敗俱傷好了。
她不信她拚不過孱弱卑微的人族。
她嚮明青奔去,翠綠的藤蔓自她袖口、掌心生出,層層疊疊罩嚮明青,雙手曲起,如蛇在捕獵。
跟在她後麵的妖族也展開行動。
目標是上清宗弟子和廣場上的人族天才。
上清宗冊立少宗主是大事,在外曆練的弟子能回的基本都回宗了。
因著天道恩澤,人族天才也大多在此。
但加起來還是冇有這些出現得莫名的妖族多。
而且妖族裡來的居然還有兩個長生境修為和二十多個天元境巔峰修為的大妖。
以天元境為基準,以上和以下的妖族,竟都是在場人族修士數量的兩倍。
上清宗內負責打理事務、經常出現的蘇峰主和刑律堂副堂主也才天元境巔峰。
妖族此次實是來勢洶洶,所圖遠大。
高台上的蘇峰主和刑律堂副堂主對視一眼,出手攔住那兩個長生境大妖。
其餘還留在高台上的人族大能也出手,接連牽製住天元境修為的妖族。
剩下靈相境的妖族就隻能交給明青和人族天才了。
危宵月目光掃過,心裡有疑惑生出:人族在場大能怎麼會這麼少?
就算有邊界那一出,也不該這麼少纔對。
是太擔憂邊界安危,還是太相信明青和人族後輩弟子了?
她感到一絲不對勁,正要思索,很快被明青的聲音打斷。
她低眸看向廣場上的修士,聲音清正明亮,有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果斷,“諸位同道,我們一同迎敵!”
伴隨著響起的是颯颯劍聲。
明青右手長劍出鞘,直截了當一招起手劍,上清劍法諸般變化自然而然蘊含在內,流暢不見半點滯澀。
她對上妖族裡最前麵、修為最高的危宵月。
此時此刻,這裡也隻有她一個人能和危宵月交手。
蘇峰主和刑律堂副堂主修為還不夠。
當然明青修為更不夠。
而危宵月即便在荒府受了傷,依然是長生境的古妖。
但這裡是上清宗,是天鹿洲,是人族的地盤,明青是人族的無瑕道體,是新鮮出爐的上清宗少宗主。
她剛結丹成功,天地回饋未完全消散。
天地大勢、人族道運此刻皆在明青一人,她能暫時無視巨大的修為差距,和危宵月交手。
隻看修為外的實戰能力。
人族年輕的修士們聽到明青簡單直接的話語,不由精神一振,心裡因看到黑壓壓如山妖族的慌亂無措消失,進而生出憤怒來。
這裡是他們人族的地盤。
在他們的地盤上,妖族公然出現要殺他們,實在太放肆張狂了。
既然如此,合該給妖族個教訓!
既然來了,就彆想著全須全尾離開了。
他們修行多年,斬妖除魔,此時自然也不是擺設。
他們看著最前麵的明青,紛紛拔/出手裡兵刃,不約而同跟上明青的腳步。
眾誌成城、生死交付。
如同荒府沙塵妖前天才們互相信任、滿懷希望場麵的重現。
他們的腳步聲響起,原本是雜亂無章的,此時卻無端有一股趨於一致的大勢,一起一落,如同鼓聲奏響。
上清廣場四周原已止聲的大鼓再次被天籟峰弟子敲響。
一道簫聲夾雜在鼓聲裡,冇有被響亮鼓聲蓋住,反而絲絲縷縷柔和悠遠,起著帶領的作用。
白色衣角飄起。
尹道靈持簫立於廣場一端,看明青一眼,頭輕點,簫聲再起,順勢化為肅殺凜冽。
鼓聲隨之變化。
先前蘊養修士神識、清正修士靈台的鼓聲此刻聲聲欲催命,催妖族的命。
人族修士聽到聲音備受鼓舞、意誌高昂,妖族則是神魂刺痛,跟聽到沙塵妖時人族天才的表現差不多。
此消彼長,人族不複先前被動。
同時上清劍陣開啟。
劍修和陣修齊心協力,將劍陣掌控權移給明青。
上方的明青則右手握劍應對危宵月,左手掐訣壓製廣場內的妖族,眉心青光微亮。
她掌控全局,時不時看到修士有性命危險,便控製劍陣救人。
從容不迫,劍意淩厲而凜正。
她已經成勢。
危宵月心頭微凜,和明青交手,越打越心驚。
她已經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明青卻始終波瀾不驚,從她的外表完全看不出她的虛實,不知道她應對起來到底艱不艱難。
打到現在,明青穩得不行,不露半分破綻。
而危宵月也奈何她不得。
這說明什麼?
說明除去修為外,明青冇有半點比不上她。
心境、感悟、境界所得以及縱觀全局的判斷力,她都不差。
她才修行三百年,才曆練冇多久。
就能比得上上千歲的危宵月。
她唯一差的隻有修為。
她是無瑕道體,最不怕和誰相比的就是修為。
無瑕道體者自一開始就比所有人、妖、魔更有希望修煉到境界巔峰。
若是現在殺不死明青,以後再想殺她,隻怕是難如登天了。
但危宵月殺不死。
憑她一個人殺不死。
日落月升,月落天明,她和明青、廣場上妖族和人族打了將近兩三個日夜。
她依然奈何不了明青。
她有伴生嗜血藤,明青有青竹靈相;她玄蛇殺招招招奪命,明青上清劍道劍劍淩厲;她帶來諸多妖族,明青也有同道同門……
甚至在和她打時,明青還有餘力控製上清劍陣。
如斯天才。
危宵月心裡沉重,然後似是感應到什麼,眉皺緊,壓不住的殺意散開。
她的招式越來越致命。
明青一一應對,完全不被長生境古妖的威壓影響到。
她一派輕鬆,右手長劍再次揮出,利落斬斷麵前嗜血藤後,看著危宵月臉上表情,唇角微揚,笑意從漆黑眼眸裡漫出來,“你收到曲水陵的訊息了?”
曲水陵,顧名思義是一處山陵,位於天鹿洲、修羅窟和荒野原三地交連的地方,比三地邊界還要重要。
某種意義上來說,曲水陵是荒野原天然的屏障。
曲水陵在妖族手裡,人族許多行動都會受到限製,也要謹防另一邊的魔族出手,屆時腹背受敵、難以應對。
人族一直想把曲水陵打下來,苦於冇有機會。
妖族顯然也知道曲水陵的重要性,前後佈置了諸般手段,一見不對立即通知左右,後方妖族助力不斷,人族隻能無功而返。
直到上清宗要立明青為少宗主。
妖族追殺了明青那麼多次,明青對妖族的威脅不言而喻。
而修士在結丹時必全神貫注,本該在師長護持下閉關的,明青卻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結丹。
人族大能想也知道妖族不會放過最後一個殺了明青的絕佳機會。
這也是人族攻打曲水陵的機會。
所以在此地的人族大能才這麼少。
危宵月以為他們去了邊界,其實那隻是一個藉口,還是妖族原本想要調虎離山給出來的藉口。
明青、尹道靈和場中擊鼓的上清宗天籟峰弟子都知道。
所以明青的任務不僅是結丹、散佈天地恩澤起勢、操控上清劍陣掌控全局。
若是之前危宵月察覺到不對勁抽身而退,明青還要主動上前拖住危宵月和一眾妖族。
所幸她在妖族眼裡比曲水陵重要。
也所幸危宵月在荒府裡傷得不輕。
明青順利且完美完成了任務。
曲水陵已經屬於人族,人族化被動為主動,也斷了魔族支援妖族的通道。
危宵月剛纔皺眉、殺意濃烈,自是因為她收到訊息,知道這是人族故意佈置的迷局了。
賠了夫人又折兵。
曲水陵冇了,明青也冇殺死。
甚至她堂堂長生境古妖、妖族左護法,要被才結丹境的人族修士拿捏掌控。
危宵月怒極反笑,周遭殺意也一瞬消散。
明青麵上笑意不變,握劍的手卻緊了幾分。
她自然看出危宵月不是就此作罷,而是壓製住所有怒意,要最後再搏一把。
果然,危宵月的聲音很快響起,不是對明青的,而是對虛空:“你們還不出手麼?難道要當漁翁?”
隨她來的妖族皆在廣場上和人族修士廝殺。
危宵月在和誰說話呢?
明青看向虛空,什麼也冇看到,但她心裡其實是有答案的。
就在危宵月話音剛落的一瞬,她感覺她所操控的上清劍陣多了一股外力,似有人在和她爭奪劍陣的掌控權。
劍陣劍陣,雖名為陣,實際上隻是借用了陣法的外形,實質上還是看劍道境界的感悟。
上清劍陣以上清為名,看的自然是上清宗劍道的修行。
唯有修上清宗劍法的劍修才能操控。
現在劍陣的操控者是明青。
要壓過明青操控劍陣,那人必須是個修上清宗劍法的劍修。
而且在修為和劍道感悟上還要勝過明青。
這樣的劍修——
明青心頭微顫,同時感應到右邊有誰向她刺來,其聲冽冽,乍聽跟劍聲差不多。
危宵月此時在她左邊。
左右夾擊,明青的境況一下變得危險起來。
廣場角落裡,持簫奏響殺戮音曲的尹道靈神色微變,邊吹簫邊踏空嚮明青奔來,要來救援明青。
奈何距離太長。
她趕到時,明青右肩已經實打實捱了右邊那不知名存在的一擊,傷口深見骨,右手長劍被震到拿不住,砸在地麵上哐噹一聲響。
想要操控上清劍陣那股外力似是滯了滯。
明青趁機穩穩操控住劍陣,眨眼間變換劍陣運勢。
廣場上上清劍意清正肅殺,在以廣場為界的劍界裡來迴遊走,不斷穿透著妖族。
即便如此,廣場上人族修士的情況也不算好。
場上黑霧繚繞,妖風陣陣。
妖風是妖族掀起的、原先就有的。
黑霧卻是危宵月那聲質問後纔出現的。
腐朽、血腥、邪惡,那是屬於魔族的魔霧。
此次行動,妖族居然是和魔族一同的。
也正因為魔族的到來,人族修士需要同時應付妖族和魔族,如同明青被左右夾擊般艱難。
尹道靈在不遠不近處。
左邊是危宵月,右邊是魔族的不知名存在。
場上是左右支絀的人族修士。
曲水陵雖然已到人族手上,人族大能也會立即趕回來,但終究需要時間。
危宵月和魔族他們爭的就是這點時間。
這也是上清廣場上最後的危險。
如此關鍵時刻,明青依然波瀾不驚。
右肩位置的衣服被血染紅。
她站得挺直,右手冇了長劍,她便一翻手掌,一座黑色壯觀的小塔出現在掌心。
明青放出神識籠罩廣場,掌心向下,黑色小塔被她砸下去。
落地的瞬間放大,直接砸死數十個妖族和魔族,救下受了傷在地上打滾的幾個人族天才。
其中一個華衣青年看著麵前近在咫尺的黑色塔頂,麵容複雜。
那是鄭餘山,上清宗天籟峰弟子。
三百年前,雪地裡,他曾給一批新進門的外門弟子講登天塔的厲害和登頂後的意義。
彼時他隻是心情不好隨口一說。
怎麼也想不到那批外門弟子裡最後有一個真能登上塔頂,真能讓登天塔認主,而後在此時此刻把塔當做武器般砸下來,救了他一命。
上方明青的動作還在繼續。
砸下登天塔分塔隻是第一步。
第二步,她一心三用,操控起立於上清廣場外的大登天塔,先封了無名峰深淵裡供北地魔族行動的道路,再將登天塔威壓和上清劍陣關聯,化解場上魔族魔霧的影響。
如此一來,人族修士堪堪能支撐住妖魔兩族的猛烈進攻。
做完這一切,她纔看向自己的右肩。
傷口挺深的,至少短時間內無法再拿劍施展劍法了。
世人皆知無瑕道體者修劍道,是劍修。
劍修無法施展劍法是相當致命的,意味著她空有修為,卻是個紙殼子。
尤其此時危險未解除。
淡然如尹道靈,此時也不由皺緊眉頭。
明青卻半點不慌,冇有生命垂危的擔憂,隻看右肩一眼後就看向右邊。
比起傷口、性命,她現在更在意彆的。
在意那不知名存在是誰。
右邊很快響起一道聲音,低沉喑啞,屬於女子:“什麼漁翁不漁翁的?隻是助你們潛進上清宗罷了。我們可冇有明言要合作殺明青!”
陌生的、明青未聽過的聲音。
她順著聲音看去,正看到一道黑衣自虛空浮現,黑衣、手裡拿著一根深黑錐形長刺。
再往上則是女子清麗的臉。
膚色偏不健康的白,五官清秀。
若非四周魔霧太過明顯,說她是人族女子也冇什麼問題。
她的眼神很清。
即便右手拿著的錐形長刺把明青刺了個窟窿,眼睛裡也冇有多少殺意。
魔族右使,隋諳。那三百年裡許多次出手追殺明青的魔族所聽命的存在。
天元境巔峰的修為。
不曾受傷,出手猝不及防,且一來就用上最致命最拿手的手段。
所以明青才避不開捱了那一擊。
理智上,明青該思索關於隋諳的資訊。
三百年裡她派人蒐集了不少和魔族有關的資訊,對魔族魔主和右使有一定了解。
她應該想想隋諳出手的習慣、招式的變化、心性、手段,以此為自己多爭取一些時間,堅持到人族大能回來。
情感上,明青長舒一聲,懸緊的心落回原處,如釋重負般輕鬆後,腦海裡隻有一個想法:不是師姐。
藏在虛空想要殺她的魔族不是師姐。
思緒拉回,她想到上清劍陣,眸光掃過四周,而後才重新把目光看向危宵月。
大概是看到她右肩受傷無法拿劍,危宵月認定她束手無策死路一條了,倒也有心思和隋諳說話。
她嗤笑一聲,對隋諳道:“不殺明青?那你們千辛萬苦把幕流月歸到魔族裡是怎麼回事?”
“她和明青命數相爭,明青活著,她便永遠隻是墮落的人族天才、魔族半魔罷了。”
短短幾句話,她冇有壓低聲音,明青自然也聽到了。
命數相爭。命數。
明青雖不懂什麼意思,心裡卻翻湧起伏。
但她無法再細想,危宵月和隋諳同時出手了。
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一個長生境一個天元境巔峰,一個妖族左護法一個魔族右使,一同出手要殺明青。
必死之局,明青該怎麼應對?
廣場上人族修士似有所感,都抬起頭看了上來。
尹道靈跳到明青麵前,左手一抬直接施展宗門禁法,死死拖住了隋諳。
即便如此,明青還要對付長生境的危宵月。
怎麼對付?
危宵月唇角上揚,看一眼明青血紅的右肩,滿是自信猖狂。
明青正麵看向她,漆黑眼眸裡神情不變,看不出害怕恐懼。
迎著那雙眼睛,危宵月不知怎麼想到三百年前,在那一座幽深黑暗的山洞裡,彼時十五歲小姑娘眼睛裡滿是絕望。
現在同樣是死路一條,怎麼明青一點都不怕呢?
自然是因為今時不同往日,明青也不是死路一條。
右肩受傷,右手無法握劍。
但她還有左手。
丹田內劍光亮起,那是結丹前明青背在背上、結丹後被明青收進丹田空間的湖光劍匣。
劍匣裡有一柄劍,名為明月劍。
此時明青念頭一動,那柄劍自丹田空間內的湖光劍匣飛起,劍光大亮,幾乎灼痛危宵月的眼睛。
被明青的左手穩穩握住,一劍斬出。
直斬斷嗜血藤,直刺進危宵月右邊肩膀,刺出一個血窟窿,位置正和隋諳刺明青一般無二。
左手劍!
危宵月吐出一口血,難以置信到極點:“你怎麼會左手劍?你還修了左手劍?”
她從不知明青還會左手劍。
不止她不知,看四周人族修士的表情,他們也不知道。
而剛纔明青左手刺過來那一劍相當驚豔,和右手比起來也不遑多讓。
她不是輔修左手劍,而是左手劍和右手劍一起修行,修到同一水平。
修士心力是有限的,除生來左撇子外,習慣用右手的修士要同時修好左手劍難於上青天。
明青絕不是剛開始修的。
換而言之,她應該修左手劍許多年了。
偏偏先前妖族那麼多次追殺明青,好幾次明青差點就死了。
她也冇有用出來。
如果她先前用了出來,妖族早知道,明青此時就該躺在地上了。
她是將左手劍當做保命手段。
如此能忍耐——
危宵月驚到說不出話來。
那邊尹道靈也差不多。
女子向來淡然的臉上有震驚,然後想到什麼,聲音驚訝:“所以對你來說,明月劍上的印記比造化境圓滿還重要麼?”
她說的是荒府的事。
那時危宵月救不了妖族天才,施展血爆法想毀了整座荒府,要所有人族修士一起陪葬。
當時在劍界內,明青要引爆藤球,右手長劍砍到捲刃都不行。
她的辦法是當場結丹。
尹道靈那時並不知道她還會左手劍。
現在她知道了。
所以其實當時明青不用結丹,隻須左手劍和右手劍一起上,也能砍開藤球。
明青卻寧願捨棄造化境圓滿,捨棄通天道途。
因為她左手劍拿的是明月劍。
明月劍冇有認她為主,上麵還留存著上任劍主的印記。
劍修要最大限度施展出自己的劍法,手裡拿的劍應當心意相通。至少不能留存彆的劍修痕跡。
現在明月劍上上任劍主的印記還在。
明青若是抹除,再印上自己的印記,明月劍完完全全屬於她,那麼危宵月就該躺在地上了。
一個印記而已,怎麼就比得上造化境圓滿,比得上妖族左護法的性命?
尹道靈不明白。
“你修的不是劍道,自然不明白。”
迎著她的眼神,明青聲音輕輕,握劍的手卻緊到生疼。
劍對劍修而言重要如同性命。
這是很多年前,她在絕雲殿裡學到的,從此銘記於心。
師姐後來也跟她說,那夜在觀月亭前,她說要教自己修行,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她帶著竹劍。
所以劍很重要,劍上的印記更重要。
拿走劍修的本命靈劍,再把劍上印記抹除,印上自己的印記,把劍變為自己的,是對劍修的折辱。
明青說完,橫空劈出幾劍擋了幾擋隋諳,看一眼廣場外,再看一眼麵前紅衣紅如血的危宵月,“你還不逃麼?”
人族大能快要回來了。
屆時危宵月死路一條。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
危宵月憑藉古妖直覺聽出幾分迫切,目光懷疑:“你堅持不住了?”
嗜血藤再次催生出,圍在她四周蠢蠢欲動。
明青眼神平靜,連回答危宵月的心情都冇有了。
左手明月劍劍光不暗。
她繼續操控上清劍陣和登天塔,眨眼間送走數十個妖族、魔族。
慘叫聲不斷,危宵月終於撐不住了。
紅影一閃,遁進虛空不見。
廣場上妖族看了也很快退去。
危宵月走了,隋諳自然也不再想著殺明青。
她正要遁進虛空,餘光卻看到明青看向廣場外的眼神,不由一怔,身形有一瞬的凝滯。
這一瞬,就足夠明青確認心裡的疑問。
她收起明月劍,在原地站了一會,確認危宵月不會中途折返,也確認人族大能很快就會回來。
然後把上清劍陣的操控權移給寧不拓,把小登天塔懸於廣場上空,當做人族修士的護身符。
而後腳尖一點,如風般掠向廣場外。
天命神通施展到極致,她一路出了上清宗,越過幾座山,在一片樹林前停了腳步。
樹林前方有一道人影。
那人影就是她離開上清廣場、追出上清宗,一直追到這裡來的目標。
也是那企圖操控上清劍陣,卻在她右肩受傷後忽然消失那股外力的主人。
丹田空間內明月劍輕輕震動。
明青的心也在震動。
右肩血未止,明青此時卻完全感覺不到痛。
她開口,聲音是喑啞的:“師姐。”
人影似乎是晃了晃,而後回頭和明青對視。
黑衣、黑眸,肌膚雪白,唇紅如血,長髮披散,熟悉的臉上是陌生的神情,再往上眉心是一簇紅黑相間的印記。
那是修羅印。是曾經修人族正道法訣,後來墮魔的墮魔者最典型的象征。
不用這點象征,單看四周湧動不息的魔霧,也能輕易看出眼前人是墮魔者。
她直視著明青,眼神無波無瀾,像看陌生人般漠然。
明青竟也沉穩到似乎什麼都冇有看見。
她臉上表情冇有變化,眼神也沉靜,和幕流月對視著。
無人看到的地方,幕流月手輕顫。
許久,明青纔再次出聲:“他們都說你墮魔了,我一個字都不相信。”
聲音嘶啞,滿腔情緒傾瀉而出。
她漆黑明亮的眼眸裡一下多出許多情緒,思念、傷感、悲痛、憤怒……
幕流月後知後覺,剛纔明青並不是平靜,也不是故作平靜,而是時間停滯般思緒無法流動,做不出反應。
墮魔。
她有些想摸眉心印記,艱難忍住後嘴角微動,想要說些什麼,卻被明青打斷了。
明青還在繼續說話:“師姐不問我為什麼不信嗎?”
她自問自答:“因為師姐以前教過的,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所以她不信那些人說的話。
不是親眼看到,明青就不信。
幕流月垂眸,唇角微掀,“那你現在親眼看到了。”
總該相信了吧?
她確確實實是墮魔了。
“師姐忘了,後來你還教過,有的時候,眼見也未必為實,要用心去感受。”
一字一句,和當時留雲境裡明青被幻境影響、幕流月所說的話完全一致。
幕流月教過的、說過的,明青一直都記得。
她抬手,輕輕搭上幕流月的肩膀。
掌心些許刺痛,是人族正道修士碰到魔霧的不適感。
但明青能忍住。
她看著幕流月,說道:“師姐,荒府那時,你出手了,是不是?”
所以她才能以造化境圓滿修為結丹。
“我的心告訴我,師姐墮魔一定是有原因的。師姐,你告訴我,當時在無名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已經不是三百年前的明青。
她現在是上清宗少宗主。
她能做到很多很多了。
“你聽到的,無名峰上,發生了什麼?”幕流月看一眼肩膀上那隻白皙修長、能握劍、能操控劍陣、能拿登天塔砸人的手,反問明青。
明青微怔,半晌回答道:“他們說你是半魔,有魔族血脈,忽然墮魔,殺了數個上清宗長老,殺了鐘長老,場上有魔族出現……”
“但——”
我不相信。師姐怎麼會殺鐘長老?魔族出現在那裡不過挑撥離間罷了。
這是明青要說的,才說了一個字就被打斷。
“鐘長春確實是我親手殺的。”
“魔族出現在那裡也不是什麼挑撥離間、為了坐實我的罪名。”
“無名峰峰頂的人族要殺我,魔族在救我。”
幕流月說完後低頭,正看見脖子上掛著的黑石墜。
她輕笑一聲,以平靜的語調問明青:“你隻問無名峰峰頂,不問問彆的麼?”
彆的?問什麼?
明青眸微縮,有那麼一瞬不想聽。
果然,幕流月很快道:“你不問問,藏劍閣法劍長老,以及那些人族修士麼?”
那些名單上,死在魔族左使手裡的人族修士。
幕流月為什麼要殺他們?
魔族暴戾、嗜殺,做事冇有原由,隻憑喜好。
魔族殺人不需要理由。
但幕流月不是魔族,至少對明青來說不是。
明知幕流月主動說起,答案一定不是明青想要的,她還是順勢問了:“師姐為什麼殺他們?”
右肩疼痛加劇,明青搭在幕流月肩膀上的手有些無力,唇也有些白。
幕流月不著痕跡看了一眼,退開幾步,明青的手垂了下去,踉蹌走了兩步,靠在旁邊大樹上。
“你們人族斬妖除魔,天經地義。”
“那魔族就隻能乖乖留在原地被殺?”
“他們要殺我,我殺他們,不是很正常?”
幕流月抬頭看向彆的方向,明青看不到她臉上什麼表情,隻聽到她的聲音平穩、情緒漠然。
她甩甩右手,看著近在咫尺、記憶裡無比熟悉的背影,靜了一會,開口:“那師姐會殺我嗎?”
命數相爭。妖族,魔族。
按照危宵月的說法,她死了,幕流月能受益。
現在這裡隻有她和幕流月兩個人。
她結丹境,幕流月靈相境。
她重傷、白衣染血,幕流月黑衣乾淨。
幕流月要殺她,隻要一抬手的功夫。
明青扶著樹走了兩步,走到幕流月的正麵,抬眼認真看她。
她的眼神清明澄淨,不似說生死大事,倒像話家常般輕鬆愜意。
如同一切未曾發生前,她在絕雲殿裡仰頭看幕流月、聽幕流月說話那般。
幕流月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抬起頭看著明青,那股恍惚很快消失。
眼前人白衣持劍,站在地麵上卻比她高出一個頭。
反而是她需要抬頭才能看到明青的臉了。
“如果你擋了我的路,我會的。”
她回答明青剛纔會不會殺她的那個問題。
血滴在地麵上輕輕一聲,明青不在意。
幕流月則垂眸看一眼,眉微皺:“回去治傷吧,不要再跟上來了。”
她說完走向樹林外。
明青怔了怔,還冇反應過來幕流月是不是在擔心她的傷,隻知道她不想讓幕流月走。
好不容易纔見到,她還有很多話冇說。
她向前走了一步,心裡有很多話想說,開口卻是:“法劍長老他們的死,對師姐來說真的無關緊要麼?”
話說完,明青自己都有些發愣,冇想到自己問出口的是這個。
那邊幕流月卻麵無表情,回答的聲音穩到不行:“是。”
她走得很快,背影慢慢變遠。
明青有一瞬的思緒凝滯。
然後她看向手裡的明月劍。
月白凜冽的長劍震動不停,震到明青不用力根本握不住。
因何震動?神劍有靈,和劍主心意相通。
明月劍上屬於幕流月的印記還在,它依然是幕流月的本命靈劍。
震動如此劇烈,因為劍主心情起伏波動。
師姐遠冇有表麵看起來那般平靜不在意。
也不是真的無關緊要。
明月劍震動,她心緒波動,許是因為法劍長老那些修士,許是因為和明青的見麵。
但不管哪一種,對明青來說都足夠。
她眼眸微亮,抬步順著幕流月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林影晃動,明青將步法施展到極致,很快看到林外那道熟悉的人影。
聽到動靜,她回頭看去,看到是明青後眉皺起,停在那裡轉身麵嚮明青,大概是要說些什麼。
“轟隆”一聲響,天上打了一聲雷,地麵自她腳下裂開,裂出一個大黑洞。
幕流月冇有半點防備,一下掉了進去。
而後裂縫慢慢合上。
“師姐!”
過往的夢魘再次重現,怔愣過後,明青極速向前掠去。
四周風聲冽冽,但明青比風還要快。
她伸出右手去拉幕流月。
肩膀痛感再起,明青死死拉住幕流月。
然後被那股重力拉著一起墜進黑暗。
明明左手還拿著明月劍,隻需輕輕一揮結出一個劍界,兩人都能脫險。
或者左手搭住什麼東西。
擺脫那股重力的辦法有很多。
明青一個都想不起來。
她隻有一個想法:一定要拉住師姐。
她拉緊幕流月的手,左手環過去把人護在懷裡。
天旋地轉、急劇墜落。
後背碰到實物時,明青冇忍住吐了幾口血,躺在那裡第一反應是去看懷裡的人。
還在的。
明青的心一下輕鬆了起來。
她揚揚唇角,眼睛有光亮,聲音裡都是溢於言表的歡快:“師姐,我拉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