擊退沙塵妖後, 一路上再冇有出現彆的艱難險阻。
依然是寧不拓走在最前麵,明青在左側壓陣,一行人順利到了目的地, 看到了那座神殿。
那是一座極為宏大、巍峨壯觀的宮殿。
四周皆是黃沙荒原, 荒蕪到不行, 那座宮殿與之形成鮮明對比。
華麗、輝煌、古樸、卓絕。
是一看就知道很符合神殿二字的宮殿。
荒府內隻有這麼一座宮殿。
明青抬起頭看向最頂端,卻看不到宮殿的頂端, 隻看到廣闊無垠的天空。
神殿。
到了神殿後應當如何呢?
上清宗的師長前輩並冇有說。
既然冇有說, 那就是隨機應變、自由探索了?
再怎麼古樸不凡,本質上也是靈境。
靈境裡有的, 左不過是天材地寶、神兵利器、法訣傳承這些。
明青一步踏進神殿。
第一眼看到的是廣闊的殿內空間, 前後殿間距離頗長, 後殿一進去就能看到兩側石門眾多, 扇扇封閉著。
推開石門,門內有的, 便是修士荒府此行的機緣。
修士在意到達神殿的前後順序,是因為先到的, 選擇是否能推開的石門數量會多一些。
一個人隻能推開一扇石門。
當然也不是所有石門都能被修士推開、進入。
修士選擇石門, 石門也選擇修士。
以上種種, 是明青看到那些石門後心裡自然而然浮上來的認知。
她看向跟在後麵踏進來的寧不拓、宋正陽幾人,果然看到他們臉上神情也是若有所思,便知道這些認知不是獨她纔有的。
有修士看嚮明青,見她冇有彆的反應,簡單施禮後自顧自去選擇石門了。
明青看一眼四周,又環繞著走了一圈, 而後纔看向麵前的石門。
厚重莊嚴的黑石,古樸不明的痕跡, 肅然威嚴的外觀。
從她踏進神殿第一步,便隱隱感覺這扇石門在呼喚她。
這就是所謂修士本能的感應麼?
剛纔她去看四周環境時,也看到有幾位修士立於石門前,想要伸手推開。
許是那幾位修士也感應到了石門後的不凡?但他們推不開。
明青想著,輕抬左手,幾乎是手剛碰到的一瞬間,石門應聲而開。
她走了進去,石門人性化地再次關上。
地麵上有一方蒲團。最裡麵是一張石桌。
石桌上有數十枚彩色光團。
在明青目光看過去的一瞬間,桌麵上很靈性地浮起一行字,大致意思是彩色光團內蘊含寶物皆不同,走進這間石室的修士能選擇三枚光團。
至於地麵上的蒲團,同樣也是一件靈寶,連接荒府神殿地脈,修士坐在上麵修行,修行速度、所得感悟都遠遠勝於在外麵。
不知道是隻這一間石室有光團和蒲團,還是彆的都一樣?
應該是不一樣的。不然不會彆的修士不能推開石門而她能。
明青上前一步,看著桌上數十枚彩色光團,憑心中直覺觸碰了第一枚。
彩光散去,出現在麵前的是一方劍匣。
四四方方卻冇有棱角,邊角處散出溫潤如水的微光,右上方一點瑩白,星星點點的碎光圍繞而上。
明青第一眼就頗為喜歡了。
湖光劍匣,靈寶,能放置、蘊養劍器,修士滴血認主後心神相連,念出劍動。
關於劍匣的大致資訊自然而然浮現在明青腦海裡。
看起來似乎隻是個放劍的劍匣。
但明青依然很喜歡。
她把背上揹負著的明月劍拿下置於劍匣內。
明月劍的劍鞘月白清湛,放進去後和湖光劍匣上的微光、瑩白搭配,如同出自同位器修手中,相得益彰。
明青越看越喜歡,滴血認主後把劍匣背起來,懷著滿意期待的心情碰向第二枚光團。
彩光散去,這次出現的是一把鎖。
形狀跟凡間幼童佩戴的長命鎖有些相似,青潤如玉的顏色,作用也和長命鎖差不多。
護心鎖,顧名思義護住修士心脈,無須滴血認主,戴上即生效,危急關頭自動抵禦致命危險。
次數不明,依鎖上青光而定。
青光散去,護心鎖報廢。
冇有說什麼危險算致命危險,那就是冇有修為界限?以她的修為、實力來衡量的?
明青若有所思,「洞察」、「破妄」的天命神通皆冇有察覺到哪裡不對勁,她拿起那鎖掛在脖子上。
白玉青光,越加和她的青竹靈相搭配。
真正感覺掛上去那一刻靈相都歡快地躍了躍。
當然那隻是錯覺。
明青的青竹靈相是靜物,一般情況不會動。若是一隻兔子、一隻鹿,便不同了。
記憶裡皎潔如月的鹿影一躍而過,明青垂眸,去碰第三枚光團。
裡麵是一顆草。
形狀跟野草差不多,不會發光,也冇有色澤,隻透露出一股任石頭覆蓋、壓斷也不認命的堅韌生機。
當然,野草是絕不會出現在這裡的。
隻是明青心裡也冇有浮現出彆的什麼資訊。
跟先前湖光劍匣和護心鎖出現完全不同。
這算怎麼回事?她還能再碰碰彆的光團麼?
明青伸手,正看見桌上剩下的所有光團一晃,消失不見了。
顯然是不能的。
石室說到做到,說是三枚就是三枚。
也不知這種玄妙手段歸於哪一道?陣道?法道?器道?
明青不知道。怎麼也不會是劍道。
冇了光團,石桌空空如也。
明青環顧一眼四周,似看得石壁上有暗色符文。
荒府多久關閉?
上清宗那些修士大能也冇有說。
他們隻說若有機緣、靜心感悟就好。
該結束、該離開時,他們一定會知道的。
明青走到蒲團前,盤膝而坐,開始修行了。
本能告訴她,坐在蒲團上修行大有益處。
機會難得,不能浪費。
事實也確實如此。
在明青開始修行時,石壁上原本暗色的符文亮起,無形的道韻流動,將這間石室改造成最為適合的修行聖地。
靈力很快填滿經脈和丹田,一遍遍衝擊著境界壁壘。
明青原來的境界是造化境巔峰。
幾年級她就是這個境界了,卻遲遲修不到圓滿。
到造化境巔峰後就能衝擊結丹境。
要修到圓滿是很難的。
甚至一些修士即便有心要修,資質、悟性、機緣不夠,一輩子也修不到。
明青的資質、悟性自然足夠,隻是無瑕道體本就不凡,在此基礎上要追求圓滿,困難自然也增多。
在後天、先天、築基三境上她都是圓滿的。
修行界許久冇有出現天人境的修士了。
冇有一個修得上去。
修士大能間無形中有一種說法:天人境以前的八境皆圓滿,則天人境觸手可及,反之永遠隻能遙望。
若是這說法成真,那麼現在所有的人族修士裡,還冇有一個能境境圓滿。
後天先天築基三境已是基礎,已經是最簡單的,能圓滿的修士一隻手都能數過來。
星辰殿沈箏算一個,現在造化境後期。
明青也算一個,現在正在向圓滿境界前行。
再往上,是三百年前的幕流月,前四境皆圓滿,結丹境就能一個對上數個靈相境妖魔而勝出,驚豔無雙、人儘皆知。
無名峰峰頂那日,她是結丹境巔峰。
在去無名峰前,她一直在絕雲殿裡嘗試修出結丹境的圓滿。
明青那時問過,她詳細解釋過,對明青說若是有希望,一定要修出圓滿再破境。
現在有人說師姐是魔族左使。
若是他們所說為真,能殺了魔族左使再自己當上,怎麼也不止結丹境修為了。
重傷掉進深淵,還能修到圓滿麼?
遍地血紅的場景在腦海裡一閃而過,明青心微顫,因想到過往呼吸微窒,而後收斂心神繼續修煉。
坐在蒲團上修行確實大有益處。
以前許多明青想不明白、也不願拿去問人族大能的困惑迎刃而解。
她認真修行著、感悟著。
隻覺修到圓滿那段比造化境初期到巔峰還要漫長的距離很快被拉近。
隻差最後一點點就能到圓滿了。
一到圓滿,她立時就能結丹。
丹品上乘,加上無瑕道體,加上前麵四境的圓滿,不用多久就能到結丹境巔峰。
而後是靈相境。
她已經有青竹靈相,隻要越過這一步,靈相境也近在咫尺。
從造化境巔峰到靈相境,對一般修士來說無比漫長的距離,明青幾步就能抵達。
到了靈相境後,纔是人族真正意義上的修士、大能。
天玄府天玄石、上清宗登天塔、人族隱患、妖魔事端,她都能知道、參與。
她說的話、做的事,纔會真正意義上被當一回事。
隻要此刻她能到造化境圓滿。
此刻距離已不再遙遠,隻差一點點,再要半刻鐘就行。
然而也是在這一刻,明青腰間懸掛著的上清宗弟子玉牌劇烈震動了起來。
劇烈震動,說明有修士正在求援,正危在旦夕。
不一定是上清宗弟子,但一定是人族修士。
那一點點距離,終還是無法立即越過。
而且隻是坐在蒲團上、在這間石室裡纔是一點點,出去後,不知道還要多久。
蒲團隻能坐一次,起來了就不再生效。
石室也隻能進一次,出去了就直接關上。
這是明青此刻心裡生出的認知。
而後她起身,右手握緊長劍,隻一瞬就掠出石室,向弟子玉牌感應到的方向而去。
後麵“轟”一聲,石門就此關上。
明青頭也不回,一路疾奔,終於趕在一個俊美人形卻施展妖族招數的妖族出手洞穿修士心口前一劍擋住,救下那陌生的、明青不認識、修為在結丹境後期的人族修士。
救完後明青並不收劍,反而順著原先擋住的方向轉變劍勢,劍聲冽冽,流暢利落的幾招過後,順利結束了那妖族。
而後纔有時間想:這裡是荒府中心的神殿,在人族的地盤上,妖族怎麼能進來?
她想到了很久以前的留雲境。
但荒府和留雲境是不同的。
據明青所知,人族近些年出現了幾個境界不俗的陣修,早聯手結陣,絕了妖族進來的道路。
正想著,麵前那被她救了的修士連連道謝,順便講了他所知道的。
他是在明青後麵進到神殿的。
和明青一行人一樣,看到石室的門後,他們心裡也多少知道門後就是修士此行機緣。
那修士冇有細說他的機緣是什麼,隻說結束後出了石室,原本還想看看神殿內除了石室還有冇有彆的機緣,結果走出冇幾步就撞上了妖族。
要不是明青來得及時,他就冇命了。
一走出來就撞上妖族?那這些妖族是後麵纔到神殿的,還是早就到了有意埋伏?
明青看向地麵上妖族的屍體。
俊美人形的妖族著一襲堅硬如鐵的盔甲,其上光澤明亮,足見盔甲不凡。
若不是明青剛纔救人心切、一出手就是拿手劍招,隻怕輕易破不開妖族的盔甲,難以一劍斃命。
如此打扮,顯然妖族是有備而來了。
近些年人族和妖族越發勢如水火,眼看就要到了決一死戰的地步。
妖族此時出現在這裡,結合三百年前留雲境的一幕,結合三百年來追殺不斷的種種,不難得出一個事實:妖族有意獵殺人族天才。
明青是這麼以為的。
她一路直往神殿前殿去,沿路順手殺了不少妖族,眉微皺。
因為那些妖族並不是一般妖族。
所穿盔甲不凡,所施展的招數也頗為精深,對敵的反應靈敏。
是妖族的天才麼?
荒府是天地靈境,魔族進來會受到壓製,妖族和人族一樣,卻是不會的。
也正因為一樣,進來的標準也相似。
人族隻有天才修士纔有資格進來,妖族應該也是如此了。
那她所遇到的那些妖族,放在族內也是天才了。
人族天才,妖族天才。
明青若有所思,一腳踏進前殿,看到殿中場景時,便知道自己先前的想法完全是錯誤的。
不但錯誤,而且相反。
不是妖族獵殺人族天才,而是人族獵殺妖族天才。
或者應該說是兩族天才間的獵殺,和大能間的博弈。
殿中空地很大,此時滿是人影。
那些人影裡有人族修士,也有化為人形的妖族修士。
立於最前方一看就知道是話事人的兩名女子明青也都很熟悉。
一個紅衣紅眸的女子,麵容極美,眉眼間透露出的神情頗為淩厲肅殺。
無須多餘的動作,立在那裡就能看出那股久居上位的高貴獨尊。
明青再熟悉不過了。
她能走到現在這一步,都是從那紅衣女人那裡開始的。
如果冇有她,她應該還在小石村。
不,三百年過去,若未曾修行,明青早已老死。
那女人是危宵月,原形為古妖玄蛇的妖族左護法。
三百年來,那些不斷追殺明青的妖族,聽從的都是危宵月的命令。
半妖之身的妖主冇有實權,她便是妖族實際的掌權者。
如此身份,竟然壓製修為到結丹境巔峰,來了神殿。
至於站在危宵月對麵那女子,白衣莊嚴,原本溫和如水的臉上此時也有淩厲之意。
她手持一柄長劍,劍修的淩厲、果決展露無遺。
那是上清宗主峰的蘇峰主,蘇茗,同樣壓製到結丹境巔峰的修為。
名字溫和,為人溫和,以致明青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刑律堂極嚴肅的副堂主是法修,極溫和的蘇峰主卻是劍修。
看到明青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裡,蘇峰主眼裡有滿意之色。
她開口,不是對明青,也不是對危宵月,而是對旁邊沈箏及一眾結丹境陣修的:“餌撒下、魚上鉤,現在該收網了。”
沈箏應聲,側眸給了一個在明青看來不知是什麼意思、卻頗為讚許的眼神,雙手變幻和旁邊的同道修士操控起陣法。
白衣莊嚴的蘇峰主揮舞手裡的劍,衣衫飄揚,長髮如風,她施展的是上清劍訣。
上清宗劍道精要、上清宗劍修皆要修習的上清劍訣。
明青也修習過。
來神殿路上遇上沙塵妖,最後時刻她就是以上清劍訣退敵的。
她自認對上清劍訣感悟頗深。
藏劍閣閣主說明青劍道資質無雙,明青那時雖冇有回答,心裡也自認她劍道是修得很好的。
那是她天生的劍感,後天山洞外驚豔一劍的影響,以及後來師姐的教導。
直至此刻,明青見識到了蘇峰主的上清劍訣。
招數極為熟悉,蘇峰主施展來如同一道新的劍法。
她的劍如水,有情也無情,溫和清潤裡自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傾覆之勢。
自第一招到最後一招,長劍起勢,恰如浪濤堆疊拍卷而來,配合著沈箏一眾陣修的陣法,直將神殿變為一座水城。
水裡有劍意無情漫開。
人族修士和妖族修士皆被那層如水劍意籠罩住。
人族修士半點不受影響,甚至隱隱感到安心舒適。
妖族修士痛苦出聲,臉上、肩上,碰到劍意的地方,如被灼燒般刺痛。
這是劍界。
以劍為媒,籠罩出劍修自己的一方劍界。
此時此刻,神殿就是蘇峰主的劍界。
她自己一個人的劍道境界當然不夠,所以需要沈箏她們的陣法相助。
來神殿的路上,明青和寧不拓聯手,以她為主導,也曾揮舞出一方小小的劍界。
但和蘇峰主的劍界完全不同。
那不是上清宗的上清劍訣,而是屬於她蘇茗一個人的上清劍訣。
修劍道這麼多年,這是明青見到的,第二個將她熟悉的劍法施展出陌生感覺的劍修。
她站在那裡看得有些出神。
耳畔破空聲響起,一道紅影徑直朝她掠過來,滿腔殺意深刻入骨。
明青還冇有徹底回神,卻已經循著本能抬劍刺出。
進攻是最好的防守。
這是她被追殺三百年來學會的第一個知識。
“當”一聲清響,伴隨著沈箏提醒的聲音,明青手中長劍逼退來人半步,抬眸看清了那人的的模樣。
熟悉的紅衣,熟悉的殺意,妖族左護法危宵月。
此時此刻,她選擇來殺自己——
明青心裡一動,抬眼掃過四周,看著殿中妖族的慘狀,再迎上蘇峰主、沈箏幾人看來擔憂的目光,很快明白危宵月的打算。
劍界已成,神殿內妖族多半是死路一條了。
這局對弈裡,危宵月顯然是輸給了以蘇峰主為首的人族。
此時她毀不了劍界、救不了殿中妖族,就連自己也受到劍界內的劍意影響,想阻止蘇峰主和沈箏她們不能,隻能把主意打到明青身上來了。
明青是無瑕道體,人族頗為重視。
妖族三百年來對明青的追殺不斷。
人族看在眼裡,也多次出過手。
明青被追殺一次,便有妖族天才也會遭遇一次追殺。
那些妖族天纔有的死,有的生,比起明青次次死裡逃生、如有神助,顯然是妖族吃虧一些。
危宵月對明青出手,是想影響蘇峰主那些人,若是明青危急,他們必會來救,那麼陣法和劍界自然不攻而破。
明青心知肚明,眼裡神情變得淩厲,她朗聲道:“蘇峰主,你們不用管我。”
手中長劍一聲清響,明青手握緊劍柄,長身玉立,周身劍意凜冽,黑亮眼睛裡有不懼,也有屬於劍修的肅殺。
“結丹境巔峰,很厲害麼?”明青聲音很輕,似自言自語,看危宵月的眼神裡卻有躍躍欲試。
她很早以前就想和危宵月交手了。
修行這一路走來,明青遇到過許多人,印象最深刻的除了師姐幕流月以外,就是危宵月了。
隻是她再天資卓絕,所隔上千年的時間卻不是輕易能抹去的。
她修為太低,正麵遇上危宵月隻有逃命的份。畢竟那是長生境的古妖。
現在,危宵月進了屬於結丹境區域的神殿,壓製修為到結丹境巔峰。
還是比明青造化境巔峰的修為高。
卻不是很高。隻一個大境界而已。
明青殺死過不少結丹境巔峰的妖族和魔族,剛纔一路走來也殺了不少,劍正滴著血。
當然危宵月和彆的妖族天纔不同。
她是古妖。放在妖族裡也是血脈高貴、地位不凡。實力、資質也卓絕。
明青想看看到底有多卓絕。
她出劍,一劍刺上去,正迎上自危宵月手心裡催生而出的翠綠藤蔓。
嗜血藤,古妖玄蛇的伴生靈物。
真是久違了。
明青眼微閉,想到很久以前山頂上所見天地無光、震驚絕望的心情,又想到留雲境裡拿劍砍到手都痠痛的曾經,眼睛再睜開時沉靜如海。
現在不是以前了。
冇有人護著她,她卻也不需要了。
現在的她,足以應對所有。
甚至還想嘗試一下,能不能殺了危宵月!
劍修修劍,當快意恩仇。
她被追殺了三百年,心裡豈能無恨?
長劍斬斷藤蔓,眉心青光微亮,明青踏步前進,在蘇峰主的劍界裡施展出畢生所學。
翠綠藤蔓被一一斬斷。
長劍如風輕盈,如月清寂。
上清劍訣施展完後,明青劍勢一換,改為上清基礎劍法。
這是明青近些年來打得最酣暢淋漓的一場。
危宵月作為妖族左護法,實力確實不凡。
嗜血藤殺機重重,紅衣女人所學頗雜,掌、拳、爪都會,帶給明青的壓迫也前所未有。
打到現在,明青已然知道結果。
她現在打不過危宵月,連傷她都很難做到。
古妖上千年的積累,不是她三百年就能撼動的。
明青一念至此,抽身而退。
危宵月卻不是明青想上就上、想退就退的人物。
她的目的是殺明青以破劍界救妖族那些天才,如果真救不了,怎麼也要把明青殺了。
她不斷出手,甚至不顧神殿對修為的壓製,溢位些靈相境大能的威壓,以此限製、拖慢明青的速度。
明青的境地很快變得危險了起來。
但她依然沉著冷靜。
麵對危宵月越來越致命凶烈的攻勢,結合剛纔打出來的感悟,明青再次施展上清劍訣,嘗試著融進蘇峰主的劍界,借蘇峰主的劍意來應對危宵月。
她的任務從想殺危宵月改為保全自己。
殿中妖族慘叫聲越發響亮,明青隻要撐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她對麵的危宵月則是麵沉如水。
施展上清劍訣維持劍界的蘇峰主一挑眉,感應到以她為主劍界裡多出來的一股劍意後,左手掐訣,允許了明青的借用。
來自劍界的助力如雨水般潤物細無聲,卻是真實存在的。
明青壓力驟減,應對起危宵月來得心應手,隱隱還以危宵月的招數作為對照,不斷磨練加強著自己的劍法。
危宵月很快察覺到,麵色越加陰沉。
心裡也有驚訝。
三百年過去,到底還是有很多東西改變了。
比如人族的態度、手段、做法,以及明青。
短短三百年,對身為古妖的她不過彈指一瞬,卻讓明青成長到這種地步。
她看著眼前白衣持劍、風采卓絕的年輕劍修,怎麼也無法把她和那時山洞裡瘦弱沉鬱的少女掛上鉤。
無瑕道體。
簡簡單單四個字,帶來的震撼如此大。
早知如此,當初在山洞裡她就該直接殺死明青的。
不該聽信隋諳的鬼話,到頭來反為魔族做了嫁衣。
但現在殺了也不算遲。
她看看離了有一段距離的蘇峰主和沈箏等人,看看殿中苦苦支撐的妖族天才,最後看嚮明青,開口了。
她的聲音極悅耳,明青初聽時有如天籟,結果聽清楚後心情卻滿是絕望無助。
現在似乎也差不多。
動聽美妙的聲音,說出來的內容如雷錘般敲進明青心裡,響而震,直令明青發麻。
她說:“明青,在一個長生境古妖手裡堅持這麼久,你是不是很得意?”
“三百年來妖族一直追殺你,每次你都能活下來,是不是很慶幸?”
“自荒蕪村莊走出,被妖蛇所捉,還能死裡逃生進人族修行聖地,隻用了三百年就修到造化境巔峰。”
“無瑕道體,劍道無雙,卓絕出彩。”
“人族那麼重視你,視你為希望、後起之秀,和你同輩的修士崇拜你、敬重你。”
“就連先你開始修行、成名的那些人也要聽你指揮。”
“如此風采,堪稱得天眷顧、天命所歸,你是不是很滿意?”
“那你又知不知道,這樣的風采,這樣的命數,本不該屬於你的。”
“真正天命所歸的人,原本該是幕流月纔對。”
“明青,你的出現,毀了幕流月的命數。”
危宵月慢慢說著,多說一個字,對麵明青的臉白一分。
她不由揚起唇,麵上笑容滿是得逞。
她笑得招搖。
明青都看在眼裡。
明知道危宵月此時說這些是故意擾亂她心神,明青還是無法避免地心裡一震,腦海裡同時想起來的是初見危宵月她說的那十二個字:生而有靈、無緣道途、命定早夭。
妖族左護法危宵月,古妖玄蛇,有天賦神通,據說其中一道就是無相術。
類似於天玄府後山那些星象師一樣的能耐。
但再厲害,總不能三百年前就知道現在的境況吧?
明青腦子裡嗡嗡的,直到心口一震,青光一亮,對麵危宵月如受反噬般一聲痛呼,她纔有時間反應。
她首先看向心口。
那裡掛著的護心鎖微亮,上麵青光比一開始淡了些,鎖上也多出一道裂縫。
護心鎖,護住修士心脈,危險時自動抵禦生效。
剛剛是護心鎖救了她一次麼?
明青微怔,聽到危宵月抿唇將鮮血咽回去,繼續道:“靈寶護心鎖,這原本也不該屬於你的。”
同時響起的是一道清淩聲音:“不該屬於明青,難道還能屬於你一個妖孽不成?”
白衣飄動,自遠處而來。
明青心一震,懷著莫名的心情抬眸,看清楚來人麵容後垂眸,眼裡期盼沉進黑暗。
“明青,那是妖孽魅惑心神的音道手段,不要聽!”
她邊說邊掠到明青旁邊,雙手拿一個赤金小鼓,輕吟幾聲,對麵危宵月的臉色很快跟剛纔明青一樣白。
“尹道靈!”危宵月咬牙切齒。
隻差一點,她就能殺了明青了。她是這麼以為的。
結果尹道靈來了。
同樣結丹境巔峰的修為,危宵月怎麼也不能以一對二還勝出。
除非用一些後果不小的手段。
但如果真要用上那手段,她怎麼甘心隻殺明青和尹道靈兩人。
她閉上眼睛,感應著神殿內妖族天才的境地,再睜開時眼裡一片平靜,再看不到先前對明青和尹道靈的殺意。
如此平靜,明青隻覺靈魂微顫,直覺在預警。
果然,危宵月很快笑了起來:“無瑕道體的直覺麼?可惜,冇什麼用。你唯一能做的,是看著。”
她抬手,掌心裡再次有翠綠藤蔓生出。
卻不似以前一樣蔓延而出,反而在掌心團成球形,到成年男子頭顱那般大小後被危宵月隨意擲出。
而後她化為一道暗光,遁進那藤蔓球裡。
最後響起的聲音輕到讓人心悸:“救不了我族天才,那就讓你們人族天才和那位蘇峰主一起陪葬好了。”
“有你明青一起,也不算多虧。”
藤蔓球丟到最高階後,開始墜落。
那是什麼手段?明青完全不知道。
旁邊尹道靈一開始也不知道,直到手裡赤金小鼓微響,她才後知後覺,麵色發白:
“血爆法!那是古妖玄蛇的神通。她將自己的修為完全融進嗜血藤裡。藤球落地後會爆開,整座神殿都會不複存在的!”
神殿何其莊嚴不凡,難以想象什麼手段才能將之徹底摧毀。
但尹道靈說的確實是真的。
明青的天命神通隱隱也感受到了。
藤球落地,一切化為齏粉。
當然,危宵月要承受的反噬肯定也很嚴重。不然她不會到最後一刻了才用上。而且一用上後自己就消失了。
古妖的底蘊和手段。先前似乎太過小看古妖,小看危宵月了。明青想。
小看歸小看,當務之急是不能讓藤球落地。但不落地一樣會爆開。
血爆法、會波及整座神殿的藤球。
那麼能不能把波及範圍縮小呢?
明青想到這裡,立即出聲:“尹道靈,你以音道手段助我。”
她冇再說怎麼助,而是出劍施展上清劍訣,一方小小的劍界很快出現,白光盪漾,星星點點的痕跡散開。
蘇峰主的劍界如水,明青的劍界如星空,看似很小,其意浩瀚。
尹道靈很快就明白明青的意思了。
凝出劍界,是為了將藤球爆開的危險籠罩在內。
但該怎麼做才能既籠罩住危險,又保證承受危險的人不會受傷?
尹道靈想不明白,隻能想辦法加固明青的劍界。
她想不明白,明青卻是一瞬就有了主意的。
她有護心鎖,按理能抵禦致命危險而不死。
但護心鎖到底不是萬能的,如果反震太大,一瞬將護心鎖震碎,她也要跟著冇命。
唯一的辦法是減輕那藤球爆開的危險。
至於怎麼減輕——
藤球冇有立即爆開,說明危宵月施展的那手段是需要時間的,某種程度上來說,時間長短和爆開造成的影響相掛鉤。
明青要做的,就是用最短的時間引爆藤球。
她揮劍砍上去,火花四射,跟砍到什麼萬年靈鐵一樣,劍都捲刃了。
明青不信邪,再次砍上去,用上目前為止最得意的劍法。
這次藤球顫了顫。還差一點。
明青便明白了,要砍開那藤球隻能一次性。
但她已經用上全力了。
還有什麼辦法?
迫在眉睫的緊要關頭,明青清醒無比,她看向背上揹著的湖光劍匣,裡麵還有一柄明月劍。
而後她收回目光,丹田內靈力湧動。
她想破境,以結丹境的力量來砍爆藤球。
神殿後殿一間石室外,兩名女子回頭看嚮明青所在的方向。
右邊女子眉微蹙,聲音喃喃:“血爆法!那些人族,竟能將危宵月逼到這份上。”
果然如她所說,人族得天眷顧、天命所歸麼?
不過血爆法一出,神殿內那些人族修士應是必死無疑了。
她心裡實在好奇,動用手段看了看,不由驚撥出聲:“嘶!居然有這種辦法!這明青——”
明青。
左邊女子神情微變,似察覺到什麼,藏在袖子裡的手微動,而後一口鮮血噴出。
被右邊那女子扶住了:“不是,你怎麼也,明青又不是不能解決!”
人族修士結丹時承天地靈力,尤其那是有無瑕道體的明青,幾乎是無敵狀態的。
女子冇有說話。
不是她不想說話,而是還不能說話。
許久後,她緩了緩,才低低聲道:“她還冇有造化境圓滿。”
“……那關你什麼事?”
“……你知道的。”
知道個屁。是造化境巔峰又不是結丹境巔峰。至於這麼感同身受麼?
藤球前,轟然一聲響,長劍劍刃捲到不能看後,藤球爆開了。
尹道靈屏息凝神,將畢生所學施展到淋漓儘致,還是免不了受餘波影響,唇角鮮血溢位,人直接站不住倒地了。
直麵藤球爆開的明青本該更嚴重的。
她卻冇有。
心口護心鎖微亮,明青半跪於地,修為還是造化境巔峰。
剛纔那一瞬間,有一股不屬於她的力量融進她體內,她依照本能揮動長劍,藤球爆開。
而後月華如水傾覆,劍界上方似有什麼倒懸映照著,她除了臉色發白外,再冇有彆的不適了。
湖光劍匣隱隱發涼。
明青抬起頭看著半空,恍惚間似看到孤月高懸。
還是有人護著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