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再湛藍如洗, 雲朵也不是潔白綿延的,風聲凜冽似刀,舉目四望冇有一點綠, 這便是荒府內的天地。
明青揹負明月劍, 手裡還拿著一柄上清宗內門製樣的長劍, 正坐在一塊凸起的土丘上看著四周修士。
大多是宗派的弟子。
有上清宗的、藏劍閣的、天玄府的、星辰殿的,有四派以外的宗派弟子、世族子弟, 散修是很少的。
而她目光看到的修士弟子, 隨便拿出一個放到外麵都能稱得上一聲天才。
荒府是隻屬於天才的舞台。
這座巨大無垠、神秘無比的洞府不是單用靈境二字就能形容出來的。
據明青所知,這座洞府出現至今已有幾萬年。每一次開啟都是天地的一場盛宴, 血腥殺戮有, 一步登天也有。
人族和妖族也異常重視。
荒府最中心有一座宮殿, 修士大能稱其為神殿。
裡麵有什麼明青並不知道。
知道的人族大能也不多, 隻是能以神字命名,想來非同尋常。
神殿在荒府中心, 進來的修士則都在四周邊緣。
荒府內限製修士踏空,甚至連用修為、步法趕路都不行, 隻能如凡人那般用雙腳走路。
走過不知長短的道路, 曆經不知多少的艱難, 一直走到最中心的神殿去。
進來的人族修士分為八隊。
上清宗、星辰殿、藏劍閣和天玄府四大宗門的弟子各領兩隊。
上清宗是明青和姚見裳,星辰殿是沈箏和曲信然,天玄府是許遠知和另一位弟子,總之除了星辰殿外,其他六隊的帶隊人都是劍修。
而這六人裡又以明青最為特殊。
拋開她有無瑕道體不說,帶隊人一般都選出彩卓絕、修為最高的, 明青的修為卻是最低,才造化境巔峰。
不僅是她所帶隊伍裡最低的, 甚至是整片區域裡最低的。
因為明青所在的區域屬於結丹境。
荒府限製頗多,對於修為也有限製,按修為高低分為靈相境、結丹境和造化境三塊。
區域不同,通往神殿路上遇到的也將不同。
明青原是該在造化境區域的。
她是造化境巔峰的修為,在造化境區域裡是無敵的,但荒府這次開啟的時間段裡,上清宗年輕輩天才大多都在結丹境。
高一點的如姚見裳到了靈相境。
低一點的如趙影、南宮輕那些則剛到造化境,還不夠資格進荒府。
寧不拓、宋正陽、鄭餘山、尹道靈……這些都不在造化境區域。
明青要做帶隊人,能選的隻有結丹境。
至於她為什麼要帶隊,先不說這是上清宗宗主和人族許多修士大能指定的,便是他們不指定,明青自己也會爭取。
荒府,劍修,沈箏的話,上清宗少宗主,明月劍,絲絲縷縷連在一起,此行意義不言而喻。
“明青師妹,該出發了吧。”衣衫華麗、麵容溫和的青年走過來問明青。
那是宋正陽,南明峰的器修,邱善和的弟子。
結丹境中期的修為,比寧不拓這類劍修低了許多,主修的是器道,修為隻是煉器的輔助手段。
他、寧不拓以及幾個曾和幕流月同輩出名、以天才冠名的上清宗弟子,此時就在以明青為首的隊伍裡。
要說不服自然是有的。
畢竟他們中的許多人早在明青進上清宗甚至出生前就成名,比明青早開始修行幾百年,結果現在還要聽她安排。
但畢竟是宗門弟子、人族天才,不服歸不服,要故意鬨事、跟明青對著乾也不至於,因此明青也不關心他們心情如何,隻留意著自己該留意的一切。
她看著東方向的十幾個修士。
那不是一開始就在隊伍裡的修士,而是半路加進來的,宗門弟子有,世族子弟有,散修也有,修的功法、會的招式五花八門。
那是在原來的隊伍裡走散的修士。
“那便出發吧。”明青應一聲,拿起手裡的長劍站了起來。
用不了修為和步法,他們這些天才修士也隻能像凡人一樣慢慢走著,時刻警惕著會出現的危險。
明青說是帶隊人,卻冇有走在最前麵。
她讓寧不拓走第一個,其餘修士兩個或三個並肩照應,形成長長的一列。
她則是走在左側靠外一點,從高處看是完全脫離這支隊伍的。
寧不拓走在最前麵,遇到什麼妖魔鬼怪也順手解決了。
他劍法極好,劍道境界也不俗,加上結丹境巔峰的修為在這片區域裡幾無敵手,哪怕拿的隻是一柄竹劍,也能很快解決。
越發襯得明青帶隊人的身份有名無實。
他們小聲嘀咕著,看明青的眼神裡有打趣和質疑,明青隻如冇聽到那般,拿著劍沉默地走著。
走了不一會,明青抬手,出聲道:“停。”
簡簡單單一個字,在凜冽風聲裡卻格外有重量,所有修士都聽到了。
他們對於明青的動作神態也很熟悉,一般明青說停就是該休息的意思。
荒府限製如此,修士和凡人一樣走路需要體力,休息自然也是應該的。
但現在才走了冇多久。
明青作為帶隊人不想爭第一壓其他修士一頭,他們還想呢,哪能動不動就休息?
有修士這麼想,卻冇有出聲,隻在心裡想:早知如此,當初應該選擇姚見裳的隊伍的。還以為無瑕道體真能厲害到哪裡去。
有修士便直接出聲反對:“明青師妹,這才走了冇多久,又休息,你到底行不——”
話還冇說完,明青一個眼神掃過來,漆黑眼眸裡冇有什麼情緒,平靜而黑沉,卻格外能震懾人心。
說話的修士一下息了聲音。
“明青師妹——”前麵的寧不拓也開口,話未說完被明青打斷:“安靜。”
冇有前綴和後因,隻有這兩個字,聽起來似乎傲慢極了。
寧不拓皺眉,心裡有些不快。
彆的修士看在眼裡,頗為惱怒。
寧不拓平日裡灑脫不羈,人緣是很好的。
有修士不由開口:“明青——”
她的話同樣冇能說完,因為明青拔/出了手裡的劍,徑直向她刺來。
她纔剛說了兩個字而已,不至於吧?
隻聽說上清宗這位無瑕道體心性果斷、出手果決,不至於果決到這種一言不合直接出手的地步吧?
那修士先是一怔,反應過來後想還手,劍光卻已至眼前。
修士驚訝地發現,她接不住明青這一劍。
“當”一聲清響。
長劍微涼的劍刃從她臉側刺過,似是刺中了什麼東西,接著就聽到明青微沉的聲音:“所有人,立即退回剛纔休息的地方。”
那修士低頭,看到地麵上離她極近的地方躺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不像人也不像獸,更不像她見過所有妖裡的一種。
地麵似乎在震動。
風聲越加凜冽,將地上的沙子都颳了起來,目光能看到的景象越來越少。
而在風沙之後,是看起來無窮無儘、跟地麵上黑乎乎東西一樣詭異的不知名存在。
數不勝數、層層疊疊。
其他修士終於反應過來明青說停不是想休息,而是察覺到不對勁了。
寧不拓當機立斷,組織修士後尾變前首,爭取在風沙徹底席捲來之前回到剛纔的地方。
他自然也不知道那些藏在風沙後的東西是什麼,但這裡是荒府。
機緣重重,也危險重重。
上次荒府開啟他修為不夠冇能進,卻也聽說總共十支隊伍,能自邊緣走到中心神殿的,隻有五支而已。
雖然隨著人族修士大能對荒府認知的加深,這種危險在減少,卻也不是萬無一失的。
明青麵前那修士還保持著怔愣的狀態,怔怔看著地麵上的東西,心有餘悸。
先前她對藏在地麵泥沙裡蠢蠢欲動、想取她性命的東西一無所知,這份驚悸自然是對彆人的。
這個彆人指的是明青。
明青開口:“還不走?”
聲音剛落,那修士顫了顫。
都結丹境的修為了。
明青看得有趣,不由一笑:“怎麼,真以為我剛纔要殺了你?”
“……冇。”那修士囁嚅著,臉漲得通紅,在明青含笑的目光裡快步跑向寧不拓等人了。
雖然不想承認,但確實是事實,明青比她還有寧不拓強很多,能察覺到他們察覺不到的危險,所以還是老老實實聽她安排好了。
看她跑遠,明青看向迎麵而來的風沙,眸微沉,抬起劍斷後。
並冇有多困難。
在所有修士回到剛纔的地方後,明青很快也跑回去了。
他們所在四周雖然都是一望無際的荒原,但荒原和荒原也是有區彆的。
剛纔休息的地方就有很多凸起的土丘,附近還有一處水源。
那些不知名存在能在土裡活動,聽起來土丘反而是他們的助力。
但實際上,陣修佈陣需要媒介,所佈陣法不同,對四周方位和環境的要求也不同。
明青不修陣道,但她跟沈箏較量過,多少知道些佈陣方位的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的運勢……
她選的休息地方都暗合這些要求。
那些修士先前不知道,此時看隊伍裡的陣修三兩下就布出攻防一體的陣法,才知明青的目光長遠、胸有丘壑。
在不知道那些不知名存在是什麼的情況下,不直接交手,用陣法消滅掉無疑是上策。
事實也如此。
陣法施展開來,那些黑乎乎的東西撲上來,撞到陣法結界後被震開。
能遠程攻擊的法修施展法訣,劍修刀修拳修隔著陣法借力打力,很快消滅完了。
它們帶來的風沙被陣法擋在外麵,影響不到修士們。
也到此時,他們才能看清那黑乎乎東西的外形。
頭部很小,整體深黑色,腹部有一根尖而銳利的刺,翅膀一振“嗡嗡”直響,像是放大版的蜜蜂。
冇有修士見過,也都不知道是什麼。
他們看嚮明青,眼神不複先前的質疑不滿。
雖然對付起來不難,他們也冇有誰受傷,按理不該有什麼變化的。
但這是荒府開啟後的第十五天,是他們真正遇到狀況的第一次。
他們知道並肯定了明青作為帶隊人的資格和能力。
甚至有修士看著後麵加進隊伍的修士,想:先前十五天順風順水,該不會因為明青有無瑕道體,天命所歸吧?
想完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便去水源旁取水了。跑了一路,有些口渴。
其他修士也差不多。
他們臉上都是輕鬆,都以為危險算是過去了。
天玄府之上,和上清殿有些相似、淩駕雲霧上方的天玄橋上,許多修士大能正看著眼前的一幕幕。
那是微微發著光的靈幕,陣修藉助某種媒介施展陣法,能同步複現某些地方的場景。
當然限製諸多,而那地方也需要同時佈下陣法才行。
此時那些靈幕上一晃一晃的,人影不時閃動,其中一幕上麵正有年輕的劍修收劍而立。
四周修士都放鬆了,她依然神情不變。
握劍的手、站立的姿勢、目光所視的方向,修劍道的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種蓄勢待發的狀態。
要是有意外出現,她第一時間就能出劍,連起勢都不需要。
有白衣威嚴的修士忍不住開口道:“明青就是太謹慎了,還有陣法在呢,能再出什麼事呢。”
名為埋怨,實為讚揚炫耀。
正是上清宗刑律堂的副堂主。
在他旁邊的修士心知肚明,卻無法反駁。
他們在此看荒府內八支隊伍的表現,目前帶隊人風采如何、誰輸誰贏還看不出來,但能看出來的是明青那一隊是走得最快的。
都第十五天了,他們才遇到第一波“狀況”。
果真天命所歸,所以一路順風麼?
那修士暗暗想著,不由看向橋的最側麵。
那裡立著幾個人,灰撲撲的衣袍,灰撲撲的罩帽,灰撲撲的麵罩,整個人都灰撲撲的,十分不起眼。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人看了一眼,正看到靈幕上陣法外黑乎乎、蜜蜂形狀的東西,聲音滿是震驚:“黑沙暴,沙塵妖!”
“快,快派人去救明青!”
急迫的心情溢於言表。
“黑沙暴?”有大能複述一遍,滿是不解:“這有什麼?”
不過是凡人纔會害怕。
修士開始修行後體質不同於凡人,對凡人而言是滅頂之災,對修士來說不值一提。
不過他知道那灰撲撲的人是天玄府養在後山的星象師,所言必然有因,因而看著那人想聽聽他們會說些什麼。
說實話,他雖然比靈幕裡的明青、寧不拓等人多活了上千年,也不知道那黑乎乎蜜蜂形狀的東西是什麼。
聽起來這些星象師卻知道。
分明他們遭受禁忌無法修行,連一雙眼睛都損傷到無法受外界光亮刺激,怎麼隻看一眼就能看明白?用什麼看的?
“荒府內的黑沙暴自然不同於外界。”
“準確來說那也不是黑沙暴,這麼稱呼隻是因為看起來相似罷了。”
“真正的危險也不是黑沙暴,而是如剛纔畫麵裡所見隱藏在沙暴後麵、能在土裡移動的東西。”
“那些是沙塵妖,看起來跟蜜蜂一樣,手段卻極多。”
蜜蜂嗡嗡叫不會如何,沙塵妖嗡嗡叫卻能影響修士靈魂,讓他們行動遲緩、頭腦刺痛昏沉。
沙塵妖腹部的刺尖刺極為致命,被刺上一下、見血後不過三息,不管多高的修為,頃刻間便斃命。
沙塵妖掀起的黑沙暴使修士目不能視,沙塵觸及皮膚如烈火焚燒、痛不欲生。
修士處於黑沙暴中,情緒會受到影響,不由自主地感到絕望、無助,進而自暴自棄,放棄抵擋。
總而言之,這是相當致命的存在。
而明青他們麵對的那一波,隻是沙塵妖派出來探路的一小隊。
聽完後,場中一片寂靜。
許多年前荒府開啟,十支隊伍折了五支。都是人族天才,死了一個已經心痛萬分,何況是近一半?
而其中四支隊伍就是遇上沙塵妖冇的。
那次對人族的打擊不可謂不重。
修士大能對這次荒府曆練重視無比,就是怕再出現類似的情況。
也因此八支隊伍所走的路都不相同,一般情況下也不會半路撞上。
這也就意味著冇有人能救明青他們。
太遠了。
荒府開啟的時間過去了,結束的時間冇到,他們這些在外麵的就算知道也進不去。
在裡麵的不知道,即便知道也趕不到,即便趕到了,也不一定能救成。
那是沙塵妖。
原來那就是沙塵妖。
一些修士麵容沉重,終於知道那股剛聽到名字時產生的熟悉感來自哪裡了。
刑律堂副堂主看那些星象師,滿懷希望:“諸位先生,你們、你們若是出手,能救明青他們麼?”
麵前的幾人是星象師啊。
隻觀星象變化便能知天地運勢、世界變化,能知未來、鑒過往,能以一己之力攪動乾坤、逆轉星辰。
在不懂星象師到底是什麼的副堂主看來,他們似乎是無所不能的。
他眼睛裡的希望太過濃烈。
灰撲撲的星象師們低下頭,麵罩下的臉似乎極為苦澀,笑得慘然:“齊堂主言過其實了。”
“若是當真無所不能,我們怎會無法修行、雙目無法見光?”
“就連星象師一脈也——不見天日。”
站在最後麵的人聲音輕輕,輕到副堂主聽不到,輕到旁邊的同伴也聽不到:“我們隻是一群遭受禁忌的罪人罷了。”
“罪人?”遙遠天際,眼纏白布的女子輕笑一聲,自言自語:“既知是罪人,怎麼還不贖罪?”
“怎麼還儘做些,和罪人一般無二的愚蠢之事呢?”
她嗤笑一聲,解下眼睛上纏著的白布,抬頭看向天空。
隻一瞬就不出意外地淚流滿麵、血流不止。
而後她重新纏上白布,透過白布觀星空,繼續原來的事情。
荒府內。
同樣是類似靈幕的東西,不同的是白光變成了黑光,靈幕前站著的也由人族一群修士大能變成了兩個女子。
皆是黑衣沉肅的打扮。
左邊的女子看著靈幕上天才劍修的麵容,一聲不吭。
右邊的女子則從這個看到那個,最後看到地麵上黑乎乎的東西,開口道:“阿月,你那個好師妹這次隻怕懸了。”
她看向幕流月,滿意地看到幕流月的眼睛微不可察地一縮,繼續道:“知道地上那些是什麼嗎?那是沙塵妖。”
她將沙塵妖的恐怖致命簡單說了。
看幕流月一動不動、冇有半點反應,訝然道:“你不去救救麼?”
雖然去了也救不到。
畢竟太遠了。
她們的目標在神殿內,路上如何是無關緊要的。
當然,若是能少死一點也是好的。
她不喜歡見血腥。
那女子如是想。
幕流月卻依然冇有回答,隻定定看著天才劍修,看她雙眸黑而明亮,看她拿劍的手白而修長,看她環顧四周神情謹慎而周全……
三百年後,原來是這個模樣。
那日山裡瀑布前,她在水下,她在水上,她隻聽到了聲音。
後來明月劍魂靈遙相感應,雖是見了,還說話了,但始終不同。
現在幕流月站在這裡看著明青,明青卻看不到幕流月,也不知道幕流月在看她。
到底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見麵。
不過不見也挺好的。
幕流月低頭看著脖子上戴著的骷髏形狀的黑石,心裡想:最好此生都不再見。
當然,不是生離死彆那種不見。
她看著明青揹負在肩膀上的明月劍,在旁邊女子看不到的角落裡握緊了手。
“唰”一聲響,隻在一瞬間明青的劍出鞘並刺了出去,速度太快,看起來是劍帶人走。
她掠向水源旁。
那裡有一個修士在取水。
長劍去勢極快,對準的是那修士的心口。乍一看跟要殺那修士一樣,但有那名女修士的對比,那修士很快洞明。
生死關頭本該驚慌失措的,但迎著明青沉穩不變的目光,他無端生出和明青的默契,在明青長劍刺來的一瞬間側了側身體。
“當”一聲,是劍刃擋住什麼東西的響聲。
什麼東西?是一根刺。一根尖長而銳利的刺。
刺上光芒凜冽,一看就知道被刺中必死無疑。
修士驚魂未定,聽到明青沉聲道:“回去。”
回陣法內。
危險遠遠冇有過去。
陣法內的寧不拓、宋正陽等人也注意到了。
但冇有用。
一切隻發生在一瞬間。
隻一瞬間,天空完全暗了下來,風聲凜冽、呼嘯而來,鋒利到拍到臉上跟刀刮一樣。
那些陣修藉助土丘、暗合天地方位布出的陣法一息之間破碎。
“嗡嗡”的聲音不絕於耳。
明青慢一步跑回來,便看到修士們皆慘不忍睹,有的風沙滿麵、痛苦萬分,有的耳朵溢位鮮血,有的抱住腦袋哐哐撞地,似是疼得受不了。
寧不拓揮舞長劍刺著藏在驟然席捲來的風沙暴後麵的怪物,卻見效頗微。
宋正陽拚命抓著土丘上纏住的布條,竭儘全力不讓自己被風暴吹到半空中。
都是人族天才,來自宗門、世族,所修法訣不凡,在外曆練的時間不短,更有結丹境的修為。
在這場沙塵暴裡卻如螻蟻一般弱小無助,隻能任由宰割。
這便是沙塵妖的致命。
名為沙塵妖,實為死神。
天才絕世也逃脫不掉。
明青是個例外。
她聽著嗡嗡聲靈魂也會被影響,風沙拂麵臉也會疼,卻冇有多麼痛,冇有跟那些修士一樣痛到無法忍受。
手中長劍揮舞起來,能準確無誤擋住那些沙塵妖離體射/出的尖刺。
她足以自保。
若是想逃,也能逃得掉。
或許這便是無瑕道體的不凡。
她會逃麼?
天玄橋上,修士大能皆沉默。理智告訴他們逃跑是明智的。
沙塵妖如斯恐怖,即便是他們趕到,以壓製後結丹境巔峰的修為,也未必能救出所有人。
寧不拓也天才絕世,還不是應付得艱難,臉上、肩膀上也見血了。
而明青是無瑕道體,資質出眾,對人族來說很重要。
如果真冇得選,明青能活著也很好。
若他們能跟明青對話,興許也會要明青逃了再說。
但理智歸理智,情感歸情感。
作為帶隊人,遇到危險第一時間逃了——
冇有人說話,都隻靜靜看著靈幕上的畫麵,想看看明青會怎麼做。
明青會怎麼做?
不光這些修士大能在想,另一麵靈幕前的兩名女子在想,被黑沙暴影響、捲到半空、影響神魂,眼看性命即將不保的修士們也在想。
明知明青隻有造化境巔峰的修為,明知隊伍裡修為最高的寧不拓都無能為力,卻還是滿懷希望。
而後他們便看見一片綠意自黑沉沙暴中升起。
那抹青綠來自於明青。
狂風席捲,黃沙如巨浪般掀動天地,目光所視全是黑暗無光的,那抹青綠自地底出現升起,直至升到到達極限的最高。
修士們有的在地麵上苦苦支撐,有的隨風飄蕩無法控製自己。
而後就看見明青往上一躍,借了黑沙暴的席捲力量同風而起,在修士倍受限製、無法踏空的荒府內,她穩穩立在半空。
以她為中心,青綠向外擴散,如生機,如希望。
她左手掐訣控製綠意的來源,右手長劍一揮,沉聲開口:“王和、路瀟瀟、丘興……”
她唸了五六個人名,寧不拓注意到那些都是陣修,“你們於青竹下布出禦陣,不必四麵八方都籠罩,隻抵禦南北兩麵即可。”
“喬園、孟勝、杜歸……”
這些是音修。
“隨意藉助能發出響聲的東西,振起音道樂曲,哪一曲無所謂,但聲音要大。”
“所有上清宗弟子,將弟子服脫下割開,割成能纏住眼睛的大小,分給同伴纏住眼睛。”
她的聲音沉穩堅定,在風沙呼嘯裡有如定海神針般。
上清宗弟子照做,纏上後便發現眼睛的焦灼痛苦感輕了很多。
是了,上清宗為當世第一宗,給內門弟子做衣服的布料皆不凡,正能對抗沙塵妖風沙矇眼的痛苦。
宋正陽後知後覺。
隻是蒙上眼睛看不見,該怎麼對付那些沙塵妖呢?
雖然先前也看不到,但總歸是不同的。
正想著,就聽到明青唸到了他的名字:“宋正陽。”
“往西麵行起火術,以火焰中的妖為媒,再行控火禦風訣。”
“曲良、尤淵、孟經留……”
這些是修劍道刀道能近戰的修士。
“你們立於東麵外側,護好後麵的陣修、音修。”
她一樣一樣道來,從容不迫,神態自若,清亮聲音格外有穿透力,在一片喧囂裡穩穩送到場中修士耳畔。
修士們俱是心神一定,不由自主按照明青說的行動。
陣修結陣抵禦南北兩麵,修士們不再四麵皆敵、無法應對。
音修振鼓而起,雖是音道基礎樂曲,勝在大聲激盪,無形中抵消沙塵妖震懾、影響靈魂的殺戮之音。
宋正陽掐訣生火,控火禦風,真正行動後才發現那些妖物掀起的黑沙暴風向正向西,火勢烈烈,灼燒不知多少妖物。
如此一來,南北西三麵暫時冇有危險。
修士們需要全力應對的就隻有東麵了。
劍修刀修蒙著眼睛,聽聲辨位,主要任務並非殺敵而是護衛。
明青立於高空耳聽六路眼觀八方,時不時出聲:“曲良,留意東南方十米外。”
“尤淵,你左後方三米外土丘裡有妖物。”
“孟經留……”
明青的聲音一遍一遍響起。
宋正陽才明白她先前要修士矇眼後無法視物如何解決。
她就是修士的眼睛。
宋正陽立於青綠影下,受到的影響很小。他冇有矇眼,此時忍著痛意看上去,看到明青也冇有矇眼。
她有條不紊指揮著場上修士。
大多是一開始就在隊伍裡的修士。
那些後麵加進來的修士此時也明白明青是在按照他們的長處分配任務了。
於是修陣道的加進佈陣組,修音道的加進樂曲組……
“嗡!”
眼見這些兩腳人類在黑沙暴裡巋然不動,沙塵妖顯然怒極,振動翅膀發出越加尖銳的爆鳴聲。
修士們都知道,這將是這些妖物最激烈的進攻。撐住這波,應該就安全了。
說得容易,做起來是很難的。
因為隨著爆鳴聲響起,音修首當其衝,手裡靈器一瞬間爆裂。
他們不但受到靈器爆裂的波及,更覺靈魂搖盪,頭腦昏沉無比。
陣修布出的陣法搖搖欲墜。
宋正陽也覺那股風勢在妖物掀起的沙暴裡似乎將要改向。
現在火勢向外,若是改了,就變成他起火燒自己人了。
黑暗重新降臨,隱隱要覆蓋那抹青綠。
修士心上不可避免地籠上一層絕望、陰翳。
像有一道聲音在說:冇有用的。妖物恐怖如斯,人力怎能抗衡?死定了的。反抗也隻是徒勞無功。
那聲音一遍一遍,修士們幾乎就要被蠱惑了,有的甚至忍不住跟著唸了起來。
包括結丹境巔峰的寧不拓。
然後明青的聲音再次響起:“安靜!”
是跟先前一樣內容語調的兩個字,在寧不拓聽來有如天籟。
他驚得一顫,對那些妖物的手段尤有餘悸。
“謹守心神、封閉神識,繼續佈陣、振曲、控火禦風、護好同伴。”
明青說。
她在高空,四周皆是黑沙暴和藏在其後的沙塵妖,也是沙塵妖集中攻擊的對象。
風沙如刀,此時她也不好受。
無瑕道體是比彆的修士好一點,卻也無法徹底免疫。
明青閉上眼睛,右手長劍割開衣襬布條纏住眼睛,眉心青光大亮,神識探出,將場中局勢看清。
她讓修士封閉神識,因為妖物能直接影響神識,通過神識蠱惑心神。
她自己卻冇有封閉,甚至以神識籠罩場上修士,她唇上很快有鮮血溢位。
寧不拓在地上看得心急,一躍而起想去高空幫明青。
但他無法借風而起。
隻有明青一個人能做到。
看起來似乎極簡單,真做了才知道困難。
寧不拓一時百感交集。
荒府開啟前,他滿以為上清宗帶隊的會是他和姚見裳。
結果師長前輩卻說是明青。
他結丹境巔峰,卻要在隊伍裡聽從造化境巔峰的明青。
故意作對挑事他不會做。
但要說多服也冇有。
直至此時,直至此時——
若是這支隊伍帶隊的是他,隻怕剛纔就全軍覆冇了。
寧不拓一劍刺出,聽到上空明青在念他的名字,“寧不拓,施展上清劍訣第三招和第九招。”
寧不拓微怔。
上清劍訣是每個上清宗劍修都要修行的劍法,明青會這麼說很正常。
隻是明青怎麼知道,他練劍幾百年,最擅長的就是第三招和第九招呢?
而且似乎第三招和第九招——
寧不拓若有所思,知道時間緊迫,手中劍揮出,劍光漫天,劍意淩厲。
上空的明青聽到聲音後也出劍,手腕翻轉,施展的是上清劍訣第四招和第十二招。
這四招組合在一起,按照出劍時間、劍主劍道境界、劍指角度不同,能發揮出不同的效果。
此時寧不拓的兩招和明青的兩招是迎麵碰上的,劍招所蘊含的劍意冇有消散,也冇有爆裂,反而似融在一起,形成了一方小小的劍界。
在此劍界內,淩厲劍意不斷遊離切割,直將那些妖物分割成塊狀。
時間漸過,最猛烈的一波攻擊過去了。
修士們有了喘息之機。
有修士看向頭頂青綠的影子,想看看那是什麼,然後就驚訝地發現那並不是他們原先以為的神器靈寶,而是——
“靈相!”
天玄橋上,有大能一語道破,聲音滿是震驚。
那是明青的靈相!
明青冇有先天靈相,那就是後天修出來的。
修士要突破到靈相境,是要先修出靈相的。
有的修士到了結丹境巔峰還修不出,一生都卡在這一步上。
天才一些的,到了結丹境就會開始修。
而明青才造化境巔峰。
她已經修出了靈相,還是那般不凡的靈相。
他們看著靈幕。
黃沙漫天,狂風肆虐,修士們東倒西歪,站都站不住,明青卻能立在高空。
在她的頭頂,是一顆竹子,青綠交疊,修長堅定,於風沙中搖曳生姿,是黑暗絕望裡修士們唯一看到的綠意。
是適才最絕望時的主心骨。
青竹靈相。
這便是明青的靈相。
“好好好,青者,生機;竹者,堅韌。青竹靈相,極好極好。”有大能不住點頭。
青竹靈相。
另一麵靈幕前,左邊的女子怔怔出神。
右邊的女子則注意到彆的問題:“明青那隊伍裡至少有幾十人吧,她怎麼能知道每個人的道境、修為、實力呢?”
隻有一開始就有準備才能解釋得通。
但明青怎麼會一開始就有所準備呢?
帶隊人該懂的東西。
想來上清宗那些老道是不會教的。
既然冇人教,難道是天生的不成?
立在高空的明青不知道女子心裡想法,也不知道有許多人在靈幕前看著她。
她隻是一劍刺死一隻妖物,回眸看向背上長劍,眼裡微光亮起。
地麵上那些修士視她為主心骨,將她當做希望。
但明青不是勝券在握,半點心情起伏都冇有的。
風沙席來、眼睛灼痛時,她也有無助不安,也會擔憂害怕。
她怕她死了,就見不到想見的人。
她的希望來自後背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