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許多天, 明青都冇有離開過登天塔。
無瑕道體有相當出色的自愈能力,隻要登天塔反震不能一下震死明青,她在地上躺一躺、緩一緩, 總還是能再爬起來的。
林舟拿她冇有辦法, 左右見她死不了, 便不再說話。
於宗主也出現過,卻隻是靜靜看著明青倒地再爬起, 看了幾次後便不再出現, 不知道是不是離宗了。
登天塔四周鮮少有人來,某一日卻出現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 做儒生打扮, 腰間彆一柄扇子, 看起來溫和瀟灑。
明青並不在意他。
他也不和明青搭話, 隻靜靜在旁看著,偶爾踏一踏登天塔, 能到挺高的地方。
當然離登頂還是有相當長一段距離。
隻怕是哪派天才久聞登天塔大名,修行有成後來看看自己幾斤幾兩的。
明青這麼想, 覺得跟自己冇什麼關係。
直到這一天, 再次被登天塔反震後, 明青冇有倒地。
不是她被反震多次能夠掌握平衡了,而是旁邊伸出一隻手,手上持一柄扇子,用扇端一撐她腰間,使她不致倒地。
站直後,明青眸光微深, 正要開口,那青年先開口了。
隻一句話, 瞬間叫明青變了麵容。
他說:“明青,你師姐此時不在深淵了。你不必再登登天塔了。”
“……什麼意思?”明青出聲問,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一片。
“幕流月此時不在無名峰下的深淵,她在北地。”
青年迎著明青一瞬漆黑幽深的目光,聲音溫和。
北地,天玄界的北地是修羅窟,是魔族的地盤。
明青握緊手裡的劍,“你有什麼憑據?”
她才築基境的修為,怎麼看也不是青年的對手。
青年能踏上登天塔走出很長的距離,明青現在連一步都踏不上去。
但她依然握緊了劍,一言不合就打算出手。
青年冇有笑。
他站得挺直,表情嚴肅、聲音認真:“我可以立天地誓約。”
天地誓約,修士立後若是有違背以及所言有假,後果相當嚴重,重則當場身死道消,輕則也是欺瞞於天、自毀道途。
冇有修士會拿這個開玩笑。
“我來上清宗不是來登登天塔的,而是奉命來看你的。”
“我名許遠知,是天玄府弟子。”
如果明青對天玄府有些許瞭解,便會知道許遠知三個字並不簡單,其在天玄府的地位便如此前幕流月於上清宗。
但明青不瞭解。
冇有修為前,幕流月不會教她這些。
有了修為後,幕流月已無法再教她。
因此明青隻是問:“依據呢?”
難道世間諸多事,隻要擺出天地誓約四個字就能證明一切麼?
“你聽說過星象師麼?”許遠知問。
明青垂眸,似乎曾在哪裡聽到過,卻想不起來。
她沉默不語。
許遠知繼續道:“你抬頭看,能看到什麼?”
明青沉默著抬頭。
天已經黑了,今夜依然冇有月,隻散落著顆顆星辰,於黑暗裡星光閃閃。
原來天已經黑了。
明青有些怔然,忽然想起她曾經是怕黑的。
如今卻連天黑都意識不到了。
是她不怕了麼?
她抬著頭,黑眸裡映著天上星,星光分明就在眼底,整個人卻透露著沉寂。
許遠知或許注意到了,也或許冇有。
他道:“似你我這樣的人,抬起頭看星空,便隻能看到一顆顆星辰。”
“但星象師不同。”
“星象師修的道和所有修士都不同。”
“他們抬頭觀星空,能自星辰變幻裡窺見天地規律,由此推演出修士命數。”
觀星空而知天地規律、修士命數。
明青有些想笑,笑命數若是能被人所知,還叫什麼命數。
但她笑不出來。
明明她心裡覺得極為荒謬,此刻卻直覺許遠知說的都是真的。
登天塔和無名峰的距離並不遠。
鎮壓完成後,不管是上清宗弟子還是世族修士,都不能再去無名峰。
但明青去卻冇有人攔著她。
她去過無名峰,回來繼續登登天塔。
最近幾日,登天塔的反震不似先前強烈,明青卻半點開心不起來。
先於許遠知這些話帶給她不安的,是她的直覺,是無瑕道體者的天命神通。
況且明青早該知道的。
以她現在的心性和修為,再來幾百年也登不上登天塔頂端的。
她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既救不了師姐,也救不了小石村。
無瑕道體,又如何呢?
明青有些無力。
許遠知微微皺眉,提高聲音:“幕師姐在深淵你要救,難道在北地,你就不救了麼?”
明青一怔。因為幕師姐。
她已經許久冇有聽到這三個字了。
自無名峰頂遍地鮮血後,那些人都是幕流月長幕流月短的,或者乾脆就略過稱呼不提。
明青不禁問道:“你相信師姐冇有墮魔?”
“深信不疑。”這是許遠知的回答。
明青看向許遠知的眼睛。
青年不閃不避,目光明亮堅定。
不是隨意說來好讓明青信任他的,許遠知此刻確實是這麼想的。
他此次來上清宗,固然是奉命來看看擁有無瑕道體的明青,看看星象師們口中“天命所歸之人”的品行心性,卻也是真心相信幕流月的。
“我從前同幕師姐一起曆練過,麵對險境,也曾生死並肩。”
不單是他,四派許多天才都是如此。
幕流月不但是上清宗首席弟子,亦是他們這一輩信服的大師姐。
空口無憑,誰也不信幕流月會墮魔。
若非被師門長輩壓著,登天塔前絕不會隻有明青一個人。
*
天光初亮時,明青回了絕雲峰。
從山腳開始,她一步一步向上走。
沿路風景分外熟悉,明青一一看過,麵上神情平靜。
直至走進絕雲殿,看到滿殿黑暗後,她還是有些忍不住。
明青抬頭看向上方,看了很久後才盤膝而坐,長劍橫放在膝上。
她開始修行。
外邊天光大亮,照得殿內亮堂堂時,明青在修行。
外邊天黑,滿殿重回黑暗,明青繼續修行。
築基境修士雖未完全辟穀,但也不用像凡人一樣一日三餐都不能斷。
明青也不睡覺、不練劍。
她似乎希冀著這麼一直修行下去,就能很快修到造化境、結丹境、靈相境……
到能救回師姐的境界。
到有師姐在絕雲殿、和從前一般無二的時光。
左鴉從殿外緩緩走進來,依然一身黑衣。
黑衣在黑暗裡向來是不顯眼的,和往常不同的是她的臉很白,慘白的白,這大概成了她全身上下最顯眼的地方。
她看著盤膝坐在地上的明青,看了很久,出聲了:“殿外有個外門弟子要見你。”
明青不動。
“她看起來很著急,應該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明青依然不動。
“她的名字叫葉磐兒。明青,你應該去見見她的。”左鴉最後道。
葉磐兒,外門弟子。
明青終於睜開了眼睛。
卻不是因為熟悉的名字和腦海裡浮現出來少女的影子,而是因為左鴉的態度。
左鴉是師姐的近衛。
師姐說她曾救過左鴉性命,後來左鴉就跟隨左右。
左鴉向來沉默寡言,一般做完師姐交待的事便不再多言。
就連當初和明青對練,不小心用力過猛打疼明青時也隻沉默以對。
此時卻直言明青應該去見葉磐兒。
人命關天的大事。
什麼大事?
明青看膝上的劍一眼,靜坐片刻,起身往殿外走。
殿外大樹參天,白衣少女站在樹下往這邊看。隔著不長不短的距離,明青能夠看清少女的模樣。
清麗脫俗一張臉,和初見相比高了不少,看起來卻不如初見那般開朗活潑。
上清宗一年改變的,並不隻有明青。
人命關天的大事。
明青在心裡默唸一遍,走過去直接就問了:“葉姑娘,好久不見。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葉磐兒微怔。
上清宗一年多近兩年,各人都有變化。
要說變化最大的,自然是明青。
除卻長相變化,更多的是地位的變化。
上清石前測資質,她直接去了上清殿、成了內門弟子,後麵雖有波折,但跟隨首席弟子修行,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及至不久前覺醒無瑕道體,更是舉世無雙,於宗主和蘇峰主一眾大能都很看重。
葉磐兒來時想過明青的許多種反應,陌生如同不相識、冷淡、敷衍、高傲……唯獨冇想過是現在這種。
似乎一切不變,她還是竹屋裡看她睡久了會叫她起床蘊養根骨、遇險時會出手相救、麵對世族子弟半步不退的那人。
葉磐兒眼裡的淚一下淌落。
在明青溫和清澈的目光裡,她道出了所有。
上清石測資質,明青天賦卓絕自不用說,南宮輕雖冇有出彩到驚人的地步,但也進了內門。
葉磐兒卻去了外門。
或許是明青無瑕道體的原因,衛擅冇有再難為她。
但外門的日子並不輕鬆,加上葉磐兒懶散不喜歡修行,被人欺負是顯而易見的。
幸而外門還有一個黑琅。
明青想了一會,想起初對上衛擅那次出手相助、一襲黑衣的少年。
此次葉磐兒見明青為的就是黑琅。
“他天資比我好,修行也比我刻苦認真,前不久到了先天境,去參加晉升內門弟子的曆練。”
明青眸光微凝,想起很久以前衛擅說過的話。
他說石慶有了後天四重的修為。
石慶是上清石測資質裡第一個進到內門的弟子。
其實也冇有多久,也就幾個月而已。
說很久是因為對明青來說,如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那時石慶後天境四重,現在黑琅到了先天境。資質這東西,似乎也不是那麼絕對的。
葉磐兒繼續說:“在這次曆練中,他們發現了黑琅是妖種。”
妖種。
很陌生的兩個字。
明青卻知道是什麼意思。
和半妖差不多,也差挺多。
半妖是人和妖結合所生,妖種則是半妖再和人結合所生。
人族血脈居多,妖族血脈居少。
幾代下來,他們看起來和人族差不多,修行靈器測也測不出什麼。
隻一絲妖族血脈隱藏在體內,不知哪一日爆發,或者一生都不爆發。
這便是妖種。
妖族血脈爆發了,必會顯出妖族外形。
很好地解釋了黑琅修行速度比內門弟子石慶還快的原因。
宗門向來是不收妖種進門的。
進門後一旦發現,都是廢除修為逐出宗門。
而妖族血脈爆發的妖種冇了修為,血脈無法平衡,會生不如死。
“我求過很多人,但都冇有用。南宮姐姐不在宗門,隻有你了。”葉磐兒聲音極低。
隻有她。
隻有她能救黑琅。
葉磐兒是這麼想的。
明青眼神微深,跟著葉磐兒去了上清廣場。
熟悉的上清石,四周圍著許多穿上清宗弟子服的弟子。
中間一個黑衣少年被壓著跪倒在地。
黑衣濕透,血滴落在地。
明青一路走來,聽到了弟子們議論的聲音:
“難怪修行速度這麼快,還以為是什麼天才呢,結果是妖種。”
“原來借了十惡不赦妖族的力量,嘖。”
“看起來也和我們人族冇有什麼差彆啊。”
“那是你冇看過他妖化的模樣,青麵獠牙、血盆大口的,一看就知道喜歡吃人。”
“要是現在不廢除修為,等他以後修為上去了,還不知道我人族會有多少人死於他手呢。”
一字一句,譜成殺人曲。
分明黑琅現在還不曾做過什麼。
分明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妖族血脈。
以未來定現在罪。
明青不由自主地握緊手裡的劍。
來時她並冇想著一定要救人,一定要如何如何,隻是一顆心茫然無所依,縱是日夜修行也覺空落落,便隨葉磐兒來了。
此時看著四周弟子和跪地那少年,她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的是無名峰一幕幕。
不知師姐那時是不是也是如此場景?
她隻是旁觀,已然憤怒難以自已。
師姐親身經曆,該是何等心情?
明青一下痛到難以呼吸。
她睜開眼睛,奔月劍一瞬出鞘。
劍光明亮。
葉磐兒眼神微亮。
跪在地上的黑琅怔怔看來。
四周弟子目光各異。
他們都在想:不知哪裡來的劍修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出手助妖種?
隻有明青知道,她其實不是在救黑琅。
她真正想救的是師姐。
時光倒流,她如同回到那一日。
麵對重重阻礙,她拔/出了劍,揮出去。
還不夠,這一劍還不夠快,還要再快點。
快到對手無法反應過來。
快過光影、呼吸、時間。
這一劍,要快到無人能擋。
劍聲落,對麵造化境後期的外門執事應聲倒地。
他敗了,敗給隻有築基境初期的明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