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青, 跟緊本宗!”
老者抬手。
明青隻覺一陣恍惚,天地一瞬間換了一番模樣。
和無名峰峰頂如出一轍的遍地血紅,城門關閉, 有人站在城頭上, 鮮血淋漓的手艱難搬起石塊, 用力砸下去……
那些都是冇有修為的凡人。
有修為的修士立於城門前,幾人一隊, 生死交付, 拱衛著背後的城池。
而在他們的對麵,妖族如山如海。
它們形狀各異, 有的人麵獸身, 有的張著血盆大口。
小山般的妖族抬步間地動山搖。
黑雲般的妖族輕晃羽翼, 漫天日光都被隔絕, 淩空而立的修士也悉數被掃落在地。
地麵上的妖族再一踏,頃刻間就成了一團肉泥。
嘶吼聲、裂地聲, 利劍在妖族鱗甲上摩擦過的冽冽聲,凡人驚懼、哭喊聲, 修士咬牙忍痛、互相鼓勵的聲音……
那麼多聲音, 嘈雜喧囂, 譜出天地數萬年來最常見的一章“樂曲”。
藉助於宗主的力量,明青得以穩穩立於半空,也不被盤旋於高空的妖族掃落。
她看著於宗主抬手鎮壓、清除這些妖族。
血紅填滿眼睛,血肉爆裂的聲音不絕於耳。
這便是妖族。
荒野原外的妖族,和人族從來勢如水火、不死不休的妖族。
季無常出現到消失、三萬年後的妖族如此。
那麼三萬年前的妖族呢?
數十萬年前,屬於那位人皇的時代呢?
奴隸, 羔羊。痛苦屈辱到連記錄都冇有。
師姐跟她說過,現在的人族已經和妖族旗鼓相當, 甚至將大部分妖族震懾於荒野原不出。
稱得上局勢大好。
絕雲峰上一年,明青讀過許多書,但冇有哪一本書上有說過,局勢大好是遍地鮮紅、血肉橫飛。
妖族生來體質強大、壽命漫長,而人族孱弱、短命。
簡單的文字對比,道不儘明青現在親眼看到的畫麵。
妖族輕輕一踏、一拍,塵土飛揚、城門搖晃,不知多少凡人站不穩跌落到地麵,生機就此斷絕。
當然,於宗主手一抬、指一點,也有許多妖族化為肉泥。
但人族有多少個於宗主呢?
修行不易,資質足夠、能夠修行者寥寥無幾。
數百人裡有一個能修行,能修行的數百人裡有一個能到築基境,後麵還有造化、結丹、靈相幾境……
長生境就跟凡人眼裡的長生一樣遙遠且虛妄。
而妖族——
妖族以人族血肉為食,低境界的妖族到處都是。
大部分妖族不需要修行,隻要殺人就行了。
孱弱、短命的凡人不但難以自保,還會成為“助長”妖族的血肉。
明青站在那裡怔怔看著,心緒翻湧,正如先前不息的殺意。
她看到了許多:家園離散、生離死彆、天人永隔、彼此信任、生死相依……
人族。
互相懷疑、背後捅刀是人族,深信不疑、不顧一切也是人族。
人族和人族,大有不同。
她也是人族。
下方殺戮聲不知什麼時候停止。
明青再回過神來,一切已經結束了。
至少這座城挺過這一波了。
修士和凡人都在歡呼、慶祝。
而後便是收拾戰場、把親朋好友的屍體翻出來。
如果實在翻不出來,那就和妖族屍體一起,烈火灼灼、同歸於天地間。
他們很熟練,也早已習慣。
明青走出幾步,聽著修士說話的聲音,理清了個大概。
天鹿洲是人族的地盤,但要完全冇有妖魔自然不可能。
大部分時候,妖魔散落在四處,是修士斬妖除魔的目標。
少部分時候,妖族會集結起來侵犯人族城池。
便如此次。
修士在外行走曆練,遇上必須出手。
凡人睏倦時休憩,從不敢睡熟。
她走到於宗主後麵。
於宗主臉色微白,顯然打得並不輕鬆。
在此之前,他才進過深淵,傷勢未愈。
有修士跟於宗主說話,一些穿上清宗弟子的衣服,一些穿藏劍閣劍修的衣服,還有星辰殿、天玄府,衣衫華麗的世族修士,衣衫破舊的散修……
當然,此時他們的衣服看起來都很相同,都是血色。
那修士道:“幸好於宗主在此,不然上康郡此次危矣。”
他還在說,說妖族此次似有組織,和以前漫無目的、隨意而至的攻城不太一樣,不知道是不是荒野原那邊的妖族用了什麼手段……
後麵的明青皺眉。
因為上康郡三個字聽起來有些熟悉。
上康郡。
明青眸微縮,想了一會,終於想起來了。
上康郡是小石村所在的郡。
初見幕流月時,幕流月曾問她小石村隸屬哪一郡,明青那時答不上來。
後來到了絕雲殿,幕流月教她許多,自然也教了天鹿洲大致的郡、城、村。
小石村屬於上康郡。
上康郡如此,那小石村呢?
那裡荒蕪、偏僻,修士估計是不會路過的,村口隻有幾塊供人納涼的石頭,半點防禦都冇有。
如果妖魔到了那裡——
明青心裡一跳,“於宗主,我想去一個地方。”
她向前一步落到地麵上,抬腳就開始跑。
修行九境,到了造化境才能踏空而行。
明青才築基境,隻能用跑的。
好在修士的速度和凡人的速度大有不同。
凡人漫長的距離,明青用很短的時間就能跨越。
循著本能向前跑。
一路上,明青再次看到了和城池前遍地血腥不同的一幕。
冇有遍地血腥,卻比遍地血腥還要不堪。
地麵上也不是鮮血,而是血肉。
麵貌半毀、斷腿斷臂,其上妖族留下的痕跡明顯。
妖族以人族血肉為食。
明青默唸一遍,繼續向前跑。
跑出冇幾步,她就看到一個人躺在地麵上雙目緊閉,已然死去多時。
一團黑影伏在他身上啃食。
黑影頭頂兩側長著獸耳,臉卻是人的臉。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手成爪形,唇上有血。
那血自然不是他的血。
明青停住腳步,忍住想吐的感覺,握劍的手收緊。
她看向天空,此時是白天,天上並冇有月。
她垂眸。
劍一瞬出鞘,再一瞬歸鞘。
劍光亮起、劍聲短暫,黑影應聲倒地,獸身人麵,說不出的詭異。
死了還如此形狀,隻有一種可能。
“他是半妖。”於宗主跟在明青後麵,聲音低沉。
半妖。
這便是半妖。
地麵上那人並不是那半妖殺死的,半妖卻在啃食,以人族血肉為食。
分明他也有一半人族的血脈,分明他的父母中有一人亦是人族。
明青沉默。
“半妖便是如此。妖族也是如此。妖魔都是如此。”於宗主道。
妖和魔,既吃人,也吃同族。
妖族和魔族,從來都和人族不同。
前方血腥味濃烈。
明青再向前跑出十幾步,便跑不動了。
她看到了極熟悉也極陌生的景色。
說熟悉是因為她曾經看了十幾年,說陌生是因為她已經有將近兩年冇有看到了。
前方幾塊山石散亂堆放著,幾顆大樹迎風而立,枝條垂落。
若是酷暑難耐,坐在那裡納涼,迎麵夏風習習,便是極為愜意的事情。
那正是小石村村口所在。
現在是白天,也不熱,冇有人坐在那裡是很正常的。
但是太靜了,冇有風聲水聲,也冇有人聲,靜到似乎一個活人也冇有。
明青向前走去,感受著那股濃鬱不散的血腥味,便知道似乎兩個字是多餘的。
真的一個活人都冇有了。
妖族肆虐,那麼大、那麼堅固一座城都險些不保,況且是什麼都冇有的小石村呢?
要說明青對小石村的感情多麼深厚,倒也冇有。
小石村的人都姓石,明青卻姓明,她並不是祖祖輩輩生長於此的本地人。
她父親是逃荒來到這裡的。
明青自幼孃親早逝,後來冇多大父親也離世。
大部分時候,她是靠自己一個人生活的。
村裡人雖不致欺負她,但要多照拂也冇有。
小時候村裡孩童因她是外來者,大多不待見她。
所以上山撿柴、遇到幕流月、去到上清宗後,明青很少會想起小石村。
但不想起不代表不存在。
她始終是在這裡長大的。
那些此時躺在血泊裡、屍體都被啃食到不成樣的“血肉”,是她曾經親眼見過、相處過的人。
眉心微熱。
明青向前踏出一步,抬眸環顧四周,似乎能夠想象出小石村此前的慘痛經曆。
活生生的人被撕碎、咬死。
和來時那座城四周有修士護衛、凡人能反應過來進而反抗不同,小石村什麼都冇有,是真的冇有半點還手之力。
倏忽之間,毀於一旦。
書上冇有也無法說儘的,此刻明青終親眼所見。
人族原來是這般境地。
斬妖除魔。
明青再次默唸一遍,眼睛深黑一片。
她捏緊手,觸感微涼,玄鐵鍛造的劍柄常年涼冽。
少女白衣染血,靜立於無一絲人煙的寂寥村莊中。
村莊上方,數十道黑影隱於虛空,有的雙目緊閉,似是沉睡,有的無精打采,數著塵埃打發時間。
還不知道要在這裡蹲多少年呢?
有黑影小聲嘟囔著。
直至一聲鈴響,黑影們一下清醒。
望向下方,白衣染血、手持利劍的少女正於村中緩步行走。
“主上不是說至少十幾年,無瑕道體纔會來此麼?”
“誰知道呢?但現在無瑕道體出現了,我們動不動手?”
“主上的命令是一見到無瑕道體就動手。”
有黑影複述一遍,意思已然顯而易見。
小石村中,於宗主一開始並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但看明青的表現,多少也能猜出個大概。
他低聲歎息,並冇有再出聲,隻默默跟著明青。
無瑕道體非同一般。
縱然一開始上清石異動時,蘇峰主已經命人封鎖訊息。
後來無名峰上明青當眾覺醒無瑕道體,當時的動靜不算小,妖族不知道是否知情。
如果知情,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於宗主放出神識查探四周,這一查探就發現了不對勁。
“什麼人?”他低哼一聲,掌出如驚雷,掌影將四麵八方都籠罩在內。
從虛空手持短刃刺嚮明青的十多道黑影身形一滯,再維持不住隱形的狀態,在半空現出了真麵目。
黑衣黑帽黑鬥篷,頭頂有角,黑霧不散。
他們並不是妖族。
於宗主微驚:“魔族?”
魔族多年來縮於北地不出,除卻無名峰峰頂那一遭,極少在明麵上出現在天鹿洲。
就算偶有一二,遇上修士後的第一反應也是逃跑。
對麵這十多個魔族卻不同。
於宗主有長生境的修為,就算現在重傷,加上剛出過手,看起來也絕不是好對付的。
那些魔族不僅冇有逃,反而捏緊手裡的短刃蓄勢待發。
他們似乎早已在此處。目標是明青。
約莫人族靈相境的修為。
放在平時於宗主一指就能點死,但此時他重傷,城池前還出過手,還要護住明青,有點困難。
但也隻是有點而已。
“明青,站在那裡不要動。”於宗主對明青說道,向前踏出一步,掌法施展開,掌影重疊,穩穩將明青護在身後。
不但如此,他還能尋到間隙拍死一兩個魔族。
黑霧散開,凡間熟悉的小村莊,頃刻間變成地獄般陰森恐怖的存在。
明青睜著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四周黑霧,感受著那股屬於魔族邪惡不堪的氣息,眉眼微垂,不知道在想什麼。
麵前於宗主還在和那十多個魔族打得難捨難分。
那些魔族很快認識到於宗主的實力。
至少在天元境以上。
見鬼!主上明明說過,人族靈相境以上的修士大部分都在那個地方,不然就是加固封印、維持秩序……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人族雖然看重無瑕道體,但也不至於到派天元境修士當護衛的地步。
畢竟人族向來注重自力更生,縱然天才絕世,也要經曆一番磨練困難。
冇人回答他們的疑惑。
但他們已然知道,他們無法在於宗主手中殺死明青。
甚至連全身而退都做不到。
當然,他們也從來冇想過要活著回去。
那麼就隻能用第二種方法了。
魔族們對視一眼,出手時已然變了方向。
於宗主很快就發現那些魔族不再步步緊逼、刀刀欲越過他刺嚮明青了。
他們的動作變得緩慢,蒙在黑布裡的麵容上似也不再緊迫,遊刃有餘、動作優雅。
不再是刺殺,倒像是在完成什麼……
完成什麼呢?
於宗主一時想不起來,畢竟他主修的是掌法。
等他想到那些魔族所站方位不同、手勢玄妙如同佈陣時,已經晚了。
“成了!”其中一個魔族歡呼一聲,看嚮明青的目光滿是任務完成的如釋重負。
“不好!”
於宗主不知道具體哪裡不好,隻知道哪裡都不好。
魔族布的陣法,將明青困在陣心的陣法,難道還能是什麼好的陣法?
他拍掌,一掌拍死三四個魔族,想帶著明青離開,但已經晚了。
觸手一片虛無,分明明青就在他麵前,在他看得到的地方,他的手卻從明青身上穿了過去。
是剛纔那些魔族的手段?
於宗主怒極,一掌隨意將一個魔族捏到麵前來,“你們做了什麼?”
他用上了刑訊的手段。
掌心升起一簇焰火,小小的一簇,輕輕往魔族臉上一碰,那魔族瞬間慘叫出聲。
“說出來,本宗賜你個痛快。”他壓著怒火道。
那魔族痛到不行,唇一揚,竟是在笑:“明青她完了!你們人族也要完了!”
說完直接往焰火上一撞,任焰火將他吞噬乾淨。
其餘魔族也差不多,被折磨得再痛苦也冇有說出於宗主想知道的。
隻是對天一笑,麵上滿是得意:“主上,我們做到了。”
遙遠漆黑北地。
那位主上輕抬起手,麵前是一盤棋局。
似乎是感應到什麼,他/她微微皺眉,聲音嘶啞:“居然這麼快麼?”
才築基境冇多久,上清宗就放心讓她外出曆練了?
說完後,他/她看向麵前的棋局。
看了許久後,他/她拾起一枚白棋放到麵前,再拾起一顆白棋,手上用力欲要捏碎。
星河倒懸處。
眼纏白布、靜觀星河的女子若有所感。
她抬起頭,天上一片白茫茫,什麼都看不出來。
女子的目光卻一瞬間變得冷冽,冷冽到足以把水凍成冰。
“擅改天命,改了一次兩次不夠,還要改第三次?真以為天地是你家麼?”
女子一直放在星盤上的手抬起,兩指並起,攜星盤上一點微茫直擊向上。
似乎有幾息的遲疑,她再次抬手,這次將星盤上那幾縷原本黯淡欲滅的星光都蘊含在內,送向小石村所在的方向。
小石村中。
明青原是靜靜看著於宗主對付那些魔族的,看著看著似乎就到了一個彆的地方。
她看得到於宗主,也聽得到於宗主的聲音,卻無法出聲,也動不了。
她目睹於宗主以焰火折磨那些魔族。
然後在某一瞬,如被恐怖存在盯上般無法呼吸,幾乎要窒息到死亡。
那種感覺並不陌生。
在離這座村莊不遠的山頂,明青也曾經曆過。
那時是一條巨蛇,是妖族左護法、古妖危宵月。
那時明青是凡人,半點反抗的力量都冇有。
現在明青是修士,依然無法反抗。
她再一次深知了自己的弱小。
那股窒息感越來越重。
然後依舊是一瞬間的時間,似有清風拂過,那風在吹過時凝成風刃,將縛緊她脖頸的繩索斷去。
眉心清涼,隱有一點金光閃過。
福至心靈,明青知道眉心異樣是怎麼回事了。
“天命神通——洞察。”
她循著本能念出了聲音。
神通這東西原是隻有妖族纔有的。
現在明青也有了。
四麵八方的束縛儘散。
於宗主看到明青再次出現、近在眼前,不禁喜形於色,問道:“明青,你感覺如何?”
感覺如何?
明青冇有立即回答,她看向天空。
藍天白雲,以凡人和修士的目光什麼都看不到。
但以「洞察」觀看,卻能看到有幾團黑霧凝成利刃刺來,在即將刺中的一刹那被一點星光擊散。
不是錯覺。
有“人”在殺她,有“人”在救她。
明青不知道殺她的是誰,也不知道救她的是誰,卻能知道一定是因為無瑕道體。
明青收回目光,「洞察」的神通未收,她抬頭看向前方,透過座座房屋,看清了房屋後的異動。
那異動——
明青握緊劍,下意識跑了過去,就看到屋後一地血腥和屍體,而在血腥和屍體上升騰起來的,是一團黑霧。
黑霧也是魔霧。
魔霧是魔族的伴生,也是出生所在。
此時明青就看到那團黑霧來回晃動,最後懸在地麵上。
一隻手從魔霧裡伸出,然後是腳、身體、頭。
頭頂有角。
毫無疑問,這是一隻魔族,一隻新生的魔族。
看到明青後,他嚮明青撲去。
明青微怔,腦海再次響起介紹魔族的聲音:魔族因罪惡、邪祟、血腥而生。
原來是這麼一種生法。
原來人族就算千辛萬苦贏了妖族,還要再麵對那些因此而生的魔族。
“明青,彆讓魔霧侵入你的身體。”於宗主的聲音很嚴肅。
魔族和人族生來對立,修士碰到魔霧,若是修為不濟,頃刻間就會被腐蝕掉。
即便修為能夠抵抗,實打實碰到也會很痛的。
而且明青還是無瑕道體,根骨無瑕,容不得半點邪祟,很擅長剋製邪祟的同時,也意味著一旦邪祟入體,會比一般修士還棘手。
明青冇有動。
那團黑霧碰到明青後“嘶”一聲,原地消散了。
連同新生的魔族也冇有了。
不用明青動手,無瑕道體自己就能解決掉。
當然痛還是會痛的。
像適應冰天雪地的身體忽然碰到烈焰一般,灼傷感明顯。
於宗主微微皺眉,看到明青的表情後一怔,接著道:“魔族和妖族不同,妖族以人族血肉為食,魔族則不是。”
“魔族以修士真靈為食。”
“明青,你知道什麼是修士真靈麼?”
“那是隻有修士才能凝出來的,修士死於魔族魔霧,死後便會化為真靈。”
“化為真靈,就意味著修士再冇有來世,靈魂皆散。”
於宗主說著,手抬起,掌心生出明青曾看到過的那簇焰火:“此火是控火訣所凝出的靈火。而控火訣,是任何一個在外行走的宗門弟子、世族子弟和散修都必須學會的法訣。”
就算是劍修、刀修,就算一輩子不會走上法修的路,也一定要學會控火訣。
於宗主一字一字念著控火訣。
他在教明青。
教完後,他掌中靈火擲出,小石村在火中緩緩消失。
連同所有邪祟血腥一起。
明青自然知道這麼做是為了毀掉能使魔族新生的環境。
小石村不比上康郡其他大城。
這裡荒蕪偏僻,原本的村中人都死絕,不會再有人到這裡來了。
毀掉是最正確的。
不然新生一批魔族,來日又是隱患。
但知道歸知道,該情緒翻湧還是會情緒翻湧。
明青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經一片平靜。
她掐訣,掌心生出一簇焰火。
於宗主隻教了一遍,明青就學會了。
她將焰火丟出去,看向於宗主:“於師叔,我們回宗吧。”
於宗主應聲,帶她回到上清宗,想直接落在絕雲殿前,被明青拒絕了。
她來到無名峰峰頂。
於宗主陪她站了一會,有事離去。
明青繼續站在那。
低頭看去,依然是深不見底、黑乎乎一片。
明青此時就站在崖邊。
這一趟出去,明青見到了很多很多,心裡有很多很多話想跟師姐說。
但是師姐不在。
師姐不在啊!
明青看崖底一眼,忽然拔/出手裡的劍,劍尖向下,她躍了下去。
無瑕道體,築基境修為,凡劍。
和那日不同,她已經不是凡人了。
現在的她,能不能破開那層虛無的屏障跳進崖底呢?
明青滿懷期待,然後被彈了回來,唇角溢位血,躺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起不來就不起了。
明青繼續躺著。
一道聲音響起:“你是想睡在這裡?”
來人衣衫滿是灰塵,眉眼清秀,此時眼睛微紅,正站在明青旁邊看著她。
那是林舟。
絕雲峰的器修林舟,曾受幕流月指點、說要打造一柄絕世靈劍出來的林舟。
明青看著她,坐了起來,沉默良久,忽然道:“師姐冇死,師姐還活著的。”
林舟一呆,紅著眼睛看著明青。
雖然冇問出聲,但眼睛裡都是希冀般的追問。
明青便道:“直覺。”
說完,她站起身走下峰頂,一步一步,卻不是要回絕雲殿去,而是要到一個地方。
一個對明青來說很重要的地方。
空闊無邊,此地常年積雪不散,就算把雪掃掉也會有新雪落下來。
黑色塔頂在雲霧裡若隱若現,無儘骨梯自高空延鋪到雪地。
這便是登天塔。
塔前此時一個人都冇有。
明青走向前,看第一級骨梯很久,一抬腳踏了上去。
“砰”一聲,不出意料地被掀翻。
很正常。
登天塔骨梯,當世天才全部折戟沉沙的地方。
修士踏步於上,會受到多重威壓、幻境、阻力影響。
而且那些修士都在外曆練過,經曆過許多事情。
明青什麼都冇有。
她纔剛能修行不久,不曾曆練,甚至連正經修行一段時間都冇有。
也就出去了一趟,見到了世間所有修士都會見到的場麵罷了。
如果僅因為是無瑕道體就以為能夠踏上登天塔,未免也太小看登天塔了。
這可是能一步登天的登天塔。
明青心知肚明,但她還是在踏。
踏上去,被掀翻,倒在地上。
爬起來,再踏上去,再被掀翻。
周而複始。
唇角鮮血早已如注。
再一次被掀翻後,一隻手伸過來扶住明青:“你到底要乾什麼?”
那是跟過來看了不知多久的林舟。
明青沉默看天,腦海裡響起於宗主的聲音。
“無名峰崖底諸多封印限製絕不能開,唯一例外、有希望的,唯有登天塔。”
唯有登天塔。
那是上清宗不世靈寶,無儘骨梯正是數萬年來戰死之人的白骨堆上去的。
登天塔鎮壓上清宗崖底的深淵。
若說要進到深淵救人,隻有能夠使用登天塔的修士能做到。
這是無名峰峰頂上,明青問於宗主有冇有辦法救幕流月出來,於宗主的回答。
但上清宗內冇有誰能使用登天塔。
偌大天玄界,一個人也冇有。
能使用登天塔的,隻有登天塔的主人。
怎麼成為登天塔的主人?很簡單,登頂就行。
明青想著,推開林舟,再次一步踏上去,再次被掀翻,躺在那裡半天爬不起來。
林舟忍無可忍,一把拉住她,“明青!你到底要乾什麼?”
明青不答。
林舟深感無力,不知該拿明青怎麼辦。
她長歎一聲,“不說乾什麼,那說想什麼行嗎?你現在在想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
在林舟以為明青不會回答時,明青低聲道:“我現在覺得很痛。”
被登天塔反震這麼多次,能活著都算無瑕道體不凡、算你命大了。
林舟如是想,聽到明青繼續說:
“我在想,不知道師姐那時是不是這麼痛,不知道師姐現在,是不是比我還痛?”
她把臉埋進雪裡。
林舟隻看到了化開的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