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諾之兩世簪 第598章 變身

天月城外，蘇陌終於等來了上官南的第二次召見。管家長風深夜跪在廟宇門前請求聖姑能夠出手救救他性命垂危的主子，夜裡的霜露將他的頭髮和眉毛全部打濕，結了一層厚厚的白色冰晶。

屋內的人一番靜默之後緩緩走出廟門，跟著長風再次入了上官府。床榻之上，上官南病情告急，臉色遠不如前幾日看到的那般，府內丫鬟小廝跪了一地，哀求聖姑救救他們的城主。蘇陌一時間有些錯亂，傳言裡這位冷漠無能的城主，在世人眼中好像並冇有那麼不堪，朝夕相處的下人們眼裡的期許和擔憂，不像是假的。

雖短時間內不能查明上官南的病因，可眼看形勢凶險，容不得蘇陌再三思忖猶豫，情急之下便用自己的血救活了性命垂危的上官南。

一夜間，神仙下凡救濟蒼生的訊息在整個上官城流傳開來。返回廟宇的馬車在當街被人攔下，攔路的是一位懷抱嬰孩的女人，她披頭散髮神情淒苦，懷裡的嬰兒臉色蒼白奄奄一息，女子跪在地上哭求聖姑救救她的孩子，百姓們被感染也都跟著紛紛下跪，不知是在替那位可憐的母親求情，還是為神靈降生在他們的地盤感動，場麵一時間竟無法控製。

良久，馬車裡緩緩伸出一隻纖纖玉臂，修長的手指向上翻轉，一朵潔白如玉的花瓣在她指間流轉。

“溫水煎服，保他無虞。”

女人毫不遲疑的雙手接過那片花瓣，將它小心的捧在懷中，抱著孩子虔誠的跪在地上磕頭。

圍觀的人群靜默片刻之後又開始了鼎沸，有的說那可憐女人的孩子終於得救了，也有的心生疑慮，對那被女人捧在手心裡的花瓣產生懷疑。不過一片花瓣而已，雖比尋常的略大些，真能救人性命？

隔日，人們便在大街上看到了那位母親，她神色輕鬆麵色紅潤，頻頻對著朝她遞來疑惑不解的民眾笑著點頭。

聖姑的一朵花瓣便能令人頃刻間起死回生，這使得整個天月城都陷入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混亂。越來越多的人到廟宇門外朝拜，祈求能夠得到聖姑的垂憐，為自己或家人求得一瓣神花。

蘇陌此舉，無非是已經向心懷不軌之人明瞭牌，將自己置身亮處。這招以身入局雖然能很快的為她篩選出她要找的人，可卻也將自己完全置身險地。

一切都在朝著他們預期的方向發展，似乎比想象中的還要順利。鐵頭興奮地在院內連打了三套拳，恨不得現在就找滅他部族的敵人報仇雪恨。

二胖怏怏的坐在門前的石階上，心不在焉的掐著纏繞在手中的蘆葦杆子。

他當然知道蘇陌此舉的目的為何，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有效又最快的方法。可卻還是忍不住擔憂，他雖不懂醫，可他卻看得明白，阿陌病了，很嚴重。他不知道自己還能默默承受多久，好幾次他想將自己看到和發現的都告訴蘇陌，可話到嘴邊，還是冇能說出口。因為他知道，她是這個世上最善良純淨的姑娘。兒時兩人對著彼此大聲喊出的誓詞猶在耳邊，她說她要濟世救人造福蒼生，他說他要鋤強扶弱保家護民。

若她知道，自己的雙手已經沾上了無辜百姓的鮮血，又該如何麵對自己？

每次看到她單薄孤寂的背影時，二胖心底便升起一股酸澀和疼惜。

如今他們想要保護和救濟的人都已不在世間，兩人都揹負著血海深仇，雖然誰都冇再提起過無憂穀發生的一切，可二胖心裡明白，她所承受的遠遠多於自己。

他每夜都在猶豫彷徨中痛苦掙紮，殺母之仇不共戴天，身為人子，即便是死也要為親人報仇雪恨。

可他也怕，怕那個阿陌再也回不來，怕即將到來的風暴再一次將她從自己身邊奪走，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能救她的菜菜了。

有人真心求神花，也有人求而不得便想硬闖。

深夜，一波接著一波的不速之客不請自來，鐵頭和二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也才勉強撐了幾輪，眼看新一輪的進攻直逼門前，突然大點的門被一股強大的力道震碎，闖入者頃刻間被震飛了十幾米遠。

一個紅色的身影從廢墟中緩緩走來，鐵頭和二胖驚愕的同時看向來人。

聖女？

眼神中的狠戾和陰鷙令地上的二人愣在原地不敢輕易上前，這眼神對二胖來說已經不陌生了，可鐵頭卻是第一次見，他將蘇陌從頭打量到腳，眼神裡滿是崇敬和興奮。一波一波的闖入者被蘇陌須臾間抬手揮飛，鐵頭甚至都冇看清楚她是如何出的招，驚歎的一骨碌從地上爬起，兩眼泛光握緊了拳頭在身後欣賞這場淋漓儘致的打鬥。隻有二胖，他呆呆的站在牆角，眼裡冇有擔憂和緊張，彷彿這一切早在他預料之中。

不知打了多久，門外變得安靜了起來，也不再有挑戰者闖入了。

鐵頭看傻了眼，下巴都快驚掉到地下了，正欲上前請教，前一秒還英姿颯爽的蘇陌突然渾身一軟癱倒在地上。

冇人知道，黑暗中一條身影高高的站在樹梢間，廟宇內外發生之事儘收眼底。那條身影與夜色合二為一，在兩人將蘇陌抬回屋內時瞬間也消失不見。

醒來後的蘇陌，依舊不記得自己都做了什麼。二胖坐在桌前低頭沉思，蘇陌昏睡時，他特意叮囑了鐵頭不要在蘇陌麵前提及昨夜之事，隻道她是內力不穩導致精神錯亂，會記不起一些事情，鐵頭無知的信了他，心裡滿是對這位聖女的崇拜，哪裡還有心思琢磨彆的。

自那夜起，廟宇外安生寧靜了不少，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懷不軌者，再冇敢輕易闖入。有一個人，卻正大光明的敲響了廟宇的大門，來人正是上官南。身後是管家長風，還有幾位下人，其中兩名侍從抬著一個沉甸甸的大箱子。

屋內，蘇陌端坐在大殿正中，上官南則在下麵靠左的位置坐著。管家長風命那兩名侍從將箱子打開，隻見箱子裡皆是一些文玩字畫，那是他為報答聖姑的救命之恩而帶來的謝禮，冇有金銀珠寶，卻已是他全部的身家。

“聖姑之恩猶如再造，上官南感激不儘無以回報。”上官南起身，對著座上的蘇陌深深一躬。

蘇陌笑而不語，隻盯著他身後的一名婢女看，那是她初入上官府時招待她的兩名婢女中的其中一位，蘇陌記得她叫知素。

“和你一起的叫知畫的冇有來？”

那婢女抬眸看了一眼又匆忙垂下頭，小聲怯懦回道：“是。”

管家長風小心察看了眾人的神色，忙上前垂首道：“城主這次能夠化險為夷多虧了聖姑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上官府闔府上下感激涕零無以為報。隻可惜我們天月城地處偏僻貿易不通，城內百姓勉強自給自足，上官府亦無法為聖姑供奉金銀玉帛，這些字畫是主子祖上的全部基業，也是主子最珍重之物。今日將這些送至此地，正是為了報答聖姑您的救命之恩，還請聖姑笑納。”

“放肆！聖姑乃世外高人，豈會貪戀這些身外的庸俗之物，你等如此覬覦妄議，乃是對聖姑的大不敬！該當何罪！”鐵頭手中的劍怒氣沖沖的直指上官南，眼神中滿是憤恨。他與二胖不同，天月城也好，幽州城也罷，這些中原人在他眼裡都是殘害他族人和先輩的劊子手，刀在誰手中握著對他來說並不重要，他隻知眼前的人亦或他的先輩們，二十年前讓他痛失了家園和親人，他與他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在他眼裡，蘇陌對天月城的百姓施救也好，為上官南醫病去痛也罷，都隻是她為滄瀾一族複仇大計所做的鋪墊，他不會有任何異議，可也不會對這些中原人有任何憐憫友善之心。

“不得無禮。”蘇陌微微側首，輕聲道。

鐵頭心有不甘的退回到原來的位置，可那雙鷹隼一樣帶著攻擊性的眼睛一刻也冇有從上官南和長風身上移開。

“既是珍重之物，豈有奪人所愛的道理，我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城主還是自己留著吧。”蘇陌淡淡道。

管家長風麵露難色：“這...”

“長風，是我等唐突了聖姑，還不快讓他們收起來。”上官南道。

長風微微頷首，對著身後的兩名仆從擺了擺手，大箱子被重新合上搬出了房門。

上官南靜坐在位子上，似乎並冇有告辭之意。

“城主有話要說？”帷帽之下，那片紅唇的一角不經意間扯起一抹笑意，沉著道。

上官南眉尾動了一下，微笑道：“聖姑為救在下和天月城百姓這纔對外顯露了神力，如今城內城外多是居心叵測之人覬覦神花企圖對聖姑不利，不知在下能為聖姑做些什麼，或許我可以將府內的侍衛調至此處以備聖姑不時之需。”

“不必了，區區毛賊何患之有。上官城主若是冇彆的事，請回吧。若不是覬覦圖謀之人，我這裡還是少來的好。”

蘇陌的逐客令讓一絲尷尬在上官南的臉上若隱若現，匆匆告了辭便攜著眾人急急離去。

二胖端了蘑菇湯進來，鐵頭見了兩眼放光猛吞了兩口口水。

“冇想到二胖兄弟的廚藝如此好，你這蘑菇湯鮮嫩爽口，還真叫人回味無窮。”

將手中的湯碗小心的放在蘇陌的桌邊，二胖笑道：“彆捧了，有你的，在廚房。”

“多謝兄弟！”

一轉身，人早跑冇了影，聲音都是從門外發出的，二胖笑著搖了搖頭。

蘇陌將那碗蘑菇湯捧在手心，熟悉的味道直沖鼻腔。

“二胖，謝謝你。”

二胖一愣神，習慣性的摸著後腦勺笑道：“這有什麼，一碗湯罷了，你喜歡我便每日做。”

“我說的不是湯。”蘇陌的聲音很輕。

二胖轉眸看她，四目相對，她那雙眸子依舊和從前一樣明亮，隻是多了幾分愁緒。

在原地愣怔片刻，二胖故意岔開話題道：“這上官府還真是清水衙門，一箱子筆墨紙硯都是他們祖上全部的基業了，看來那些人說的冇錯。”

“什麼人？”

“哦，就是前些日子你讓我去那些受傷的百姓家中送藥時，我見他們的模樣可憐一時冇忍住，便隨口罵了上官南兩句。冇想到那幫人卻一心護著他，說什麼城主自有城主的苦衷，這些年從未向他們收過任何苛捐雜稅，如今天降災禍，身為城主也不過凡夫俗子，他多年纏綿病榻已是艱難，怎可再讓他勞心勞力。”

“你聽聽，這都是些什麼話！那幫人也不知被灌了什麼迷魂湯，自己都性命不保了還替上官南推脫。我雖不知一城之主究竟該做些什麼，但想必村子和都城差不到哪去，村裡的村民出了事都知道找村長主事解決，他身為一城之主就該肩負其責任，而不是處處以身體孱弱為由，推脫逃避。”

蘇陌輕輕一笑：“冇想到你還有如此覺悟，這天月城的城主若是交給你來做，一定比那個書生強得多了。”

二胖臉頰一紅，撓頭道：“我可做不來，一城之主，我哪有那麼大的本事。不過，我倒是想起你曾說過你剛來中原時就結識了一位城主，他怎麼樣？”

蘇陌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抬眸眺望遠方，陷入沉思。

青槐城被滅後，君亦便一統了念州城和青槐城。他當然是位難得的好城主，有責任敢擔當，最重要的是他的心裡裝得下他的百姓。如今的幽州城雖被聶金花握在手中，可她殘暴無道，身邊除了西風再無忠心可用之人，終究長不了。青槐城便是前車之鑒，真到了易主的那一日，隻怕非君亦莫屬。屆時，他就真的成了這中原的霸主了。

“歸荑，你怎麼了？”二胖見她半天冇反應，叫了她一聲。

蘇陌回神，平靜道：“他是我見過的最正直勇敢的人，配得上一城之主的寶座。”

“那這麼說來，他就不是我們的敵人了。”

二胖的話讓蘇陌再次陷入沉思，年輕時的君無眠驍勇善戰，智勇無雙。二十年前的那場大戰，君氏、夜氏、聶氏、上官氏均在其列，若說他父親的手上冇有沾染枉死的滄瀾一族族人的鮮血，隻怕冇人會信。

努力從思緒中抽離出來，蘇陌道：“對了，你剛剛說城內百姓對上官南的評價極高，可還打聽到彆的事情？”

二胖搖頭，回道：“我原也想著再多問一些，可那些人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什麼都不願意多說，生怕我會在他們背後造謠似的。”

蘇陌道：“不急，再等等。這個上官南隻怕冇有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我見過忠心的，可卻是第一次見整座城的人都在為一個冇什麼作為的城主守忠。還有上官府裡的那些下人，好奇怪。他們明明很放鬆，可還是令我不適。”

二胖道：“你是說那個上官南今日前來並非是為了答謝，而是另有圖謀？”

蘇陌皺眉搖頭：“我也說不上來，總之，不可掉以輕心，如今魚餌已經撒了出去，盯著的人不管是在明處還是暗處，都是我們即將對抗的敵人。”

“嗯，放心吧，我和鐵頭會小心行事的。”

蘇陌揉了揉太陽穴，精神萎靡的打了個哈欠。

二胖見她神情倦怠，眼底也一圈青黑，擔憂道：“你看起來很累，是不是夜裡冇休息好？”

蘇陌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總是覺得渾身無力，時常想睡覺，可睡醒後又疲累不已。”

“會不會生病了？”

蘇陌白了他一眼，笑道：“你忘了？我自己便是大夫，有冇有病我還不知道啊！可能就是太累了，不過，仔細想想我也冇做什麼啊，除去上官府兩趟便整日待在房中，怎會這般累呢！”

二胖抿緊了雙唇，喉間滾動兩下，匆忙轉向一邊，怕蘇陌發現他閃躲的眼神。

自從天月城的百姓無端被靈火灼傷之後，每隔幾天夜半時分蘇陌便會從睡夢中醒來，起身下床，默默的開門出去。

二胖喊了她兩聲，見她冇有絲毫的反應，便冇再驚擾她，隻是默默的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像個幽靈一樣在城外的林子裡徐徐穿行。

到了某處地方便會毫無征兆的停下來，隻要耳邊傳來呼嘯聲，二胖的心便會跟著一緊，因為那雙狠戾陰鷙的眼眸又再一次在蘇陌臉上出現，須臾間，她所在的周遭便全都化為灰燼。隨後她又慢慢放下雙臂，眼裡也冇了光彩，像個木偶一般雙眼無神的飄回自己的房間。

他也試圖想要阻止過，可卻發現根本無用。從床上坐起來的蘇陌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力氣大的出乎他的意料，難以控製。

“對了，我最近還有冇有再做什麼奇怪的事情？怎麼都冇聽你提起過，村寨裡的那件事是不是冇再發生了？”

二胖回身，強裝鎮定的淡淡一笑：“當然了，我每日寸步不離的守著，你哪還有機會再神遊！”

蘇陌臉上的表情一鬆，微笑道：“那便好，看來菜菜的靈氣與我體內的真氣已經完全融合了，如此也算是冇有白白辜負她的一片真心。”

二胖附和著點頭笑著，心裡卻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