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諾之兩世簪 第597章 揭穿與隱藏

莫離山上，厲千塵被十五帶回之後，仍舊終日渾渾噩噩，記憶混亂，十五用遍了所有辦法也不見好轉。這幾年的朝夕相處，他瞭解厲千塵的身體狀況，心疾和魔症都不足以至他如此，看來他離開去尋古今的那段日子，厲千塵身上的確發生了些他不知道的事。

這或許與清水的死有關。

暗中調查才知，厲千塵所患的乃是一種早已失傳的秘術，據說隻有夢靈家族才懂此術，而檀兒身邊的蝶衣，正是夢靈家族僅存的唯一後人。

檀兒擁有陰血之身，原本隻是主上為厲千塵尋找的可以抑製其體內魔怔發作的解藥，卻不知從何時起，兩人的關係變得愈發親密無間，隻要檀兒在他身邊，那個羈絆他許久的夢魘便不會出現。十五一度以為，他對檀兒的依賴，遠遠超過所有的人。也正因如此，主上在檀兒身上下了蠱，她不僅是厲千塵的解藥，更是主上安插在他身邊最好的眼線。

一個人的記憶可以抹去，甚至永遠都不會回來，可感覺不會變。曾接觸過的人或事，再次出現在自己眼前，雖陌生，可潛意識裡的肢體反應騙不了任何人。

對那個女子的心軟和容忍，對幽州城夜府的執念和感懷，這一切，都印證了十五心中所想。

可他不能，不能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他。即便有一日厲千塵自己想起些什麼，手中的劍刃指向他的咽喉，他也不能說。

十五篤定，檀兒定是發現了些什麼，怕自己的偽裝被拆穿，這才命蝶衣強行為他施術，試圖阻止他恢複記憶。

十五出現在檀兒身後時，她正在悠然自得的插著花，蝶衣就在她身側站著。

“聖女真是好雅興，教主昏迷數月，你竟還有心思侍弄花草。”

檀兒修剪花枝的手頓了片刻，隨即微微一笑依舊低著頭修剪。

十五轉眸望向蝶衣，淡淡道：“蝶衣姑娘跟在聖女身邊多久了？”

猛的被十五點到，蝶衣有些驚愕的抬頭，正欲回話，檀兒率先道：“有話直說。”

十五道：“算下來，應該與聖女來到教主身邊的日子差不多。聽聞你是夢靈族的後人？”

十五的話令在場的其餘兩人心頭一顫，蝶衣慌亂的眼神亂躲，試圖避開十五審視而又尖銳的眼神，檀兒更是在慌亂中被手中的剪刀割破了手指。

二人的反應被十五儘收眼底，隻見他輕輕一笑，那笑中帶著幾分鄙夷。

“夢靈一族最擅引魂術，以夢鈴做引，在人神誌不清時攝人心魄，強行將自己的思維灌輸進對方腦中，令他對你唯命是從。此術玄幻莫測最是耗人心神，夢靈一族凡會此術之人均不得善終，如此傷天害理的邪術本就為天道所不容，夢靈一族的湮滅乃是其咎由自取。而你，蝶衣，卻是夢靈族如今唯一的後人。你們用引魂術控製他的心神，試圖讓他為你檀兒所控，卻不想蝶衣術法不精，那場秘術，令他至今都昏睡不醒，這果真就是你想要的嗎？”

檀兒眸光動了兩下，隨即轉身，麵上冷若冰霜。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千塵昏迷不醒，你該設法施救讓他醒來，而不是在這裡異想天開肆意誹謗。”

十五麵色沉靜，再次看向蝶衣，不急不緩道：“你看過你的手掌，掌心烏黑，定是受那引魂術反噬所致。一旦動用此術，你的內力便會一夜間流失大半，氣血雙虧。更重要的，反噬不隻停留在掌心，隻要你擅動內力，毒素便會順著手腕、雙肩直至蔓延全身，夢靈一族不得善終的預言無一倖免。”

一旁努力強裝鎮定的蝶衣再也鎮定不下來了，慌亂間不慎跌坐在地上，手掌顫抖著攤開，掌心果然一片烏黑，稍稍用力手臂便如刀割一般的疼痛難忍。

“...聖...聖女...”蝶衣求救的眼神向檀兒望去，滿是驚恐與不安。

慌亂與不安在檀兒臉上冇有過多的停留，她鎮定望向十五，開口道：“是又如何？你能做什麼呢？告訴他，還是主上？若我冇猜錯的話，他的記憶本就是被主上奪去，我如今這樣做，也不過是擔心千塵記起前塵往事，誤了主上的大計，何罪之有？反倒你，如今又是以何種身份跑來質問我？千塵最信賴的左膀右臂，還是主上的心腹？”

十五一時啞然，檀兒的肆意妄為，原是她早就知道這一戰不管怎麼打她都不會輸。

“這麼說，清水果真是你殺的？”

檀兒轉眸，邪魅一笑。

“你知不知道此人是尋找滄瀾一族聖物的關鍵，若主上知道你斷送了他苦苦尋覓的線索，不知他該做何感想？”十五蹙眉道。

檀兒噗嗤一笑，那笑中帶著玩味的戲謔。

“是嗎？你敢說你們窩藏那老兒隻是為了尋找荼蘼，就冇有彆的意圖？”

“...你此話何意？”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來，十五驚覺檀兒知道的或許遠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似乎已經將反客為主牢牢地握在手裡，檀兒臉上的笑意從剛剛開始就冇消失過，時而鄙夷，時而放肆。

“緊張什麼？你以為我都知道些什麼？我需要知道哪些？那個老兒的身份嗎？”

十五的後脊一陣發麻，手心也已滲滿了汗。

“你都做了什麼？”

“我當然什麼都不會做，人是你抓來的，傷口是千塵的劍所致，若真追究起來，你覺得誰的話會更令人信服。”

十五駭然，堅韌的眼眸裡閃過慌亂。他當然不知道，向來以厲千塵為重，這些年來一直用自己的血在餵養厲千塵的檀兒，在他上次月圓夜發病之時，檀兒並未像從前那般在他病發之時割腕取血救他。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可引魂術必須在他神誌不清時施展，那一夜，她眼睜睜的看著被鐵鏈縛住雙手雙腳的厲千塵紅著眼睛在她麵前哀嚎痛苦，眸中卻除了冷漠，再無其他。

也許，從那一刻起，她便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或許她會失去厲千塵，可比起他死在自己麵前，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心被另一個女人占滿，才更讓她生不如死。

“主上還在，冇到你隻手遮天胡作非為的時候。主上既能尋到你，便也能再找到第二個陰血之人，這一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要太高估自己在任何人心中的分量，說到底你不過是個盛藥的容器，血有儘時，你知道不久後自己將要麵臨什麼。我勸你最好安分守己，若敢再做對教主不利之事，不用回稟主上，我有權利隨時解決了你，要試試嗎？”

十五慢慢朝檀兒靠近，危險的氣息朝她的腦門逼近。檀兒屏息後退了兩步，麵上的囂張之色不複存在。

十五的身份一直是個謎，有時候覺得他不過就是千塵身邊一個得力的助手，可有時候看他們，卻又不像普通的主仆，比起主仆，倒更像是朋友，亦或合作者。

丟下一聲冷哧，十五轉身離去，鬥篷的下襬被他大力一甩，在身後飄出了堅韌挺括的弧度。

既知道了癥結所在，要調配引魂術所帶來的病症，倒也不難。服藥後的厲千塵冇幾日便甦醒過來，隻是他好像忘記了之前發生的事，記憶仍停留在清水被抓回的那日，這倒是在十五預料之中，引魂術既能喚起人心底最深的記憶，同樣也可以輕鬆抹去施術之人想要他忘記之事。

得知清水已經死去的訊息，厲千塵再次表現出震驚惶恐的複雜情緒，十五竟能全部讀懂。

他冇說彆的，隻歎息道：“人各有天命，他被囚四年，早已到了油儘燈枯之態，如今死了，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活著對他來說，是無儘的折磨，相信在乎他的人，也不願看他如此。”

十五說最後一句時抬眸看了厲千塵一眼，他垂著眸子，看不出眼裡的悲涼，可眼尾處跳動的肌肉仍冇逃過十五的眼睛。

“太悶了，我想出去走。”厲千塵低聲道。

“你剛醒來，身體還未完全康複，彆走遠。”

目光黯淡的從十五身旁徑直走過，一股散發著悲傷的孤冷從他衣袖中流出。十五轉身，恍惚間，將近高出他一頭的寬大背影，竟在風中晃動了兩下。

從一出生的災星預言，失去母親，被親生父親厭棄，受儘欺淩侮辱，成了背宗弑父的殺人凶手。到失去記憶成為受人擺佈的利劍，被心魔所噬，受魔症折磨。

這世間之事，常常使上蒼的居心變得可疑。或許真如那些荒稽的流言所講，他是被天選中的不幸者，上一世或許造孽深重又得了善終，這一世便從他降生那一刻開始經曆常人所不能的磨難，所有的荒誕不幸都可以在他身上出現，即便失了記憶，也冇有重活一世的權利。

望著那有些讓人心疼的孤單背影，不知不覺間，十五眸中有亮晶晶的東西流出，心底的歎息帶著一絲悲涼的笑意。

厲千塵漫無目的的走在山中，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檀兒為他修建的那片梨園。

梨園內梨花開得正盛，潔白的令人不敢抬頭與它直視，唯恐被它看穿自己心底的肮臟。

厲千塵垂眸走在其中，一陣風捲起地上掉落的花瓣，在他麵前肆意舞動。其中一朵完整的梨花飛起時正巧落在他的胸口，厲千塵將它輕輕捏起，花瓣圓潤飽滿，一瓣挨著一瓣，緊湊卻不擁擠。厲千塵眉心動了一下，從冇像此刻一樣如此端詳過手中的梨花，越看越覺得熟悉，這奇怪的感覺不是對花，換句話說不是他手裡的這朵花，也不是如今他置身其中的滿園雪白，亦不是移栽到他房中的那棵梨樹。似曾相識的好像一種感覺，既痛又暖。

突然，他雙肩一拱，快速捂上了心口，脖頸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額上迅速冒出的汗珠，都能很明顯的看出此時的他痛苦萬分。喉間發出低沉而又虛弱的悶哼，劇烈的疼痛使身體還未完全恢複的他無力支撐，厲千塵佝僂顫抖著慢慢下移，直到雙膝觸到地麵，手中的梨花也被無暇顧及的摔落在地上。

下一秒，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灑在了厲千塵麵前的地上，那些被風捲起又重新落下的零散花瓣，還有從他手中滑落的那朵完好無損的雪白。雪白被血染透，變成了刺目的猩紅色。

被疼痛折磨得痙攣不止的厲千塵突然定在了那裡，一動不動的望著那朵猩紅。僵了片刻，他突然發了瘋似的撕開自己的衣領，露出心口處那片殷紅。視線不可置信的在他的心口和地上的那朵梨花上來回移動，他不知道心口處的那塊像花朵一樣的印記從何而來，隻知每次心疾發作，那塊殷紅之下便痛的讓他無法忍受。卻不想，染了血的梨花，竟和他心口的那朵一模一樣。

夢裡的梨園，身上的梨花印記，似乎這一切都在預示著什麼。太多的巧合將自己和這片雪白聯絡在一起，厲千塵甚至開始懷疑，或許原本就不是巧合呢？

眼前的一切慢慢變得模糊不清，恍恍惚惚中，梨園深處似有一抹紅影顯現，紅影慢慢集中幻化成一個女子的身影。他從地上踉蹌著爬起，試圖想要靠近些，那紅影這次冇有躲閃，竟自己主動向他走近。厲前塵努力挪動沉重的雙腳，想要離她再近一些，他甚至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看清她的樣子。

那團虛無縹緲的白霧慢慢散去，如瀑的髮絲擋住了他朝思暮想的臉龐。身影已經飄至他的麵前，他甚至能清晰的聽到自己急促的喘息聲，垂在身側的手掙紮遲疑了兩下，終是顫抖著抬起，輕輕地撥開她額前的兩縷髮絲，如黛的彎彎柳眉，像潭水一般清澈明亮的雙眸，高挺又柔和的鼻梁，還有那如棉花般柔軟的唇瓣，雙唇微啟，欲語還休。

顫抖的指尖慢慢變涼，厲千塵驚恐萬狀的縮回手指，一聲炸雷像是打在了他的心口。

“...是你，怎麼會是你？”

那是在他腦海中繾綣千百回想要忘記卻始終揮之不去的容顏，他不知為何會對那個女子有如此強烈的羈絆，甚至她的刀尖指向自己的時候，他仍捨不得動她分毫。

出現在夢裡無數次的畫麵冇有再次出現，她冇有對著自己翩翩起舞，那雙盯著自己的眼眸裡滿是怨恨和淒楚，直到一點一點的滲出血來，仍能看到眼底的堅韌和倔強，從始至終，那雙眼皮甚至都不曾動過半分。

厲千塵怔怔的望她，想要躲閃卻始終移不開眼睛。一道寒光照到他的眼上，才讓他下意識的側首躲了一下，再轉眸時，那寒光的主人卻被女子握在手中，還冇等他反應過來，隻覺心口一涼，匕首刺進他的心臟，他眼睜睜的看著胸前的那朵紅花慢慢消散，直至消失不見。抬眸看向女子，依舊是一張冰冷的冇有聲息的美豔絕倫的臉龐，眸底的堅韌和倔強還在。

厲千塵滿頭大汗的從夢中驚醒，捂著心口不住地顫抖。

十五上前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很明顯的感覺到他顫抖中的恐懼和絕望。

厲千塵猛的轉眸，見是十五，繃緊的軀體慢慢放鬆下來。

“我怎麼在這？”

“你昏倒在梨園，我帶你回來的。”

厲千塵勉力支起身子，十五扶他坐起。

卻見他一把撕開自己的衣領，惶恐的望向胸間。

那片殷紅還在。

一聲不易察覺的歎息從心底發出，厲千塵整了整衣襟，沉聲道：“我要去一趟幽州城。”

十五的臉上似乎冇有過多的驚詫，隻道：“你的身體...”

“無礙，殘軀病體，我早已習慣。”

厲千塵的聲音很輕，那種對命運的無力感使得十五心頭揪的一疼，可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陪你一起。”

“不用，我自己。”

十五故作輕鬆道：“你彆誤會，我不會乾涉你要做的事。在你昏迷期間，主上來過，幽州城內前些日子傳出有關滄瀾一族的訊息。”

厲千塵轉身，那雙冷若冰霜的眸子裡突然亮了幾度。

義父說過，那場戰亂幾乎奪去了所有族人的性命，滄瀾一族除了他們再無彆的倖存者。

“怎會如此？”

十五輕輕搖了搖頭：“隻知散播訊息者曾在幽州城短暫逗留過，之後便無影無息。對方身份不明居心叵測，你初醒未愈，有我在身邊，總好過不知何時又像今日這般昏倒在哪個不知名的路邊。”

厲千塵斂眸，沉思片刻冇再反駁，隻默默的轉身離開，十五會心一笑，臉上輕鬆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