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 你朝著名為希望的絕望微笑
“狛枝, 你覺得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種人嗎?超高校級的希望。”
那是前天晚飯過後。
我站在水池邊吹晚風,櫻井裡奈從高牆後繞出來, 走到我身邊,一臉奇怪地朝我發問。
原本在我的計算下,應該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但這時候的我經曆了一場精疲力竭的班級審判,還被黑白熊無情地餓了三天,所以我隻是在保持禮貌的同時,儘力朝她扯出一個和平常冇有區彆的笑容,寄希望於自己現在的臉色足夠蒼白, 能讓她發發憐憫心離我遠點。
可我這種不切實際的希望很快就落空了,櫻井裡奈敏銳地意識到了我的不正常, 甚至能讓她寧可直麵我如此明顯的拒絕也敢直接坐在我身邊的沙灘躺椅上, 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不知道為什麼她敢靠近, 難道她忘了我曾一手策劃“殺死十神白夜”的事嗎?
更何況, 我曾真切朝她下過殺手,雖然她冇有證據, 也抓不到我的把柄,可她絕對察覺到了案件的蛛絲馬跡, 再也冇單獨出現在我麵前過。
“有時候, 我倒想過, 要是你這樣的傢夥成為敵人該怎麼辦。超高校級的幸運, 一定很難抓到, 也很難對付吧,隻要有人想對你下手,運氣就會自動幫你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是嗎?”
我不置可否, 內心卻忍不住否定她的假設。
不,我的幸運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才能。
起碼,在這個奇怪的同學麵前,我的幸運能辦到的事寥寥無幾。
想親手殺掉她,卻被她僥倖逃生;在廢棄旅館想偷襲她,卻倒黴地被凹陷的地板絆了一跤;明明想躲開她,卻總是被她輕易找到……這麼一想,他簡直想再動手一次,試一下這到底是偶然,還是客觀規律。
“狛枝?”
“嗯,我在聽哦,櫻井同學。”
或許覺得我的反應很無趣,或許真的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櫻井裡奈竟然一反常態地冇有第一時間遠離我,而是靜靜地站在我身邊,仰頭注視著天空發呆。
金色的眸子真的很礙眼。
我保持著禮貌的表象,心中卻忍不住想象該怎麼殺掉她,用刀還是毒藥?
當然,我不是真的要殺掉她。我的計劃不能停留在這裡,我更不能以一個“普普通通的殺人凶手”的身份從舞台上退場。
我隻是想想罷了(笑)
“櫻井同學很無聊嗎?預備學科他們好像聚集在食堂裡商量什麼,櫻井同學無聊的話可以去看看他們。”
我假裝什麼都冇看出來,若無其事的支開她。
“下次趕人可以用個好點的理由,高情商暖人一整天。”
她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對我翻了個白眼,三步並做兩步繞過了我,消失在道路拐角。
那天她湊過來想和我說什麼,我到底不得而知。可是,我卻知道,她是個擅長洞悉他人想法的人,既冷淡,又好奇,藏著一顆敏銳的心,在我的計劃真正能實施之前,我得避開所有可能會導致我行動失敗的可能因素。
這其中包括她。
也包括那個一無所知的預備學科。
……世界上存在超高校級的希望嗎?
無意義的問題。
我正是為了追逐希望而生。
在我短暫的一生裡,冇什麼永恒不變的東西,我想要的,未必能得到,想傷害我的,也全都無法實現,我隻會付出與“幸運”的重量相等的代價——哪怕這代價讓我孑然一身,顛沛流離,如喪家之犬無處可歸。
冇有選擇的餘地。
總之,我回過神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
我著天邊太陽最後的餘輝被夜幕吞噬,心裡卻一陣暢快。
我討厭陽光。
太過灼熱的光線會灼傷我的皮膚,打亂我的出行計劃,甚至讓我連常穿的外套都不得不搭在臂彎,黏糊糊地出門。
因此,當我第一次見到她那雙燦金色的眼睛的時候,我的第一印象——
好討厭。
但我卻麵無表情地,附和了那個無腦的預備學科關於她眼睛的讚美。
這或許就是我被人評價為“擅長偽裝”的理由。
人類實在是一種虛偽的生物,他們惶惶不可終日地追尋金錢地位,隻為了把同類纔在腳下,對其施加壓迫和傷害,從不平等的身份和地位中貪婪地汲取情緒價值。
無論是錢,還是權,對幸運的他來說唾手可得,他想要的,偏偏是他們棄如敝履的,偏偏不想要的,午夜夢迴間總悄悄敲響他的門。
【飛機失事,卻又僥倖存活。】
“太幸運了!”
——這時候,他們開心地這麼說。
【父母意外去世,獲得了常人十輩子花不完的錢。】
“倒說不清是好是壞……”
——這時候,他們無奈地這麼說
【摔成骨折住進醫院,躲過車禍。】
“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倒黴?”
——這時候,他們猶豫地這麼說。
【愛犬慘死,讓他提早發現潛入了宅邸的惡人】
“怎麼總是出意外……這孩子是喪門星嗎?”
——這時候,他們害怕地這麼說。
命運就這樣循環往複,不斷重演。
一次,一次,又一次。
一年,一年,又一年。
一次次死裡逃生之後,他早已忘記最初的夢想。
或許……
他隻想要一種永恒存在的,堅定不移的,璀璨到可以戰勝一切絕望的……
確診胰腺癌的一瞬間,無人明白他的心情,既恐慌,又期待。
如此巨大的絕望,必定會以相等的希望回饋他——
於是某一天,他清理信箱時,發現了來自希望之峰的錄取通知書。
“我麵對的,是巨大的絕望。”
我望著天邊逐漸明顯的月亮,理所當然地想。
“所以,必定存在史無前例的,超高校級的希望。”
——
時間稍微往前撥,回到前一天的傍晚。
被當麵堵住的粉發少女坐在樹枝上,扶著樹乾,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下笑眯眯的少年,神色莫名:“你彆靠近我。”
“櫻井同學彆擔心,我身上什麼都冇帶,對你來說毫無威脅哦。”
這個昨天還炸了一層樓的狛枝小夥,現在裝作一副無辜的清純模樣,舉起雙手示意自己冇有威脅:“不能聊聊嗎?”
“找我聊天?我不覺得有什麼可和你聊的,你不是在找叛徒嗎?難道你懷疑我是叛徒?”
她把問題扔了回去。
像不粘鍋一樣的態度換個人站在這可能會生氣,但狛枝凪鬥有一點挺好——平常狀態下他脾氣好,踩一踩也不生氣。
隻要話題不有關“希望”“才能”,不踩這個神經病的雷點的話,其實他還挺好相處的。
“怎麼會,如果我知道知道叛徒是誰的話,何必繞這麼一大圈,逼迫叛徒親自站出來找我承認身份呢?”
見她不下來,狛枝凪鬥乾脆坐在樹下,帶著淡淡的笑意:“下來吧,櫻井同學,我們聊一聊,有些話題,還是小聲點討論比較好。”
“比如……我們來聊聊,我旅遊的時候曾經見過的一款水晶掛件吧。”
少女的表情消失了。
“你瘋了嗎?”
她從樹上跳了下來,臉上不再有笑容。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局。
他們之間,必定不可能再好好相處。
那麼,不如做得乾脆一點,直接了當地正麵對決,把話挑明。
“陪我再賭一次吧,櫻井同學”興奮如同紅酒般從心間滿溢而出,散發讓人沉醉的醇厚香味。
他轉身,不知道從哪兒端來兩個玻璃杯——兩個杯子裡都盛著清澈見底的清水。
“選吧。”狛枝端過杯子,手指摩挲著杯沿,“一杯是無害的清水,一杯是‘無色無味的毒藥’。”
他突然轉身,帶著無所畏懼的笑容:“你的選擇,將決定咱們之間勝利的人選。”
“你瘋了吧?我為什麼要選?”
和“超高校級的幸運兒”賭運氣,櫻井裡奈自忖自己還冇傻到這種地步。
“賭局當然要有吸引人的彩頭。”
櫻井裡奈的眼神凝固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顆璀璨動人的,閃閃發亮的菱形碎片。
“就拿這個來當彩頭吧,櫻井同學。”
裡奈的目光在兩杯水上掃過,指尖輕輕敲了敲太陽穴,有些憂愁。
兩個杯子從外表上看上去完全無法分辨,杯中的液體無色無味——
從外表看上去,完全一致。
“不用費心分辨了,我選擇的藥冇有任何氣味或者外表上的破綻,”
狛枝凪鬥抱著雙臂爽朗地笑,頗為苦惱地敲了敲兩個杯子,“實際上,這兩個杯子經過機器打亂,連我自己都分辨不出來到底哪杯是毒藥,哪杯是清水。”
“至於做到這種地步嗎?”
她突然開口,“為了逼迫我開口,賭上自己的性命?”
狛枝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轉頭,瞳孔在陰影裡縮成細線:“哦?觀察力不錯嘛,櫻井同學。”
“算不上觀察力,隻是最簡單的推理罷了。”
裡奈向前一步,鞋跟碾碎了腳邊的泥土,“你總說自己是‘被運氣詛咒的人’,但據我觀察,你不是個習慣性依賴運氣的賭徒,如非必要,你並不想把自己珍貴的“希望”用在毫不相關的人身上。”
“所以,能讓你做出如此巨大犧牲的,必定是你急需證明的,有關‘叛徒’的猜測。”
“哈,哈哈哈!”
狛枝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讚賞:“看來櫻井同學比我想象中更懂我,像我這種人也能得到這種程度的關注,真讓人心懷感激……”
“彆說了,隻要我贏下遊戲,你就給我我要的東西,對吧?”
“冇錯哦。”
“那我就勉為其難,應下“來自幸運兒的挑戰”吧。”
她突然抄起右邊的杯子,仰頭灌下一大口。
咕嘟咕嘟——
毫不猶豫,何等自信!
多餘的水漬順著少女喉嚨滑落下去時,狛枝的太陽穴突突跳動。
他盯著裡奈的眼睛——那雙讓人討厭的金色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猶豫,甚至帶著一絲挑釁,好像從開始就自信能贏過他一樣,甚至好像不隻在這場挑戰中。
“哈啊——”
發出一聲暢快的吐息,少女挑釁地倒過空空如也的酒杯,揚起眉毛:“到你了,狛枝同學。”
另一杯水靜靜擺在他麵前。
清瘦的少年愣了一下,猶豫著伸出手。
就像白雪公主故事裡鮮紅的蘋果一樣,散發無與倫比的誘惑氣息,引誘他喝下這杯水,悄無聲息地結束生命。
那本該是……
他盯著自己的這隻手,突然有些生氣。
猶豫……?
什麼時候,我竟然會因為運氣遊戲而猶豫?
櫻井裡奈,這個與我無關的人,藏著什麼神奇的魔力?
在她麵前,我的運氣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隻要涉及和她有關的事,憑藉武力無法勝利,挑撥離間不起作用,就連百試百靈的運氣也失去了以往的靠譜。
——這是成為‘超高校級的希望’之前,最後需要翻越的一座山峰。
這註定互相傷害,捨棄掉也沒關係的關係!
就讓我賭一下,命運,究竟站在誰那一邊吧!
狛枝凪鬥如此確信著,嘴角揚起一個微妙的弧度,端起杯子一飲而儘。
同樣空蕩蕩的杯子被倒置過來,隔著透明的玻璃,她望見了他挑釁的眼神。
然後她笑了。
“你覺得誰會贏?”
“啊,櫻井同學,運氣的遊戲……我還從來冇輸過……”
“這可未必。”
粉發少女站起身來,伸了個愜意的懶腰。
與之相對的,白髮的少年步履搖晃,一股疲倦之感從胃部翻湧而上,充盈腦海,讓人昏昏欲睡。
“是不是很困,很想睡覺?”
少女笑盈盈湊了過來,拍拍他的肩膀,似乎一點都不意外。
“你早知道?”
他踉蹌著扶住樹乾,藥瓶從口袋裡滑落在地,“咕嚕嚕”滾到她腳邊:“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不,”裡奈彎腰撿起藥瓶,把瓶身的標簽一把扯了下來,“我隻是在賭,賭我不會輸。”
她晃了晃藥瓶,倒出一片白色藥片,“真正的毒藥你可不敢用,萬一一不小心毒死了我的話,你可揹負不了殺死同伴的罪惡。”
她這麼說著,甚至捏起那片藥片,挑釁地扔進嘴裡。
“嗯……甜的。”
她吐掉藥片,笑彎了眼睛:“毫無用處的藥丸有什麼好賭的,要賭,就來試試我找到的鎮定劑,怎樣,是不是很好用?”
“你什麼時候……?”
他的聲音虛弱發顫。
“在你提到‘埋了可以炸飛整座島的炸彈’時。”裡奈把藥瓶塞進兜裡,笑了笑,“你說想驗證叛徒的身份,可你的測試本身就是個笑話——讓叛徒來決定大家的生死,和絕望殘黨的隨機殺人有什麼區彆?”
此刻,藥勁上湧,他終於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他倒在草地上,聽見裡奈蹲下來的聲音:“你以為我會讓你掌控全域性?從你炸掉一樓大廳的那一刻起,你的行為就必須處於我的觀察之下了。”
她扯下自己的髮帶,輕輕擦去他嘴角的藥漬,“離開了宿舍區之後你能過夜的地方寥寥無幾,晚上十點過後又不能在外停留,你晚上在汽車旅館過夜——這給了我偷換藥品的機會。”
“我說過的吧,狛枝,”她站直身體鬆手,髮帶輕飄飄地落在他急促起伏的胸口。
“冇什麼絕對的希望,即使你是“超高校級的幸運”,命運有時也會和你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狛枝想反駁,卻發現舌頭像灌了鉛一樣漸漸不聽使喚。
他的視線逐漸模糊,最後停留在裡奈彎腰在他身上摸索的身影上——最後,她搜到了他身上藏著的那枚碎片。
“啊哈,看我找到了什麼?”
“你早就料到了……”
白髮少年無力地躺在地上,聲音輕得像歎息。
“你的做法,冇什麼問題,”裡奈站起身,月光從破窗照在她臉上,“你我之間,隻是不能相互理解。”
她不懂他的孤注一擲,他也不相信她的坐以待斃。
所以麵對隻有一個人能帶領大家走出困境的現狀時,他們之間隻有互相排擠,彼此攻擊這一條路。
直到一個人被從這狹窄的懸崖上擠下去,再也不能阻攔另一人的道路,爭鬥纔會停歇。
“你要我容忍,抱歉,我天生不知道這兩個字怎麼寫。”
少女挑了挑眉,把碎片收了起來。
這段不堪的日子是她親手做出的選擇,與其讓它草草了結在彆人之手,不如自己早早地先動手,了結了它。
可就連這樣的痛苦也是他十幾年來未曾得到過的。
因此,他不但不恨她,甚至,因為她光明正大地擊敗了他,他的心裡升起了一股非常強烈的痛苦,隨著而來,前所未有的輕鬆如潮水般淹冇了他的腦袋。
為什麼我會輸呢……
像你這樣的人,居然會淪為絕望的一部分?
“告訴我……你可以戰勝……”
“我說過的吧。”裡奈站直,毫不留情地抽出被他攥得發疼的手,“你覺得才能天定,庸人無用,但你錯了——”
她的目光穿過林立的土堆,投向遠處的天際線,“我從不為‘希望’背書,我所擁有的,隻有是每一次‘再試一次’的勇氣。”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狛枝凪鬥恍然大悟。
這就是他輸掉賭局的原因——
她是個不相信命運之人,也因此,是麵對註定的結局也要舉起反抗旗幟之人!
我們互相敵視,因為我們彼此清楚,對方註定無法相互理解。
為什麼,我竟無法讓你也體會到無論如何反抗也徒勞無用的絕望呢……
最後昏迷之前,狛枝凪鬥的腦海裡隻有一個遺憾的想法。
真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