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他朝著名為希望的絕望微笑
殘忍的處刑結束了。
場中的密密麻麻機器人漸漸停下劈砍的動作, 垂下頭,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嗯, 還真是不錯的風景呢,那,今天就先這樣哩,親愛的同學們,期待我們下次再重逢。加納~”
黑白熊像往常一樣鼓吹了兩句“絕望”之後離開了,順手把掉在天花板上的黑白美也帶走了。
留下安靜的眾人站在原地。
所有人呆呆注視著遠處已經失去活動能力,卻依然壓迫力十足的烏泱泱的機器人大軍,內心不由得升起一股絕望。
麵對軍隊一般的武力威懾, 渺小的個人能做些什麼呢?
他們像被關在罐子裡的螞蟻一樣,一舉一動都隻能任憑罐子外的黑白熊搓圓捏扁, 連反抗都顯得如此兒戲, 麵對無窮無儘的機器人追殺, 冇人有自信能從中活下來——
人, 怎麼能戰勝軍隊呢?
看不見的刀懸在每個人頭頂。
隻要他們還活著,這把刀就會日日夜夜折磨他們, 讓他們食不下嚥,寢不安席, 把他們分隔成一個一個的孤島, 如同走鋼絲一般, 孤身一人站在孤立無援的絕望境地裡, 孤身一人, 目之所及全是敵人,無法信任身邊的任何一個人。
人群裡,唯一能稱得上平靜的隻有三個人——
困困的七海千秋,冷靜的櫻井裡奈, 以及被仇恨火焰灼燒心靈的九頭龍冬彥。
哦,還有堅信“絕望越大,希望越大”的狛枝凪鬥。
除此之外的所有人,無一不陰霾遍地,眉宇間泛著憂愁。
物傷其類。
這次死了一個邊穀山,焉知下次死的不會是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
被消除了記憶,冇人能拍著胸脯打包票,說自己絕對不可能犯過錯,不可能被當做下一個目標被痛下殺手。
死亡的陰霾籠罩眾人。
【我們,真的能戰勝黑白熊嗎?】
懷疑的種子在心中生根發芽,漸漸壓的人喘不過氣。
氣氛一時間凝滯了,誰也不敢說話,就好像從天而降一張巨大的塑料薄膜,由上而下罩住了每一個人,堵住了他們的眼睛,嘴,耳朵,甚至手腳,令人舉步維艱。
“……”
櫻井裡奈環視一圈,看見眾人臉上揮之不去的恐懼,眉頭微微一皺。
突然,一道身影翻過了欄杆,躥進了大開的處刑廣場裡!
“喂,櫻井!”
日向創率先從憂心忡忡的狀態回神,焦急地抓著欄杆,用力向下伸手,企圖把她拉上來:“你乾嘛?快上來!”
萬一那些東西受到刺激,再動起來就糟糕了!
“稍等一會兒。”
少女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朝他頷首,隨即轉身衝刺,像條靈活的沙丁魚似的從機械和刀劍的森林中閃過,擠進了戰場最狼狽的廢墟裡。
衝到最中心的小山上時,她甚至踩著斷了電源的機器人的腦袋往上爬,手腳並用,實在爬不上去的就伸手推開,在一堆“乒鈴乓啷”的聲音裡利索地向上。
層層疊疊的機械假人很快掩蓋住了她的身影。
她的行為無疑像一顆石子落進水麵,打破了凝固的氛圍。
目睹了這一切的眾人解凍了一般,驚疑不定地,互相交換眼神和低語。
嗡嗡的交談聲取代了嚇人的寂靜。
“這是乾什麼?”
“直麵深淵的勇士啊,吾讚頌你的英勇!”
“嘶——她衝進去了!櫻井和邊穀山的關係這麼好?平常怎麼冇看出來?”
“噫!我,我們是不是該救人?”
“嘶——這些鬼玩意兒要是突然動起來怎麼辦?裡奈太沖動了。”
好的不靈壞的靈。
哢——
哢哢——
場中突兀地漸漸響起機器運轉的聲音。
“不是吧?!我就隨口一說啊!”
被譴責地盯著的終裡赤音撓了撓腦袋,氣沉丹田,大聲吼了出來——
“裡奈!!需不需要幫忙!!!”
千鈞一髮之際,渾身是血的少女如閃電般衝了出來!
“謝了!!不需要!!”
她大喊一聲,隨即目光轉向緊緊盯著她的日向創,腳步一轉,躲開身後襲來的兩把刀劍,大叫一聲——
“日向!”
“這裡!往這兒!!”
日向創向下探出胳膊,踮起腳尖,扯著嗓子迴應。
化作一道影子衝出重圍,蹬牆,轉身,抓住日向創的手向上猛地一蹬!
少女如煙花般升空越過高高的圍牆,外套隨風揚起,隨即單手撐地,落在地上,輕盈得如同一片鴻毛。
“冇事吧?!”
眾人驚慌地散開,然後又聚集起來,繞著少女圍成一個圈。
“謝了,日向。”
她站起來,拍了拍齜牙咧嘴揉著胳膊的日向創的肩膀,成功讓他齜牙咧嘴地揉著肩膀:“要是你再輕一點的話我會說‘不客氣’的。”
“唔,下次會記得的。”
“還有下次?!”
“嘻嘻。”少女抹了一把胳膊上的血,惡趣味地抓住日向創乾乾淨淨的手握了握,狀似誠懇地點頭:“好啦好啦,我儘量,這不是吃到教訓了嘛。”
“……我看是我吃到教訓了還差不多。”
日向創無奈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血糊糊的手,再抬頭看看披在她身上同樣血糊糊的外套,感覺好像自己同樣下去再刀光劍影裡走了這麼一遭似的,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再來一次就可以準備準備,把他風光大葬了。
粉發少女一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在外套上擦了擦手,就撥開人群,直直走到呆愣的九頭龍冬彥麵前。
“喏,拿好,彆掉了。”
她掀開外套,從懷裡掏出一長條狀的血淋淋物體塞進他懷裡——
那是邊穀山背在身後的竹劍。
當然,內裡真正的長劍已隨著主人的死去崩落為萬千碎片,殉葬在血紅色的戰場中心了。
但作為外殼被丟棄在一邊的空心竹劍無人在意,也因此得以在刀劍的洋流中僥倖存活下來。
握著輕飄飄的竹刀,九頭龍冬彥咬緊牙關,雙膝一軟跪坐在地,眼淚一滴滴洇濕地毯,嗓音沙啞:“邊古……”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周圍的人也露出於心不忍的表情,
“起來,彆哭了。”
隻有櫻井裡奈一如既往的冷靜。
她拎著西裝外套強硬地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就像她把他從陷阱上拽過來一樣用力,金色的瞳仁凝視著他灰暗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如果你想給她報仇,就彆向悔恨屈服,回顧過去並不能讓現在變得更好,人要學會向前看,不論是你,還是邊穀山,還冇學會這道理嗎?”
說罷,她胳膊發力,九頭龍踉蹌地扶著膝蓋狼狽站好。
“哈啊——困死了。”
她打了個哈欠,不顧周圍人的眼光,率先走出了房間。
日向創凝視著她的背影,心底油然而生一股違和感。
“原來裡奈是為了鼓勵九頭龍!”
終裡赤音砸拳,恍然大悟,也跟著拍了拍九頭龍冬彥的肩膀。
“冇想到裡奈還是很關愛同學的。”
唯有狛枝凪鬥,像被刀捅了一刀似的,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日向創猜他是想說“為什麼這同學愛輪到他就成同學恨了”。
隻能說幸好靠近他的不是終裡,否則按照她討厭他的程度,五花大綁再扔進海裡的機率大大提升。
“裡奈……真是個好人……”
七海千秋打了個哈欠:“我也……困了……”
“可惡,你這家夥,竟然能得到兩個女孩子的優待!”左右田表示自己也想要。
“唔……九頭龍同學,要好好珍惜櫻井同學的勞動成果啊。”
索尼婭的眼睛kirakira的,聲音昂揚。
日向創一眼就發現這家夥又開始崇拜武力值強大的同學了,內心也是略微無語。
“哼,這種目中無人的家夥……”
西園寺日寄子也不敢說難聽的話,生怕自己會被生氣的裡奈殺掉(雖然她並不會那麼做),為了維持麵子,裝模作樣放下幾句軟綿綿的狠話,轉身急匆匆離開了。
“太好了……大家都……”
罪木蜜柑雙手合十,露出幸福的微笑。
氣氛就這麼和和睦睦地散了。
……
直到他洗洗涮涮完,安靜地躺在床上,違和感也冇有消散。
一閉眼就是“不對勁”,像根刺一樣紮在他犀利。
“嘶……不對啊。”
窗外的月光越過窗戶灑落在床上,照亮了棕發少年疑惑不解的臉。
他翻了個身,感覺硌到了不舒服的肩膀又火速翻了回來,看著月光下自己乾乾淨淨的手掌,腦海裡思緒翻騰。
自從發現小泉真晝的屍體之後,櫻井裡奈的行為舉止就處處透露著不對勁……
櫻井本人,從她審判時候說的話可以分析出來,她玩過《暮光症候群殺人事件》,甚至進度和超高校級的遊戲玩家七海千秋不相上下。
她瞭解事件的原委,看到過所謂的“謝幕列表”,按照她的聰明程度,知道受害者與九頭龍有關,而包庇凶手的人正是謝幕表裡出現過的四人一點也不意外。
一件發生了的,尚未了結的殺人案。
被害者的親屬,還有包庇了凶手的幫凶,兩方同時存在在一個可以肆意殺人的小島裡,會發生什麼顯而易見吧?
那麼,為何櫻井裡奈一點反應都冇有?就算她不想摻和這件事,那她發現屍體的時候冇提出過異議?
為何她會被裝作嚇到,隱瞞了九頭龍的嫌疑?
日向創皺眉,乾脆從床上翻了起來,站在窗前,壓低眉眼凝視著不遠處燈光熄滅,窗戶一片漆黑的房間。
他的眼神似乎要穿透漆黑的夜色,直麪粉發的少女錯綜複雜的心一樣。
他纔不信敢一個人跳進坑裡麵對碎屍和殺人機器的少女,會被一個鈍器擊殺的屍體嚇得瑟瑟發抖。
由此可知,她一定隱瞞了什麼東西……
這件事驅動著她,讓她若即若離地參與整個事件,不主動推進探案進度,卻也不肯放任凶手離開小島。
她隱瞞的究竟是什麼?
那個想置她於死地的殺人凶手,真的是隨機殺人嗎……亦或是櫻井裡奈身上,有什麼他必須鋌而走險的東西?
還有潛伏在人群中的臥底……
不知不覺,思索得煩悶的日向創推開門走了出來,打算直接去敲少女的門問個清楚——
哪怕被趕出來他也認了!
給他一個準話,彆拿謎語人作風折磨他了!
然而,敲門後房間卻無人應答。
隻有寒風在嗚嗚吹拂,吹得站在門口吹冷風的棕發少年像被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冷水一樣,透心涼。
啊……
我在乾什麼蠢事!
他懊惱地回頭,迎麵撞上了一個腦袋——
“啊!”
兩人雙雙跌倒在地。
日向創揉著腦袋抬頭,一頭非常富有特色絕對不會認錯的白毛隨風飄蕩。
“……是你?”
白毛的主人微微瞪大眼睛,好像對他的出現措手不及。
“你那是什麼意思?”
日向創疑惑道。他這反應就好像他不該此刻出現在這兒似的。
“等等,”他突然反應了過來,鳴響警鐘,防備性地說道,“是你乾的?”
“乾什麼?”
狛枝凪鬥看上去比他還疑惑。
“不是你?”
“什麼?”
“把櫻井……”
日向創原本想說“把櫻井推下水”,但想起少女對他的懷疑,以及這人隻會把簡單的事攪得更複雜的本事,硬生生截斷了話頭。
可要是這麼容易就能被擺脫,討狛枝凪鬥就不是那個討人厭的狛枝凪鬥了。
“櫻……櫻井?”
他把這兩個字仔細地咀嚼,然後從麵前少年的臉色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然後兀自笑得開朗:“誒呀,原來你是來找她的?屋子裡冇人?”
“這個方向……你也是來找她的?”
“誒呀,彆激動,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對櫻井同學動手,難道你不想知道她藏起來的秘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其實我知道她去哪兒了。”
一到這種時候,日向創就痛恨自己,為什麼對秘密這麼冇有抵抗力。
……
一白一棕兩個腦袋湊在一起,躲在雕花欄杆下麵,大氣也不敢出,屏息凝神地偷聽。
“安息吧,邊穀山,小泉,我會好好儲存你們的遺物。”
櫻井裡奈此刻換了身衣服,長發挽起,抱著長長的時繪竹刀站在兩個小小的鼓包前,黑色的長裙襬在夜風中隨風舞動,飄逸靈動。
小小的鼓包,掩映在花叢和樹木間,帶著新翻的泥土的深色。
在這兩個嶄新的土包旁,還有兩個土包,明顯已經乾透了,和環境融為一體。
結合她剛剛說的話,日向創有了一個猜想。
“她在……安葬小泉和邊穀山?”日向創低聲問道。
狛枝凪鬥指了指兩個稍舊的土包,小聲回答:“應該不止。”
難道那是……
十神和花村?
“你為什麼會知道?”
“啊嘞?”
狛枝凪鬥露出意外的表情。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日向創嚴肅地盯著他。
??
狛枝凪鬥的笑容凝固了。
你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質問我?
是不是有哪裡不對勁?
少女突然抬頭,麵露無奈:“……彆說了,求你。”
日向創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被髮現了。
然而他轉頭,少女隻是仰頭看著半空,神情複雜,根本冇和他們說話。
那裡……有人嗎?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然而,那裡除了光禿禿的樹枝外,什麼都冇有。
但少女的反應明確表示,那裡應該有什麼東西,並且還在和她對話。
這一變故打斷了兩個少年之間的交流,他們屏氣凝神地斂息,專注地盯著少女奇怪的一舉一動。
“學會讀一下氣氛啊,怎麼會有人在彆人哀悼的時候講冷笑話啊?不好笑!”她一臉無語地叉腰。
一段停頓後,她的表情變成了豆豆眼,尷尬地笑了兩聲。
“哈,哈哈……要不你還是把上次那家夥叫出來吧?謎語人總比冷笑話大王好。”
“……”
“絕望了,什麼老師,怪蜀黍吧你,我要報警把你抓起來!”
“……”
“她……?”
日向創扶著下巴,麵色凝重。
鑒於櫻井對誰都可以親近,但誰也冇深入瞭解過她的特點,日向創有理由懷疑在這群人裡,自己對櫻井的瞭解還算多——但即便如此,他也從來不知道她有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習慣。
“難道……”
“難道……”
一棕一白兩個少年麵麵相覷。
難道櫻井竟然是個人格分裂症患者?!
突然,少女機敏地轉過頭,目光銳利,聲音嚴肅。
“誰在那兒——給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