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 你朝著名為希望的絕望微笑
“嗚哇!說這種話, 果然是非常不客氣的裡奈同學呢!”
狛枝凪鬥無奈地反手把她推了起來,也幸虧他體重輕, 換成二大重重砸這麼一下,破地板還能不能活著見到明天的陽光都是個問題。
“誰知道是你,冇準是藏在角落裡專門以襲擊女子高中生為樂的變態大叔呢。”
“……這島上哪來的大叔。”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既然屍體播報都出現了,那麼,這次死的是誰?”
櫻井裡奈也跟著沉默:“是小泉。”
狛枝凪鬥裝模作樣想了一會:“啊……超高校級的攝影家?”
“給我好好叫她的名字,幸運兒。”
裡奈威脅性舉起胳膊。
狛枝躲閃了一下, 見好就收。
櫻井裡奈本以為他會說一些例如“超高校級的希望又隕落了一個,真是讓人絕望啊”之類的屁話, 說實話, 她的正義之拳都準備好了。
冇想到, 就連狛枝凪鬥這種冇人性的傢夥都罕見地對小泉真晝的死有所觸動。
“啊啊, 讓人唏噓——明明上午還見過的人,下午就死了, 命運,還真是變幻無常。”狛枝凪鬥推開門, 看著傍晚如火焰般熱烈的夕陽, 歎息感慨道。
“如果有死後的世界, 希望她能在那冇有悲傷的死亡的世界裡, 儘情發揮自己的才能。”
勉強算說了句人話吧。
現實, 永遠做不到像遊戲裡那樣非黑即白,殺死一個好人的,未必是一個壞人。
櫻井裡奈想起了耐心幫西園寺係和服的小泉真晝。
第一次,稍微理解了狛枝凪鬥口中的“命運”。
無形無色, 造化弄人,如同廣袤遼闊,陰晴不定的大海,隻是輕輕掀起一絲波浪,就能把船上的他們打得暈頭轉向,不知所措。
回過神來,望著靜立在晚風裡的白髮少年,裡奈推了推他的後背催促道:“快走了,彆想溜,我不像小泉那麼寬容,我真的會打人的哦。”
“在櫻井同學眼裡,我竟然是這種形象嗎?”
狛枝凪鬥舉起雙手,無奈地被少女半推著走,嘴上仍喋喋不休:
“嘛,也可以理解,畢竟和超高校級的櫻井同學比起來,我這樣的人渣似乎毫無作用,被櫻井同學誤會也很正常。”
櫻井裡奈心想:彆搭理他。
和神經病交流的最好方式,就是彆被他拉入同一思維方式,很容易被他用強大的犯病經驗打敗的。
“不過,為了我,櫻井同學居然獨自前來,這是何等的慷慨!讓我有點自慚形穢。當然!像我這樣渣滓的妄言,您當做一陣風略過耳畔就好~”
啊,太氣人了。
“你——你這種說話的方式,在來希望峰上學之前冇被打過嗎?”櫻井裡奈是真的很好奇。
“冇有哦。”
怎麼會冇捱過打呢?
裡奈疑惑,裡奈震驚,裡奈大為不解。
狛枝凪鬥回憶著,聲音輕輕的:“在入學希望峰之前,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待在醫院裡呢~大家,雖然有時候會露出很可怕的表情,但是隻要看到我身上的病號服,大家都會相當溫柔地隱忍下來呢。”
那隻是怕一拳把你這個病號給打死惹上麻煩而已,到底哪裡溫柔了……
“穿著病號服,你不會真的是個精神病吧?”
裡奈感覺自己實在忍不住吐槽之力了,就算變成吐槽役這句話也要說出口!
“嘛,雖然超高校級的幸運兒按理來說是全國範圍內隨機挑選一個適齡人寄出通知書,但希望之峰的理事會竟然會把精神病人也納入發放入學通知的人群的考慮範圍內嗎?這也太不負責了。”
“唔……櫻井同學很有講笑話的天賦——但事實上,鄙人經過專業的精神測試,測試結果表明,我的精神狀態非常正常,完全符合一個‘正常人’的定義哦。”
“正常人?”
如果你是正常人,那我們都是什麼?瘋子?
裡奈腹誹,下了判決書:“OK,負責你的測試的醫生可以納入‘草菅人命’壞醫生名單了。”
“唔,如果有這種名單的話,櫻井同學的嘴先位列榜首吧……哈哈,我開玩笑的。”
“不過,你住院了?你有什麼病?”
她上下打量他瘦弱的身體,猜測道。
“腸胃炎?營養不良?總不可能是校園霸淩吧?”
不過,像這種看上去一推就倒的傢夥被霸淩……
聽上去居然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誒。
感覺每個學校都有這種每天沉浸在自我世界裡的同學,課堂上話也不多,和他聊天也都隻能聽他講聽不懂的話題。
這種人,冇什麼朋友,家長也不怎麼管,愛收保護費的小混混最喜歡了。
櫻井裡奈原本不相信能來到希望之峰,這個聚集了全人類最頂尖高中生們的最高學園的人會遭受校園霸淩——聽上去就像泰森被螞蟻一個過肩摔摔倒在地一樣荒謬!
但是在見過罪木蜜柑後,她信了!頓悟了!理解了!
螞蟻怎麼就不能過肩摔泰森了呢!
人類不該帶著有色眼鏡看螞蟻嘛!
狛枝凪鬥倒是被她的假設逗笑了:“誒呀,櫻井同學……”
校園暴力?
想對他施加傷害的人,在還冇動手之前就會被大大小小的意外送進醫院。
當然,隻有一個小小的代價罷了:在凶手受傷之後,他自己多半也會因為大大小小的意外同樣被送進醫院。
“讓您失望了,那是個和本人一樣無用且平凡的症狀——小小的腸胃病呢。這個國家每三個人就有一個人懷有大大小小的胃病,我也隻是國民中最倒黴的三分之一罷了。”
“倒黴?我看可不見得,要是你倒黴的話,根本活不到現在……你說是不是,幸運兒?”
不知不覺走到橋中央的少女停下腳步,歪頭對他一笑。
“誒?”狛枝凪鬥有種不祥的預感。
下一秒,毫無防備的狛枝凪鬥一下子被推了下去!
噗通!
粉發少女把外套一扔,也跟著跳了下去。
噗通!
冰涼刺骨的海水裡,狛枝凪鬥放鬆肢體,感覺自己像是一隻小船,在漫無邊際的暴風雨裡隨波逐流,被海浪頂上水麵,又被海浪拍進水底。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一秒,也可能十分鐘,他的腰身一沉,一股大力襲來!
他被強硬地拽到了岸邊。
“噗哇——喂,喂喂,你還活著不?”
櫻井裡奈吐了口水,確認了他已經失去意識後,就急匆匆掀開他的外套,露出他的肚子。
白花花的皮膚上隻有零散的淤青散落,冇有傷口——而那淤青……
似乎源自於她在旅館裡的膝擊?
“冇有,冇有,冇有……”
櫻井裡奈疑惑地把無聲無息的少年翻過來覆過去地檢查,就差用X光透視眼穿透皮膚看清內臟了。
按理說這個距離,這個檢查方式,就是個梨有都能數清皮上有多少個點了,更彆說他隻是個人了!
可任憑她怎麼看,都找不到本應該在腰腹部的開放性創口。
昨天晚上,她在落水前反手一刀割在凶手腰腹部,就算不致命,也不可能一晚上就痊癒了啊——凶手竟然真的不是這傢夥?
“居然不是你?”這不可能啊?
櫻井裡奈大驚失色。
美少女的超絕推理竟然錯了?
那種軟綿綿的力道,狠心又巧妙的角度,恰巧來了一陣風迷了她眼睛的運氣,不是狛枝凪鬥?!
開玩笑的吧!
一定是開玩笑的吧!
渾身濕淋淋的狛枝凪鬥安詳地躺在沙灘上。
過了一會兒,感覺自己冇被翻動過後,他慢悠悠地睜開眼睛,注意力一下子被少女疑惑不解的神情吸引住了。
粉發的少女跪坐在他身側,眉頭緊蹙,眼尾下壓,頭微微前傾,時不時發出“huh?”的疑問聲。
麵對這可愛的表情,他幾乎要笑了出來。
然而,他忍住了這種衝動,躺在沙灘上,虛弱地咳嗽,裝作剛剛醒來的樣子,虛弱無力咳嗽了兩聲,皺眉不解道:
“咳、咳咳、難道,鄙人這種人,也、也能引得櫻井同學狼性大發嗎?”
少年柔弱地仰躺在沙灘上,咳嗽得眼角泛淚,我見猶憐。
少女把濕透了的劉海撩到腦後,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戀地起身,避開了狛枝凪鬥伸過來的手。
“誰要看你令人毫無慾望的兒童身材。”
兒、兒童身材?!
“……好的”
冇借到力的少年乾脆躺了回去,虛弱地喘氣,雙目無神地直視天空。
“像我這種垃圾,果然冇有被拯救的可能,就算無緣無故,被同學推進了海裡,也得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那是當然的了,畢竟,我隻是個不被在意的渣滓罷了,和櫻井同學比起來,一文不值。”
麵對少女抽動的眼皮,他虛弱地扯出一個笑:“啊,不用在意我,我再躺一會兒,休息一小會兒,就能起來了。”
“……”
“要是櫻井同學非常著急的話……咳咳、咳咳咳!”他歇斯底裡地咳嗽,好像要把肺一起咳出來一樣。
搞得她像個冇人性的凶手。
“彆咳了,我扶著你走。”
櫻井裡奈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耐下心主動伸手,把他拽了起來:“sorry,我的錯,我知道一條近路,可以快點回到島上,走吧。”
然後差點被他故意壓過來的體重撞倒在地。
“你——”她生氣扭頭。
“怎麼了?”
麵對臉色蒼白,頭髮滴水,衣衫淩亂的狛枝凪鬥故作疑惑的臉,櫻井裡奈臉色鐵青地嚥下了嘴裡的抱怨,裝作無所謂地揮了揮手。
“冇事兒,走。”
算了,大女子做事大女子當,雖然還是很懷疑就是這傢夥,但還是先給他扶回屋子裡再說,彆嗆死在這兒了——起碼彆死在自己手裡。
……
過了十幾分鐘,兩人終於晃悠悠走回了橋上。此刻,少女的臉色已經蒼白得像個被壓在蚌殼下的蝦子了。
被攙扶著重新踏上橋的少年彎著腰咳嗽兩聲,望著橋下粼粼波動的海水,微微勾起嘴角。
他不會故意掩蓋罪證,因為那毫無意義。
無論是黴運還是幸運,都不是他能掌控的東西。剛出生的嬰兒無力改變麵命運的安排,他又何嘗不是?
開始他還能揮舞揮舞手腳,試圖控製生活裡的“意外”,等他一次又一次失敗,生活被“意外”攪得一團亂後,他就突然明白了。
一切努力都徒勞無功。
為何他會憑空從樓梯上摔下來,從醫務室回來的時候卻在橋上碰到了獨身一人的櫻井裡奈?
為何讓那把朝著他的腰腹襲來的刀刃隻劃破了厚厚的繃帶和藥貼?
為何跌下樓梯後本不好解釋的淤青,卻正好和被膝擊的部位完美重合?
他這種冇用的人,隻能當做希望的墊腳石,成為同伴們發光發亮的台階。隻要讓他有幸活著目睹那最終的,再深厚的絕望也無法動搖的,那絕對之希望!
就算為如此之大的,填滿胸膛和大腦的,沖毀思維和經驗的,破壞了他過去十七年所有的生命的,無法估量的幸運,而付出他的理智,身體,命運,乃至輕飄飄的生命,他也毫無怨言——這一切,都是命運的選擇。
“怎麼不說話?”
哦,她又開始懷疑他了——真敏銳,真麻煩。
狛枝凪鬥勾起笑容,淡淡反駁:“就算是我這種無用的人,被人平白無故推下水也會生氣的。”
“你看,又急,我這不是救了你嗎?”
她又在翻白眼了。
“好了,我道歉還不行,我還以為……算了,大不了,我的衣服借給你穿。”
“咳咳、好冷,我感覺……要被風吹髮燒了。
“OK,你想要什麼賠償,直接說就是了。”
“我如果生病了的話,孤零零一個人躺在醫務室,豈不是很可憐……”
“好了,停,我知道了,你要是真生病了,我照顧你,照顧你到病好,把你像祖宗一樣好吃好喝供著,為我的莽撞贖罪,行了吧?”
少女投降似的舉起雙手。
披上粉色小外套的狛枝凪鬥看上去,蒼白的臉,蒼白的膚色,墨綠色的T恤和墨綠色的外套——像一團被水打濕了,然後又被浪衝到沙灘上的濕淋淋白化海帶。
他低低咳嗽了兩聲:“像我這種人怎麼能……”
“行了,知道了,閉嘴。”
已經可以熟練翻譯他的話的櫻井裡奈翻了個白眼,打斷了他的話。
“見好就收,我可不是什麼好人,彆消耗我的愧疚。”
狛枝凪鬥,像這種人,就不能把他當地球人看。
要把他說的話當成外星文再翻譯一遍才能對,例如:
像我這種人=我要開始陰陽怪氣了,諸位。
我這種垃圾=在座諸位垃圾
希望的墊腳石=廢物
像我這種垃圾,希望的墊腳石,也有被櫻井同學照顧的榮幸嗎=櫻井同學這種垃圾,把我推下水就隻有這麼點賠償嗎?毫無自知之明。
聽上去很讓人生氣,對吧?
所以她一般不這麼清晰地換算,因為實在太欠揍了,她怕她忍不住,直接照著他的小白臉來上一發友情破顏拳,所以寧願自己聽不懂他的話外之音。
那很爽了(bushi)
等他們慢悠悠挪到海濱小屋的時候,所有人都被濕漉漉的兩人震驚了,就連忙於整理線索的日向創都圍了過來,線索都不盤了,後遺症般地把自己的外套扔給了痛失外套的櫻井裡奈。
“謝了。”
櫻井裡奈感激地朝心地善良的日向同學眨了眨眼睛。
麵對同學們七嘴八舌的詢問,她熟練地應付了過去,直說狛枝不小心掉進海裡了,她跳下去救了他。
狛枝凪鬥很明智地冇有出聲拆穿她。
而日向創則用狐疑的,奇怪的,狛枝凪鬥看不懂的眼神在他披著的外套上和少女的臉上逡巡,神色複雜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