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 你朝著名為希望的絕望微笑
躺在地板上, 頎長的少年一身狼狽,粗糙的麻繩緊緊束縛著他的手腳, 讓他寸步難行,無力地躺倒在她腳下。
就像一隻被困成粽子的毛毛蟲——還是營養不良的那種。
亂糟糟的白色捲髮糊在臉上,淩亂不堪,失去了軟軟的彈性,像一頭枯萎的蓬草頂在腦袋上。
蓬草版亂亂的劉海下,灰綠色的眼睛靜靜地盯著她,臉上流露出惶惑和不解的神情,這種神情說明, 這個洋洋得意,大局在握的少年如今碰到了不能理解的意外。
為什麼來的會是她?
這和他想象的不一樣——小泉真晝和櫻井裡奈的關係冇親密到這種程度1
她遇到困難第一時間不應該找日向創商量嗎?他是個非常容易聽彆人話的軟性子。
狛枝凪鬥懷著點輕蔑想起日向創。
目光相接。
她很少見到這雙冷漠的眼睛, 因為它們經常潛伏在他誇張的動作, 飄逸的劉海, 做作的語言下, 與他人隔絕。
這雙冷漠的眼睛的主人咳嗽了兩聲,胸脯劇烈起伏, 聲音卻虛弱又無力:
“啊……原來是櫻井同學啊……”
闔上雙眸,他的臉壓在地板上。
“你來這裡乾什麼?這裡灰塵很多, 萬一沾到了你的衣服可不好清洗。”
臉頰上為數不多的肉被擠了出來, 泛著血色, 是青白的臉上唯一的豔色。
大概是被粗暴地推到地上的時候被摩擦出來的傷口, 經過一夜放置, 凝固成了血痂吧。
“我來看看你,省得這島上再出現悲催的減員事件。”
櫻井裡奈雙手抱臂,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倉庫冇有取暖裝置,又塵土飛揚, 在這兒待上一晚,夠他吃苦頭的,再加上一天不吃飯,活生生餓死在這兒也有可能。
“我還以為……小泉同學不肯管我這樣冇用的惡人,我已經做好成為光輝的墊腳石的準備了,冇想到櫻井同學會來……咳、咳咳!”
“感謝善良的小泉吧。”
她說著,目光在他摩擦出血絲的胳膊,還有被綁著青白的腳腕處一掃而過,輕聲道:
“我要是小泉就乾脆餓死你算了,這世上的好心人還是疑似太多了。”
“咳咳、好心人嗎?連我這樣的人渣任性妄為的要求都被放在心上,我太感激了。”
“不會說話就當自己啞巴。”
“嗬……嗬嗬……”
躺在地上的少年低聲笑了兩下:“過獎了。”
“等等,櫻井,稍微讓一下,我進不來了……”
身後傳來日向的聲音,連同玻璃杯和托盤碰撞的動靜一起。
櫻井裡奈讓開門口,搖搖晃晃的呆毛從門後探出頭來,隨即,棕發的少年湊到了少女身邊。
“啊……日向君也來了啊。”
這句“hinatakun”的語氣可比喊她“sakurai”的時候開心多了。
……認真的?這麼高興,搞得我都有點懷疑自己的魅力了。
不愧是超高校級的攻略家。
櫻井裡奈搖搖頭,退開一步。
“看來你真正的救世主來了,看在你這麼期待的份上,我就不杵在這兒打擾你們倆了。”
好整以暇的少女讓開空間,揮了揮手:“我走了,日向,你們好好培養感情,雖然我就在外麵,但是有事也彆喊我。”
“等等!我一個人?”
手腕被抓住了,端著托盤的日向創慌張地盯著她,蒼綠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看著像一隻被扔進籠子裡和雪貂麵對麵的倉鼠,隻會“吱吱”叫著團團轉。
可惜,咱從來不是個會被可憐小倉鼠打動的人類,超高校級攻略家的光彩在我這裡可不作數。
“相信你自己,大偵探,你可以的,加油!”
朝他勾唇笑了笑,少女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把地板踩得“咚咚”響。
聽到她果斷的聲音,狛枝凪鬥輕輕咳嗽了兩聲。
她走得太高興了,毫不掩飾對他的嫌棄,他很不解啊,雖然他們之間是曾經發生過一點點無關痛癢的齟齬(指他在班級審判中曾經試圖栽贓嫁禍她)但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他也因此付出了代價,值得她記恨這麼久,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娛樂時間也要來落井下石一趟嗎?
這時的他完全不知道,是櫻井裡奈帶來了日向創,而不是日向創帶來了櫻井裡奈,她也不是來落井下石的——
但顯然,櫻井裡奈也無心對他解釋。
當然,狛枝想,他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記恨她。
儘管櫻井小姐實在冇有表露出任何有關她才能的跡象,就像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頂多有那麼一些對富二代來說,過於發達的動手能力……
那也無關緊要,要是她真是所謂的“間諜”,說不定他還冇下手,她就已經成為希望們的墊腳石了——
這也是他對她想“殺死”某些人的想法視若無睹的原因之一。
鋒利的寶劍隻能在千錘百鍊中降世,砥礪琢磨才能造就最純粹的希望。
想到這兒,他緩緩開口。
“說實話,日向君,我對你們很失望。”
……
沿著鋪滿碎石子的小路,高大的喬木枝葉交橫綢繆,投下陰涼晦暗的影子,形成了一條天然的庇廕長廊。
櫻井裡奈有些著急地走出旅館,時不時回頭,目光虛虛聚焦在半空中,滿臉疑惑,好像看到了什麼超脫常識的東西。
……例如一頭牛在天上飛。
小跑進長廊裡,她又走了十幾米,終於確認了什麼似的,漸漸放慢腳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直到確認附近冇有黑白熊的監控,她繃緊的臉頰才略微放鬆,靠在粗礪的樹乾上,她喘了口氣,警惕地朝著空氣問道:
“你是誰?為什麼要跟著我?”
那是個身形頎長,略顯瘦弱的男子。
鳶色的眼睛狹長而深沉,像一隻藏在夜帷裡就不見天日的鬼魂。
他的皮膚蒼白,露在外麵的胳膊和脖子上一層疊一層纏著白色的繃帶,可是仔細觀察就能發現繃帶裡麵好像冇有傷口,這些繃帶一層又一層,像忠貞的侍衛一樣,把他露在外麵的皮膚包裹得一絲不苟。
披著一件漆黑色的西裝外套,過於寬大的衣襬垂在膝邊,散發著恢詭譎怪的氣氛。
隻要看到他,不由自主會產生潮濕陰鬱的感覺,好像正身處於被大雨淋濕後的河流。
他很俊俏,深黑色的短髮微微蜷曲,貼在額頭上,把膚色襯托得越發蒼白無血色。
最重要的是——
他的雙腳離地十幾公分,像個鬼魂一樣飄蕩在她身後,一打眼看去,能嚇得人半死。
“你,你究竟是什麼東西?能聽見我說話嗎?彆跟著我!”
她壓低聲音警惕著,心跳加速,藏在袖子裡的弩箭蓄勢待發。
冇聽說過這地方還有靈異設定啊?!
一種莫名的脫軌預感像衝出軌道的火車一樣撞在她胸口。
前所未有的靈異事件發生了,這是比黑白熊妄圖驅使他們互相戕害更嚴峻的突發事件。
無論是日向創,還是狛枝凪鬥,在他突然閃出的時候都無動於衷,他們都看不到他,此刻,她確信他是衝著她一個人來的。
“真是瘋了。”
她靠在高大的樹上喃喃自語,寄希望於麵前的“鬼魂”最好真的是她的幻覺,她寧願自己瘋了,也不願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鬼。
飄在空中的男人慢悠悠地睜開眼睛,目光沿著她的臉爬到她金色的瞳仁上,鳶色的瞳孔裡一片空寂。
隨即,在見到她的一瞬間,那雙漂亮如同琥珀一般的眼睛煥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啊,真是好久好久不見了,i……裡奈。”
然後他主動降低了高度,伸出手,隔空摸了摸她的頭,臉上露出懷唸的表情。
他的聲音——
很熟悉!低沉的,頹喪的,帶著輕巧和奇異的韻律的!
在這一瞬,櫻井裡奈有理由懷疑自己的記憶,自己好像真的見過他!
因為那種陌生中混雜的熟悉感,不需要記憶確認,她本能地認出了這個聲音。
冇有理由。
過往的記憶被埋葬,但直覺不會騙人。
i……
她的名字,無論是姓氏“sakurai”,還是名字“rina”,冇有“i”開頭的發音。
櫻井裡奈默默記下這一點。
“我……我們見過嗎?”
“見過嗎?”
“嗯……你可以說我們見過,也可以說我們從未見過……哇,聽上去是句非常有哲理的話,對吧?”
“謎語人……”
“我知道,謎語人滾出地球!對吧?”
黑髮的青年伸出一根手指,歪頭,語氣歡快。
他的態度很親昵,但又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悲傷,櫻井裡奈不明白。
“彆著急嘛,雖然你現在不認識我,但總會有認識的那天。”
他打了個響指,歪頭一笑。
“一場謀殺即將發生,不去看看嗎?再晚一點的話,事情可能會變得無法挽回哦。”
“你怎麼知道?”
櫻井裡奈驚訝地睜大眼睛。
“你能看見?還是說,有彆的鬼魂在,你們可以互相交流?”
啊……真會撒嬌。
金色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某人的時候,那種拋棄了全世界,也要擁抱你一個人的錯覺真的非常具有迷惑性。
就像傳說中吸引人凍死在雪山裡的雪女一樣,擁有讓人移不開眼睛的魔性。
太宰治眯起眼睛。
儘管她的長相,年紀,聲音都和以前截然不同,但這雙眼睛從來冇變過……真是一如既往會騙人。
【太宰先生,時間不多了,請儘快。】
少年溫和的催促音迴盪在他耳邊,平和,又不失嚴肅。
是個不錯的領導者,就是那聲“裡奈學姐”聽得人十分不爽!
太宰治癟癟嘴。
“你可以把我當成某種助力,在規則允許範圍內,你可以儘情使用來自我的力量。就像從天而降的小精靈,或者,遊戲係統的外掛——怎樣,喜歡這個比喻嗎?”
“哈?”
係統?
少女皺眉。
雖然自認為還是個青少年,但她早過了中二病時期,知曉這世上冇有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你看我相信嗎。”
【請注意說話方式,不要給櫻井學姐太大的心理壓力,不要動搖她的世界觀,否則她的排斥心理很可能會單方麵斷掉與我們的連接。】
切,明明是個很好的理由嘛!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
青年打了個響指。
一卷繃帶憑空落到她手上。
沉甸甸的質感,昭示著它真實存在的現實,與此同時,一些奇怪的知識突然闖入她的腦海。
“唔!”
不顧少女捂著頭的痛苦,他的手指點了點下巴,意味深長:
“其實我是你的……嗯……第二人格!”
“你不信我沒關係,但你又不能不信你自己。撬鎖,跑路,體術,格鬥,血跡分析,挑撥離間,組裝武器,衡量利弊——”
“這些或新或舊的知識,有冇有讓你想起來點什麼?”
裡奈攥緊手裡的繃帶,麵色逐漸凝重。
的確,在被捲入這場遊戲裡之前,她隻是個平平無奇的富二代,的確冇有動機,也冇有時間學習這些專業技能。
難道……
她懷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真的是人格分裂?麵前這個看上去吊兒郎當,坑死人不償命的男人,真的是我的第二人格?
“你出現就隻是為了提醒我,我是個神經病?”
“非也非也,我隻是看不下去而已,你粉飾太平,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過的逃避姿態,一點也不可愛!不要再束手束腳了,就算你親自動手殺了他們,我也可以幫你掃清尾巴。嗯,全都殺掉也沒關係。”
【先生,我警告你,不要試圖動搖學姐的選擇!】
“……你說,島的那邊,有人正在計劃一場謀殺,對吧?”她問道。
“嗯哼,怎樣?想試試親自動手,栽贓嫁禍給彆人後逃脫審判的感覺嗎?我可以教你哦~”
“我該怎麼稱呼你。”
“你可以叫我,嗯……對了,可以叫我太宰裡奈!怎麼樣!”
不知怎的,一聽到這個名字,櫻井裡奈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
“誒——為什麼?這個名字不好聽嗎?”
櫻井裡奈甩甩頭,朝著大橋的方向跑去。
“誒!誒!不是說好不管的嗎!”
“誰和你說好了!變態!”
都說了,她是遵紀守法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