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江戶川家直覺係笨蛋妹妹……
“白瀨, 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看待‘羊’, 這麼看重‘羊之王’的地位。”
男孩的眼神中藏著深深的失望,甚至有些自暴自棄逐漸浮現:
“你們把我推舉到‘羊之王’的位置,我從未認為這是什麼重要的位置,如果要是想要的話,這個位置直接給你也行。”
“不,中也,你相信我,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不需要, 大家都很,都很……”
“你的意思是, 你不想當‘王’?‘家人’, ‘同伴’, 真的把我們都當做可以托付後背的人, 願意和我們共同進退?”
裡奈驚訝地看了一眼咄咄逼人的男孩。
印象中,他還是第一次展露這麼逼迫性的形象——一步步向前, 不斷施加心理壓力,目光帶來的壓迫化作內在的精神壓力, 讓白瀨有些手足無措。
“當、當然!”
“那好, 我相信你。”
還冇等白髮男孩露出狂喜的表情, 中原中也一揮手, 地上的匕首飛了起來, 晃晃悠悠飄到白瀨麵前。
“向我證明這一點,證明你還忠誠‘羊’,肯聽從‘羊之王’的命令。”
“叛逃‘羊’之人,腹部自刺一刀, 以償還組織之恩情。”
“我不想計較你到底想什麼,向我證明,你還是‘羊’之白瀨……動手吧。”
“我不是叛徒!”
白瀨咬牙,瞪視著高高在上的男孩,怒吼道:“你不能用規則懲罰我!”
“是嗎?”赭發的男孩淡淡一哂:“那我換種說法。”
“給組織造成重大損失者,斷一臂。違抗上級命令者,逐出‘羊’。這兩條罪過你任選,我都無所謂。”
“重大損失?上級?”
或許知道謊言已經無法掩飾,白瀨瞪大雙眼,雙腿用力,跳了起來,一下子把踩在石頭上的男孩推了下去。
“彆說大話了,可惡!你不配站在這個位置上!”
“白瀨……”
中原中也踉蹌了兩步站正。
不知為何,冇有使用異能力反擊,把高處的石頭讓給了情緒激動的白瀨,靜靜觀望。
平靜的神色中燃燒著默然的火焰,冷靜的外表和灼熱的內心截然相反,玩家能從月光下靜默站立的身影中看出兩個人——
外在的冷靜的“他”,和內在憤怒的“他”。
一隻無拘無束的野獸操控這副皮囊,透過兩隻眼睛窺探外麵的世界,躍躍欲試著,欲撕破皮囊毀滅一切。
一隻社會和規則束縛教導的“他”,人在成長過程中並不是一座孤島,會和各種各樣的人和事物產生聯絡,互相擠壓改變。
猶如被放入模具裡的西瓜藤,成長過程中,社會的鐵則塑造了一個人冷靜理智的行為準則,就像禁錮著西瓜的模具一樣,把逐漸長大的西瓜塑造成模具的模樣。
櫻井裡奈一直都知道“中原中也”體內鎖著何等可怕的怪物,“荒霸吐”,掌控火焰的神明,神的力量和獸的野性麻繩一般纏繞起來,可以輕易摧毀殺死一座城所有的人。
男孩體內鎖著這樣的怪物,巨大的爆炸是它的第一道鎖,一句神秘的口令是第二道,最後一道,是塑造男孩的社會規則。
“了不起呢,中也。”
裡奈輕聲恭賀,為他的成長,也為獸,或者,“他”的悲哀。
月亮靜靜掛在天上,薄紗般的月光輕柔披撒在男孩赭紅色的頭髮上,就像一團燃燒著的火。
遊離在時光之外的月亮,見證了他的誕生與成長。
……
白瀨踩在石頭上,這樣的動作好像給了他更多的信心,他的右手在兜裡翻了翻,再抽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遝紙條。
手一揚,紙條片片,隨風而起,旋轉飄落,月光下,紛紛揚揚的紙條如雪花般灑落,波瀾壯闊。
縮在電線杆後麵,儘力減少自己存在感的玩家彎腰,在地上撿起一張紙條,拍了拍上麵的灰塵,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有的紙條都在白瀨手裡。
中原中也就是再等一千年,也不會有看到訊息的孩子加入羊,受到他的庇護。
“一個孩子,一天要吃多少東西,你知道嗎?”
“生在鐳缽街,隻要還冇成年,就不可能在外麵找到工作,也不可能能拿回來錢!冇有錢,就買不到吃的,倉庫裡的食物本來就不多,要是再多來幾個孩子,‘羊’根本養不起他們!”
白瀨大聲怒斥,由於激動,臉上紅通通的,聲音喊到嘶啞:
“嗬,嗬嗬,高高在上的異能者怎麼知道呢?走出鐳缽街,找個地方工作,吃頓飽飯,對你來說隻不過是操縱異能,飛來飛去的事罷了!”
“你纔不是‘羊之王’!你隻是‘羊’的保護傘,冇有任何權力替我們做出任何決策!”
聲嘶力竭說完這番話,白瀨扶著膝蓋喘氣,絲絲白霧從口鼻處溢位。
足見他有多激動。
不知道從哪兒接來的電路接觸不良,萬分之一秒內,路燈閃了閃,“啪”地一下滅掉。
周圍徹底陷入了黑暗。
三個孩子站在夜晚的冷風中,寂靜就像深海裡的鉛塊,沉甸甸墜在每個人懷裡。
無形的壓力讓中原中也的喉嚨乾澀,腦袋發暈。
晃動的視野裡,許多以前的記憶翻湧。
瘦骨嶙峋,深刻地印在胸口的排骨,凹陷的胃部。死亡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步之遙,行在生與死的縫隙裡,向左向右都是痛苦。
徘徊於荒原中的靈魂,寂寥痛苦,凝望著屬於生者的幸福,曾經他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不曾得到幸福之人永遠都無法憑藉貧瘠的想象認識到幸福的滋味,就像在吃下食物之前並不認識食物是什麼一樣。
過去的他,被善良所拯救,而現在他隻想把這份來自他人的善意傳遞給更多的人,搭建荒原中的小小庇護所,用自己的能力,這張隻是比彆人厲害了一點的底牌,保護更多的人。
難道這是錯的?
不,無論如何,保護孩子總是冇錯的!
可“羊”的成員救了他,他應該無條件站在他們身後,哪怕他們並不支援他的決定。
可保護彆人,拯救彆人,是不對的?
他……
他真的做錯了嗎?
慈悲的月光投下來自過去的目光,落在現在的男孩身上,外在的規矩和內在的獸自我辯論,掙紮,搭建又推翻,直覺把控的獸掙紮在規矩的邊界,讓堅硬的外殼出現一絲動搖的縫隙,而規則又試圖捏合這些縫隙,導致他陷入了一場自己和自己的辯論賽。
一隻學習做人的獸,或者,一隻披著獸皮的人。
人性和獸性的碰撞,掙紮,迸發出的色彩比月光還明亮,幾乎成為一種人性的美學,美麗得讓人不能移開視線。
玩家著迷於複雜微妙的人性碰撞,幾乎又找回了和當初那個美麗野性的少年初見時的怦然心動。
啊……
如果世界是一團混沌,那麼人性與獸性的碰撞便是點亮世界的火種!如此明亮,如此真實,幾乎觸手可及!
“回憶會給過去抹上難忘的色彩,然而,總有驚豔的人久彆重逢,然後,再次見麵之時,點亮躁動的回憶。”
裡奈喃喃自語,忍不住從電線杆後走了出來,向掙紮的少年走去,猶如被燈光吸引的飛蛾。
夜色中,女孩猶如一隻翩翩而舞的蝴蝶,輕扇翅膀,腳尖輕點,幾個翩躚飛到男孩身後,用纖弱的觸角輕輕碰了碰月光下掙紮的魂靈。
“喂,中也。”
“!!”
越來越大的壓力一下子消失,就像從來冇有出現過,隻是他的幻覺一樣消失不見。
男孩轉過頭,那獸窺視外麵的視窗——如寶石般鈷藍色的眼睛還殘留著獸的猙獰,然而他的臉色卻十分茫然無辜,好像一點也不曾掙紮過似的。
心理學範圍內,人們通常會傾向於將自己的內心層層包裹,無論內心的自我如何傷痕累累,暴露在外的情緒也隻會平靜、愜意、堅強,築起高牆,不願,也恥於將內心的創傷暴露在外人麵前(儘管他們不會嘲笑或諷刺),這種複雜感受正是“中原中也”是個人最有力的佐證。
是的,櫻井裡奈一直認為,中原中也是純粹的人,從頭到尾都是。
“中也。”
“你……”
恥於展現內心的赧然打破了所有質問,中原中也被迫從掙紮中被人拔出來,情緒一下子就不連貫了。
他略微羞惱地後退一步,防禦性盯著麵前的女孩,語氣不好地質問道:“你想乾嘛?”
“來給我打工吧,中也。”
女孩展露出一個善意的笑容,朝他伸出手。
“為我工作,直到我不再需要你,或者,你不再需要我。”
月光灑落,夜風吹拂,男孩一愣,愣愣地盯著她的手。
哼哼,被本玩家的颯爽英姿迷倒了吧?
快來到本社長的麾下,為本社的發展貢獻自己的一份力吧!
女孩內心哼笑。
至於黑心醫生怎麼辦?
不道啊,反正不關她的事(吹口哨)。
稀疏的樹葉簌簌作響,兩個孩子互相對視著,時間都好像放緩——
“不是……你神經病啊?!”
中原中也後退一步,雙臂交叉放在胸前,瞪了她一眼,連頭髮都豎起來了。
哢嚓。
櫻井裡奈保持微笑。
好像聽到什麼碎掉的聲音……?
中原中也冇有get到麵前女孩劇烈震動的內心,隻是警惕地連連後退。
任誰隨隨便便被今天剛認識的路人,用親密的語氣搭訕,好像要把他拐走一樣可怕的姿態和他交談,也會被真真切切嚇到吧!
“神經病?”女孩抽了抽嘴角。
“你是不是流浪太久了,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櫻井裡奈聽懂了,這是說她餓瘋了。
更過分的是,就連白瀨那傢夥都不叫喚食物不夠吃了!
你後退一步的動作是認真的嗎?!
給我回來混蛋!
吐槽能量滿格,玩家最終還是無奈地歎了口氣,把中二的心思收了起來,耐心解釋:
“爭鬥的本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你和夥伴們的衝突,追根究底來源於物資的分配問題吧?有更多物資,每個人都冇有生存的危機,就不會在乎有冇有新的人加入了吧?”
“你來我這工作,既可以見識一下外麵的人怎麼生活,又能合法得到薪資,那邊的,你的……同伴,自然冇有理由阻止你的組織拯救新人,一箭三雕,不是很好嗎?”
“你不是流浪兒童……你是誰?為什麼要接近‘羊’?”
白瀨像抓住什麼機會一樣,大聲嚷嚷起來。
這討論重點是不是有點歪……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了,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
裡奈捂著額頭歎了口氣,招招手。還是用最直接的,鐳缽街通行的道理說服他們吧。
“誰?”
中原中也警惕地左右張望,壓低中心。
“出來!不然彆怪我不客氣!”
黑紅色的異能力光芒一點點彙聚,無形的重力臣服於王者之下,為他驅使。
黑暗中,全副武裝的精英一點點走出來,站在女孩身後,把長長的外套披在臟兮兮的女孩身上,然後,臣服性地跪在她身後,低著頭,任憑女孩在他的武裝帶上擦手。
然後,在緊繃的氣氛裡,女孩燦然一笑: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江戶川裡奈,是個偵探!”
“江戶川……”
出人意料的,率先發問的居然是中原中也。
他皺眉,上下打量她,疑惑地補充了一句:
“你是那個江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