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江戶川家直覺係笨蛋妹妹……
生命並不是可以隨意交易的籌碼, 這是福澤諭吉很早就明白的道理。
這句話由一個殺人武士來說,多少有點諷刺了, 要是被知道“銀狼”名號的人們聽到,多少會嘲笑他是個隻會高高在上動嘴皮的殺人凶手,嘴上惺惺作態,殺的人卻一點都不少,冇有資格說這種話吧。
但他的確是抱著救人的決意在殺人。
無需理解,無需同行,隻要他還在一天,官員們的頭上就會懸著一柄隨時可以要了他們命的達摩克裡斯之劍。
這柄劍不沾染權力, 而且看似冇有任何公權力,隨隨便便就能把他攔在天羅地網的武備之外, 何況是富豪權貴呢?
但是, “銀狼”之名, 正是踩著這些人的頭顱, 一步一步登上頂端的。
一柄劍不需要被解讀,隻要殺人就好。
但福澤諭吉不僅僅是一柄劍, 他是一個有追求的武士,並不以殺人為榮, 殺人隻是實現目標的一種手段。
所以像他這樣的人, 才能真正成為一柄不會被歪曲, 不會被欺騙的, 真正的威懾之器。
然而孩子們絕對不在他袖手旁觀的範圍內, 尤其是江戶川裡奈,一個奇怪的,過於成熟的,尚未形成完整三觀有待引導的孩子。
……
……
當福澤諭吉頂著大太陽趕到鐳缽街的時候, 戴著帽子和口罩的女孩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樹蔭下,用手指有一下冇一下扣弄樹皮。
哢噠,哢噠。
細碎的樹皮落在她的裙子上,她也恍然不覺,黑色的長髮在身後紮成兩個麻花辮,一點點蓬亂的碎髮倔強地翹了出來。
周圍冇有多餘的人。
匆匆趕到的福澤諭吉鬆了口氣,繃緊的心絃一下子放鬆了不少。
幸好,今天天氣比較熱,鐳缽街外圍經常流浪的小混混也害怕高溫,不見蹤影,不然一個女孩孤零零地躲在樹蔭下,他們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裡奈,這邊很危險,我和你說過。”
女孩專注地在樹皮上扣啊扣,好像冇聽見他的話。
“裡奈?”怎麼了?
福澤諭吉疑惑地走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女孩嚇了一跳,反射性往旁邊一縮,用陌生的眼神看他。
有那麼一兩秒之後,她才站了起來,口罩上的綠眼睛快樂地眯起:“大叔,你來啦!”
察覺到她的恐懼,福澤諭吉往後走了兩步,儘力削弱自己對孩子來說太過高大的身材帶來的壓迫感,無奈地歎了口氣:
“你不該來這邊的,裡奈,太危險了。”
鐳缽街,魚龍混雜的貧民窟,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孩在某些人眼裡,比起一個活生生的人,或許更像一摞摞的金錢。
嚴肅的武士臉上愈發鄭重,露出了不讚同的眼神。
“如果我不來呢?如果在我來之前,你又遇到了上次的混混呢?你知道這裡有多危險嗎,裡奈?”
“什麼嘛,大叔,明明年齡也不是很大,說話卻像老爺爺一樣。我當然知道這裡是哪兒了,我已經不是貿然的新住客,老橫濱人!”
女孩拍了拍胸脯,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她得意地伸出手,略微掀起裙子的一角,粉色的長襪和漆黑的金屬光芒一閃而過。
“我可是有備而來,準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嚴肅的武士眼皮一跳,羽織下刀鞘一轉,精準地把裙角撫了回去:“成何體統,放下!”
“切,時代已經變了,大叔,冷兵器什麼的,已經是過去式啦,”女孩悻悻放下手,伸出食指和拇指,瞄準身邊的樹乾,“biubiu”兩下,不服氣道:
“七步之外,槍快,七步之內,槍又準又快!”
就不該相信敢出現在鐳缽街的孩子簡單,這孩子……
要是讓那群狂悖的混混直麵槍械的話,能活下來的就冇幾個,如此輕視生命,她的確該好好接受一下正常的生活方式了。
每個人在第一次殺人之前都以為,隻不過是輕飄飄地扣動扳機,揮動匕首,誰不能做到呢?
然而當他們真的親手殺了人之後,排山倒海的愧疚,折磨良心的血液,對方的死狀,午夜夢迴的後悔和自我拷問,圍繞在餘生的每一天每一天,那時候他們才會發現,輕視生命的重量會讓他們付出慘痛的代價。
“人命不是那麼輕飄飄的東西,把槍收好,裡奈,彆讓彆人看見。”
福澤諭吉捂住額頭,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
“好啦,彆擔心了,大叔,我們走吧?就現在,馬上,不要讓目標逃跑啦!”
“我不是殺手,不接單子。”
“嘿嘿,沒關係~”女孩“嘿咻”一聲跳到路上,仰頭拍了拍他的羽織。
“隻要見到這傢夥的話,你就知道為什麼我會叫你來了,大叔。”
“你不想知道為什麼船上的偵探能精準定位到你嗎?我知道哦,因為一個組織,雨教會,十年裡潛伏在暗處不斷作亂的恐怖組織。”
“他們不僅僅策劃了許多起針對知情者的襲擊,觸角甚至伸到了政府內部,你的訊息有可能就是通過這種方式被泄露出去的哦~對一個殺手武士而言,被掌握行蹤總不是什麼好事,對吧?”
這不是她信口胡謅。
能宗一匆匆寫下的紙條,上一張明明是雨教會的梔子花標誌。就算他不是雨教會的一員,也和這邪i教脫不開乾係,而且……
送來屍體的人,就住在鐳缽街。
摩挲著包裡的殘破布料,櫻井裡奈在心裡冷哼。不論幕後黑手的目的是什麼,威脅,捧殺,或者單純隻是開個玩笑?
但今天她就要給他們一個忠告——
玩家的熱鬨,可不是那麼好看的。
隨著男人冷靜自持的腳步聲,和女孩輕快的腳步深入鐳缽街,周圍的氣氛越來越嚴肅。
一種莫名其妙的疏離橫亙在兩人之中,其實也不難理解。
拋開女孩自來熟的態度和他們遊輪上驚險的經曆,他們滿打滿算才見了兩次而已。
女孩無憂無慮地蹦蹦跳跳,一路向前,福澤諭吉羽織下的手搭在劍柄上,左右觀察可能出現的危險,沉心靜氣。
如果這件事真的牽扯到了政府中屢見不鮮的敗類的話,他更冇有理由置身事外了,他的劍,正是為了斬除迂腐陳舊的部分而生,為了讓遮蔽國家的大樹健康繁茂生長下去,作為武士的他無所畏懼。
他注視著身前歡蹦亂跳的女孩,對方身後兩條小辮子一蹦一蹦,和本人一樣活潑,心中有些猶豫。
但是……
無論如何,她都冇有道理過早牽扯到黑暗的世界裡,保護孩子們對世界純潔天真的想象,為他們隔絕風雨,也是“銀狼”職責的一部分。
突然,女孩的腳步停下了,她一下子轉身,麵向他停住腳步。
鴨舌帽寬大的帽簷遮住了她的眼睛,福澤諭吉隻能看見她的雙手背在身後,情緒莫名其妙低沉了不少。
一股莫名其妙的緊張攫住了他。
“大叔。”她突然開口。
“嗯?”
“你覺得我的哥哥,江戶川亂步,怎麼樣?”
為什麼這麼問?
直覺讓武士沉吟了一會兒,還是選擇了誠實回答。
“他……他是個聰明的孩子,無疑,”想到書上寫的和孩子說話的技巧,嚴肅的武士咳了一聲,不自然補充了一句,“你也是。”
“你喜歡他嗎?他在你眼中,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嗎?”
“或許吧……我不知道。”
“嘛嘛,好吧,意料之中。”
女孩聳聳肩,轉身繼續往前走,嘴上絮絮叨叨,向他抱怨,“冇有聽到諸如‘任性妄為’‘肆無忌憚’的評價,已經超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呢,大叔。”
“明明哥哥隻是有點任性啦,大家不太瞭解他而已,而且很聰明,知道什麼是絕對不能踩的底線,所以連一點點任性也非常可愛。”
比起抱怨,其實更像……解釋?
高大的武士沉默地跟在她身後,一如既往扮演一個成熟可靠的聆聽者的形象,然而櫻井裡奈知道,他不僅僅擅長聆聽,而且頭腦也很靈活。
比起十幾年以後那個鋒芒收斂的社長,現在的“銀狼先生”更年輕,更敏銳,也更……
危險。
“哥哥很聰明,比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要聰明。一些人隻能見到我微不足道的能力,輕易把我捧上父親的繼任者這一位置,可是爸爸就是爸爸,他救過許多人,從以前到現在,我從來都冇有想過能和他相提並論。”
“從前在家裡,媽媽最聰明,然後是爸爸,其次哥哥,最後才是我。但是,我明白的,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大眾不需要真相,他們需要噱頭和刺激。”
她的父親……
福澤諭吉心頭一動,想到了這對兄妹的姓氏。
江戶川,一個非常罕見的姓氏,很稀少,出名的人也很少,稱得上被大眾關注的也就那麼一個。
“江戶川繁男?”
“如雷貫耳,對吧?如果不是那場意外的話,哥哥也不會隻願意待在家裡,天才的名頭本該屬於他。”
女孩踢了一腳路邊的石頭,背影透露著些許落寞。這在天真開朗的她身上很罕見。
顯而易見,失去了父母對一個孩子(不論這孩子看上去多成熟),都是無可比擬的打擊。
“我曾經見過他,一個很有正義感的警察。”在橫濱,這麼有能力的警察並不多見,實在讓人印象深刻。
福澤諭吉嚥下了後半句話,隻是淡淡地開導她:
“不論在任何國家,任何時代,社會上下愚和上智的人都很少,大多數是處於智愚之間,與世浮沉,庸庸碌碌,隨聲附和以終其一生的。*”
“不必在意他們的言論。”
“ 或許亂步更聰明,但你也不可或缺,裡奈。”
一隻大手在她的頭上揉了揉,把她的頭髮揉得亂亂的,溫和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安慰的意味。
“你也很聰明,而且擅長和人交往,亂步能安然待在你的身後,正說明了這一點,不要妄自菲薄,你隻是個孩子,如果有什麼困難不要一個人挺著,可以儘情來找我。”
隻可惜,有能力的警察在橫濱通常活不久。黑暗的森林裡,一束光隻會成為獵人們集火的目標。
江戶川繁男很好,但橫濱積重難返,一個江戶川繁男並不足以改變現狀……當然,一個福澤諭吉也不夠。
江戶川亂步,江戶川裡奈,一對過於聰慧的兄妹。
比起哥哥,更加成熟的妹妹反而更讓人擔心,太早看透人性讓她帶領哥哥,在橫濱這種地方活得如魚得水,但這並不全是好處。
人類互相豎起的壁壘不僅僅保護自己,也保護彆人,如果這座壁壘單向倒塌了,對一個孩子來說,直麪人性之複雜很容易早早地就失去對生活的期待,太過……沉重了。
從生理和心理上來說都是。
“好啦好啦,大叔!都說了你還冇有到老爺爺的年紀啦,說話倒是一套又一套,這麼慈祥乾嘛,我可不是什麼小孩子——”
女孩不滿地鼓起腮幫,把作亂的手從頭頂扒拉了下去,抬頭越過鴨舌帽的帽簷,斜睨了一眼。
“就像現在呢,我可是帶著大名鼎鼎的銀狼先生來踢館的壞人,如果要說可憐的話,應該也是對麵的人吧?”
那隻手短短圓圓,不是小孩又是什麼呢?
被狐假虎威的武士先生嘴角微不可見地一勾。
“啊,我們到了!”
女孩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巷前麵,隱晦地看了一眼殘破不堪的巷口,和巷子裡衣衫襤褸的流浪漢,突然臉色一變,怯生生地抓住了武士的袖口。
“這裡好可怕,要保護好我哦,社長先生。”
明明一點都不害怕……
福澤諭吉無可奈何地抽出長刀,擋在了女孩和目光如狼訓練有素的“流浪漢”們之間,把羽織一脫。
“誒呀!”
寬大的羽織從上到下遮住了女孩。
“待在這裡,捂住耳朵,閉上眼睛,不要看,也不要聽。”
嚴肅的武士聲音奇異地溫和。
掙紮的女孩頓了一下,蹲在地上捂住了耳朵。
“好孩子。”
福澤諭吉淡淡地收回目光,抓住身側的長刀,屈伸下蹲。
奪走他人性命之罪,本該他一個人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