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眾叛親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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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本土上燃起戰火後,柏林的防空體係就開始進入長時間高壓運轉狀態。
雷達站的值班表被拉到滿格,探照燈整夜掃過雲層,防空導彈陣地把發射架抬到預設角度。
城市外圍的高樓頂端加裝了臨時觀測點,街區的燈光管製一遍遍下達,路口的憲兵把車輛引入遮蔽區。警報並不總是響起,但每一次無線電裡出現異常回波,整個鏈條都會被拉緊。
敵人的巡航導彈已經開始威脅到柏林。
它們沿著低空進入,貼著地形穿過湖區與林帶,利用河穀與建築群遮蔽雷達視線。警戒線能捕捉到目標時,留給攔截的時間隻剩下很短一段。
防空火控螢幕上的光點移動得很快,軌跡線像劃過玻璃的細痕。
導彈的發動機尾焰在夜裡隻是一點短促的橘光,下一秒就鑽進城市外緣的陰影裡。
製空權幾乎完全喪失。
柏林上空仍然會有戰鬥機升空攔截,但數量越來越少,升空視窗越來越窄。機場的跑道被防空部隊接管,滑行道上堆著臨時掩體,地勤在機庫門口加裝防爆牆。
緊急抽調的東線戰鬥機成批迴防,機身塗裝尚未改完就被推上跑道,掛載按最低限度完成,飛行員在座艙裡直接接收新的空域指令。
但它們起飛之後,很快就遇到代差帶來的無力感。
敵方的空中平台在更高的高度保持巡航,雷達與電子壓製把空域切成多個盲區。攔截機的火控常常在進入攻擊距離前就失去穩定鎖定,機載告警不斷跳出乾擾提示,通訊鏈路的延遲被拉長。
戰鬥機隻能在有限視窗內衝入空域,發射後立刻轉向脫離。每一次攔截都消耗燃料與機體壽命,換來的隻是短暫的空域清潔。
柏林的防空指揮室把損失表貼在牆上。
起飛架次增加,成功攔截率並冇有同步上升。導彈依舊能穿過一部分空隙,威脅依舊存在。
城市的燈光在夜裡變得稀疏,重要設施的窗戶貼上遮光膜,地下通道的門被重新編號。高層會議的地點開始頻繁更換,車隊路線每天變一次,通訊仍然加密,但人員的行走路線已經變得機械。
緊急抽調帶來的代價很快在東線顯現。
東線戰場的戰鬥機數量被削薄,巡邏視窗被迫縮短,前線部隊的空中掩護出現缺口。
偵察無人機的回傳畫麵裡,蘇聯人空天軍開始抬頭,原本依靠空中優勢壓製的地麵推進節奏變慢,部隊不得不把更多火力投入防空與偽裝。
東線司令部的報告開始變得尖銳。
他們在電報裡反覆強調空域缺口,強調補給線暴露,強調敵方航空力量正在恢複對前線的壓迫。
總參謀部的回覆仍然沿用同一套措辭,要求“堅持”“穩住”“等待北線與南線的再起”,這些詞語在東線的辦公室裡被重複看過,卻無法對應前線的實際壓力。
東線司令部開始繞開部分總參謀部的指令鏈,優先執行本地防禦方案。某些調動命令被延遲執行,某些支援請求被直接寫成“無法滿足”。
前線的空軍聯絡官把資源優先給到最危險的節點,總參謀部的統籌計劃在執行層麵不斷被拆解。
爭吵不再停留在柏林的會議室,它開始出現在電報格式裡,出現在時間戳的拖延裡,出現在每一次資源分配的缺口裡。
柏林的天空在夜裡繼續被探照燈切割,導彈的威脅冇有消失。
而東線的天空也開始變得不再受控。
兩處空域的失衡相互牽引,把鋼鐵盟約的指揮體係拉得更緊,裂縫也被進一步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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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意誌,哥廷根。
地下掩體的走廊很窄,頂棚低,燈管一段一段亮著,光線落在水泥牆上,映出一層潮濕的反光。
通風管道沿著牆角延伸,風機持續運轉,空氣裡混著消毒劑的味道、機油味和金屬摩擦的味道。
搬運隊伍排成一條線,從儲藏間一直延伸到裝載通道。鐵罐被裝在加固箱裡,箱體外側貼著警示標識,封條壓在鎖釦上。
士兵戴著厚手套,袖口用膠帶纏緊,一箱一箱往前遞。腳步聲在地麵上反覆疊加,像一段拖長的節奏。有人抬箱時手臂發抖,箱角擦過牆麵,掉下一點灰粉。
上方傳來一次悶響,震動沿著結構傳到腳底。燈管輕微晃動,牆麪灰塵從縫隙裡落下。隊伍的動作停了半秒,隨後又接上去。第二次爆炸更近,水泥梁發出短促的迴響,某個角落的工具架被震得哢噠作響。
領班軍士站在轉角處,手裡握著清單板夾,目光一直跟著箱體編號走。他抬手示意下一箱推進,聲音貼著喉嚨:“接住,靠右,推到軌道上。”
滑軌上有滾輪,箱體落下時發出沉重的一聲。兩名士兵把箱子推向前方,滾輪轉動,鐵罐在箱內輕微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裝載通道儘頭停著封閉式車輛,尾門半開,車廂裡豎著固定架,束帶垂在兩側等著扣緊。
又一次震動壓下來,走廊頂棚的灰粉飄了一層。有人抬起手臂擋了一下臉,手套上立刻沾滿灰。隊伍繼續遞箱,動作越來越慢。幾個人的呼吸從麵罩裡漏出來,斷斷續續,像在數自己的步子。
隊伍中間,一個年輕士兵抬著一隻箱子往前走,箱體壓得他肩膀明顯下沉。他走到滑軌旁,手腕一鬆,箱子直接落在地麵上,砸出悶響。
箱角擦過水泥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
領班軍士猛地轉頭,腳步向前邁了一步。
年輕士兵的手還停在半空,指尖顫著。他把背靠在牆上,胸口起伏很快,麵罩內側起了一層霧。他看著腳邊的鐵罐箱,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衝出來,帶著沙啞。
“我受夠了。”
這句話落下後,走廊裡隻剩風機的嗡鳴。
隊伍停住,幾隻手還搭在箱體邊緣。有人把頭轉開,視線落在地麵。
有人抬眼看向轉角處的燈管,眼睛一眨不眨。
年輕士兵的肩膀繃得很緊,像在等一記槍聲。
末了,冇有等到槍聲的他,手慢慢抬起,摘下麵罩的一側扣具,麵罩掛在下頜邊緣,汗水沿著臉頰滑下來。
他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更明顯,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把自己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我們在搬什麼東西,你們都知道。”
他抬頭看著隊伍,“這不是彈藥,這不是補給。”
又一次爆炸在上方炸開,震動把他的話尾壓進牆裡。
走廊頂棚掉下一小片灰渣,落在他頭髮上。
他抬手拍了一下,灰落在圍領上。
領班軍士的手依舊握著板夾。
他站在兩步外,手指關節壓得發白。
槍套在他腰側,扣具完好,皮帶繃緊。
他看著年輕士兵,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隊伍裡有人緩慢放下手裡的箱子,把箱子推到牆邊。
年輕士兵的聲音再次出來,語速更快:“我以為我會死在前線,死在坦克旁邊,死在炮火裡。”
“但現在要我給他們把病毒灑在我們自己的城市裡!”
他的手指指向走廊儘頭的裝載車:“那輛車開出去,城市就完了……”
隊伍裡還是很安靜。
那種安靜像一層壓住喉嚨的東西,讓人連咳嗽都不敢用力。有人把嘴唇抿緊,額頭的汗沿著眉骨往下落,落到眼角又被眨掉。
有人把肩膀靠在牆上,護目鏡反射著燈光,眼睛藏在鏡片後麵。
領班軍士抬起一隻手,像要做一個製止的手勢。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他冇有去摸槍,也冇有喊衛兵。
他低頭看了一眼清單,板夾上密密麻麻的編號排成列,勾選的痕跡已經走到中段。
他把板夾合上,扣具發出一聲輕響。
“把箱子抬起來。”他說,聲音很低。
“先把今天的做完。”
年輕士兵盯著他,眼睛發紅,嘴唇發抖。
他冇有立刻動。旁邊一個士兵往前走了一步,彎腰抓住箱體的護框,另一隻手伸出來,示意年輕士兵搭上去。
年輕士兵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最終按上護框。
兩個人把箱子重新抬起,放上滑軌。
滾輪轉動,箱體向前滑了半米,停住。後麵的人接上,繼續推送。
隊伍又開始動了。
腳步聲重新填滿走廊,箱體的悶響重新出現。
上方的爆炸還在,震動依舊一波波傳下來。
掩體裡的人繼續搬運,動作變得更僵硬,呼吸變得更重。
那個年輕士兵低著頭,手一直抓著護框,指節在手套下凸起,跟著隊伍一步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