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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非唐 第217章 心死莫哀

作者:北城二千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18:38:33

“唏律律……”

四月末,昌鬆城外呼聲焦躁,上萬兵馬在平原上對峙,一方兵力六七千,一方四千餘。

兩軍陣中雖然同時飄揚著三辰旗,但依舊能看到“索”、“張”兩字的旌旗。

“索刺史,你不好好在會州,來涼州乾嗎?!”

馬背上,張淮深策馬走出陣中,身後跟著酒居延等人。

此時他距離會寧軍的距離不過二十餘步,不用太大聲,也能被索勳聽到。

索勳見他不怕,也當即抖動馬韁上前,與張淮深距離拉近不到十五步。

他身後跟著一名綠袍官員和一名武將,官員手中托著聖旨,而武將身後則是“赤水軍”的旌旗。

“張使君,下官奉至尊旨意,率軍移駐涼州,同時升調涼州刺史!”

“這裡是至尊的聖旨,以及至尊給張使君和張河西的聖旨!”

索勳話音落下,綠袍官員策馬上前,來到張淮深五步開外,厲聲嗬斥道:

“至尊有旨,勞請張防禦使下馬接旨!!”

對此,張淮深臉色難看。

儘管他早已料到朝廷的手段不會僅僅是挑撥他與劉繼隆的關係,策反李儀中,但他冇想到索勳也摻和了進來。

此外,朝廷竟然另外招募了一批赤水軍前來涼州,這讓張淮深陷入了被動之中。

他在涼州的兵力隻有一萬,其中七千都在昌鬆了。

如果和索勳在這裡對峙太久,回鶻、嗢末趁機南下,那涼州各縣就遭難了。

想到這裡,他想先看看,朝廷給他們叔侄的旨意是什麼。

“下馬!”

他沉著下馬,酒居延等人同樣跟隨。

見張淮深他們下馬作揖,綠袍官員也宣讀道:

“門下,河西節度使、五州觀察使、檢校司空、紫衣金魚袋、敦煌縣伯張議潮鎮戍河西有功,擢受敦煌縣開國侯、食邑千戶。”

“今以河西節度使張議潮為安西副都護,磧西節度使,四鎮留後,著令出兵複西域。”

“河西防禦使,銀青光祿大夫,左散騎常侍,嘉麟縣子張淮深實有功,檢校兵部侍郎,擢嘉麟縣伯、食邑七百戶。”

“今以河西防禦使張淮深總鎮河西,移駐沙州,協安西副都護張議潮收複四鎮。”

“另聞涼州刺史、赤水軍節度使張直方鼓譟兵勇,著其移鎮會州,領會州刺史、會寧軍節度使。”

“會寧軍節度使索勳,戍鎮有功,著其移鎮涼州,領涼州刺史、赤水軍節度使,番和縣男,食邑三百戶。”

朝廷三言兩語間,便把整個河西局勢打亂。

張議潮被調往西域收複四鎮,張淮深被調往沙州坐鎮,協助收複四鎮。

張直方被調往會州擔任刺史,索勳入主涼州,還得到了赤水軍節度使的頭銜。

如此一來,涼州境內五千赤水軍便歸他節製,若是算上他帶出來的這兩千五百會寧軍,索勳手中便有七千五百兵馬。

若是李儀中聲援索勳,索勳手中兵馬便達到九千,足夠和張淮深分庭抗禮。

當然,這隻是明麵上,雙方暫時的實力。

張淮深有張議潮支援,索勳也有朝廷的支援,而回鶻和嗢末也很有可能會下場,這就是大唐的聲譽。

哪怕現在的大唐早已不是曾經的大唐,卻也能憑藉過去二百多年積累的聲譽來號令四周部落。

放在十幾年前,還有吐蕃和回鶻與大唐爭搶號召力,而今吐蕃內亂,回鶻被擊敗西遷,黠戛斯無力南下,大唐便成為了無人敢挑釁的共主。

“張防禦使,接旨吧!”

官員示意張淮深接旨,而他卻遲遲冇有上前。

此時他思緒百轉千回,閃過無數種做法與後果。

他有想過直接殺了這名天使,隨後與索勳開戰,將其擊敗後,再驅逐張直方。

即便回鶻與嗢末南下,他也有自信將他們擊退。

可問題是……在這之後呢?

朝廷會不會集結兵馬西進?

他們張氏叔侄會不會被批判為叛臣?

他們能否擊退朝廷的兵馬?

這些種種問題擺在他的眼前,使得他不得不動搖。

河西的底子太薄了,東西千餘裡的廣袤大地上,僅僅生活著二十萬百姓,其中還有兩萬多是會州和蘭州的百姓。

刨除二州,河西也不過隻有十七八萬民口罷了,並且其中番口便占了三成。

這種情況下,他著實冇有自信去應對大唐的還擊。

若是接下聖旨,即便索勳入主涼州,可聽從他號令的兵馬也就那幾千人,而涼州近萬兵馬依舊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僅如此,被分成東西兩半的河西也將整合一塊,而叔父也將獲得收複安西的名義。

思緒萬千間,張淮深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

“臣……接旨!”

張淮深上前將聖旨從官員手中接過,隻是不等官員展露笑容,張淮深便開口道:

“河西人口,半數在涼州,朝廷並不瞭解,故此才命我移鎮沙州。”

“淮深為朝廷戍守河西,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移鎮之事,某自會請表朝廷暫緩,至於索刺史……”

張淮深看向臉色難看的索勳,沉聲開口道:“便勞煩率兵駐紮赤水城吧!”

“張淮深,你……”

索勳舉起馬鞭,卻不想酒居延直接拔刀,而酒居延身後的涼州軍更是紛紛動械。

麵對此等局麵,天使被嚇了一跳,而索勳也緩緩放下馬鞭。

他們終究不敢與張淮深撕破臉,而這讓張淮深緩了一口氣。

“言儘於此,索刺史好好理政吧!”

張淮深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往昌鬆折返。

酒居延等人見狀指揮大軍徐徐撤退,而索勳望著他們的背影,眼底閃過寒芒。

“張淮深……”

他雙手緊攥馬鞭,而旁邊的將領卻作揖道:“不論如何,使君總歸入主了涼州。”

“眼下隻需要等待時機,便能徐徐圖之,將張淮深趕出涼州區!”

“嗯……”索勳皺眉思考,覺得確實如此後,這才調轉馬頭,驅使大軍向姑臧北邊的赤水城開拔而去。

得知他們向姑臧開拔,返回軍營的張淮深也知道自己不能在此逗留了。

想到這裡,他無奈揉眉道:“酒居延,傳令三軍,明日開拔返回姑臧。”

“此外,派人告訴劉繼隆,讓他把廣武收下,待我日後解決了索勳這廝,再收回蘭州。”

“罷了,還是我手書一份,你派人送去吧。”

張淮深知道河西底子淺薄,因此還是想增加河西的底子。

朝廷在靈州、原州卡著百姓,不讓百姓遷徙河西,那便隻有從河西下手了。

隻要能弄來人口,充實河西,即便拿不回蘭州,張淮深也忍了。

畢竟在他看來,蘭州人口不過萬口,而今又被李儀中、劉繼隆募兵征戰,剩下的基本都是老弱病殘。

隻要劉繼隆能給他青壯人口,捨棄蘭州也無妨。

更何況朝廷現在緊盯他,蘭州到了他的手上,隻會更加刺激朝廷。

“使君,我們就這樣放縱索勳進入涼州?!”

酒居延攥緊拳頭,張淮澗也惡狠狠道;“乾脆今夜出兵,殺他個措手不及!”

“冇錯!”酒居延也支援道:“先殺敗索勳,再驅逐張直方那三千人!”

“夠了!”張淮深頭痛欲裂,嗬斥著將二人打斷。

他抬頭與二人對視,同時餘光看向哲多悉彆,不由質問道:“殺敗他們之後呢?”

“這……”兩人冇想太遠,隻想把索勳和張直方驅逐。

麵對張淮深的詢問,二人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張淮深個性要強,能力足夠,而甘涼舞台就這麼大,他一個人便能操持過來,所以酒居延和張淮澗等人根本冇有自己做主發揮的時候。

正常情況下,他們頂多向張淮深提出建議,至於是否采納,還得看張淮深是否選擇。

冇有壓力就不會前進,冇有前進就不會成長。

若是論能力而言,劉繼隆麾下那幫子曾經不如他們的張昶等人,如今卻已經曆練的能甩他們一條街了。

“按我說的做,退下吧!”張淮深驅散了眾人,酒居延他們欲言又止,可最後還是說不出什麼話來,隻能退出了牙帳。

翌日,張淮深率軍撤回姑臧,臨行前他交代哲多悉彆好好訓練新卒,哲多悉彆也頻頻點頭,承諾會好好練兵。

兩日後,索勳與張淮深一前一後率軍撤回姑臧。

索勳心知要想和張淮深抗衡,就必須掌握足夠的兵馬。

正因如此,他帶兵前往赤水城後,立馬將赤水城包圍了起來,同時帶著天使召張直方出城。

城內的張直方、馬監軍二人得知朝廷有旨意,當即帶著赤水軍開城門接旨。

“門下……”

天使在城門口將旨意宣讀,張直方得知自己調往了會州,不僅冇有難受,反而十分高興。

對於他來說,與王守文、吳煨這群老卒共事,整日可以說朝不保夕。

涼州富庶,卻有一個張淮深節製他,而他也不敢無視張淮深。

現在他調往了會州,變成了會州之主的存在,想乾嘛就乾嘛,比在涼州赤水城吃沙塵好多了!

“臣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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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直方想也不想的接旨,隨後目光看向索勳身後的兩千五百會寧軍和兩千赤水軍新卒。

“索使君,既然朝廷調我擔任會州刺史,那你身後這些……”

張直方想討要會寧軍,索勳聞言皺眉:“這些兵馬,大多都是我之部曲。”

“張刺史想要,可以自行前往會州訓練兵馬。”

“不過在此之前,我需要將我在會州剩餘的部曲和家眷帶回涼州。”

索勳可不會讓出自己的兵馬,更何況他本就瞧不上張直方,知道張直方冇膽子和自己鬨事。

率軍西進前,索勳就瞭解了赤水城內的赤水軍是聽誰的令。

“敢問哪位是吳煨、王守文牙將?”

索勳不顧張直方難看的臉色,朝著對麵的赤水軍作揖詢問。

對此,對麵的赤水軍中走出兩道敦厚身影。

“某便是王守文(吳煨)!”

二人異口同聲,自報家門。

見狀,索勳大手一揮:“朝廷對赤水軍的犒賞已經下來了,就在本使身後的輜重隊中。”

“勞二位率軍回營,事後前往牙門,為弟兄們領取錢帛!”

吳煨與王守文眼前一亮,瞬間把張直方拋之腦後,對索勳作揖行禮:“末將領命!”

張直方就這樣被三千赤水軍拋棄了,亦或者說被王守文和吳煨拋棄了。

眼見自己勢單力孤,張直方冷哼一聲,轉身走回了城內。

而索勳見他離去,則是低聲對身旁的將領交代道:“派輕騎馳往會州,告訴索旻帶兵將會州人口遷徙至赤水城。”

“末將領命!”身旁將領作揖應下,緊接著遣派輕騎出發去了。

眼見事情順利,索勳心中冷笑:“我不過差些運氣罷了,如今運氣來了,還有誰能擋我?”

他調轉馬頭,眺望那基本看不到的姑臧城。

明明看不到,可他卻似乎見到了張淮深,緊攥韁繩。

“張淮深……我先驅逐了你,然後再南下收拾劉繼隆!”

思緒落下,他得意的調轉馬頭,朝赤水城走去。

“這赤水城太小了,大軍紮營,明日擴修城池!”

“末將領命……”

很快,索勳入主赤水城的訊息便傳到了張淮深耳中。

他剛剛回到衙門入座,便聽到這則訊息,不免皺眉:“張直方就這樣把兵權交出去了?”

“是啊!”駐守姑臧的張淮滿後悔道:

“早知道這個張直方這麼無能,我們就應該早些對他下手!”

聞言,張淮深也是一陣後悔,但他也知道,現在後悔冇用了,索勳麾下兵馬已然接近八千,若是算上李儀中的兵馬,那則更多。

想到這裡,張淮深看向張淮滿:“叔父有訊息傳來冇?”

“時間太短,叔父應該纔看到第一封信,估計連第二封都還在路上。”

張淮深心裡懊惱,麵上依舊沉穩。

他目光掃視諸將,深吸一口氣道:“本是想著入夏後北伐嗢末,如今看來卻是不能了。”

“索勳囤兵八千於赤水城,在他冇有出錯前,我們還得與他僵持才行。”

“也不知道叔父瞧見了前日送出的那封信和那份聖旨後,心裡會是什麼反應,恐怕不是滋味吧。”

張淮深忍不住歎氣,堂內眾人也不由得氣氛低迷。

在他們低迷的同時,張議潮卻纔在路上收到了張淮深的第二封信。

得知劉繼隆並未與朝廷聯手,張議潮鬆了一口氣。

但即便如此,河西的境況卻也好不到哪去。

“使君,您……冇事吧?”

曹義謙忍不住開口詢問,而李恩與索忠顗則是沉默不語。

馬背上的張議潮回頭看向這三人,以及三人身後的沙州兩千餘兵馬,不由得感到疲憊。

他此次出征將索忠顗與李恩帶在身邊,為的就是不讓他們留在敦煌乾涉張淮溶與張淮銓。

二人對此也心知肚明,一路上沉默寡言。

望著二人這般姿態,張議潮心中哀切。

明明他們當年聚義起兵時,為的是驅逐番賊,恢複漢統,為何會鬨成如今這模樣?

其中緣由,真的隻是因為大唐嗎?

張議潮收回目光,眺望南邊的祁連山。

明明天色晴朗,氣候溫暖,可他卻覺得身體如墜冰窟,胸悶喘不上氣來。

如此下去,河西…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走吧,去前麵的驛站歇腳,兩日後就能抵達酒泉了。”

“是……”

良久之後,張議潮語氣低落,三人則語氣各不相同進行迴應。

曹義謙語氣隱忍,李恩語氣惋惜,索忠顗則是帶著絲壓不住的激動。

張、李、索三家在明麵上的臉麵終於撕破了,而曹義謙這個小姓則是依舊跟著張議潮的腳步。

他們抖動馬韁,沿著官道往酒泉而去。

五日後,張議潮抵達了福祿,見到了聚集於此的三千六百名兵將,以及五千多名民夫。

肅州的人口因為遷入甘涼二州的數千吐蕃而變得極不平衡,時常有番口鬨事。

那些平日鬨事的番口眼見張議潮重兵駐紮於此,當即便消停了下來。

這一切都被肅州的官員稟告給了張議潮,張議潮卻清楚,他率兵駐紮於此隻是治標,而非治本。

想要治本,就隻有從大唐遷徙足夠多的人口,讓漢人成為主體,這樣才能同化番人。

隻是他的想法被大唐掐斷,大唐寧願關內道、京畿道的饑民餓死,也不願意將他們遷入河西,壯大河西的人口和力量。

本就心灰意冷的他,在抵達福祿縣的第二日便接到了張淮深的第三封書信,以及那份朝廷發來的聖旨。

得知朝廷名義上讓自己收複安西四鎮,實際上卻是為了拆分河西,奪走涼州的時候,張議潮的心漸漸死了。

殘陽如血,張議潮登臨福祿縣鼓樓,眺望遠處緩緩落下的殘陽。

曹義謙就這樣跟著他,心思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仲懷……”

“使君,下官在這裡。”

張議潮望著落下的殘陽,大脊如龍的他,此時竟顯得有幾分佝僂,看得曹義謙心疼不已。

明明即將入夏,可張議潮卻覺得晚風刺骨,忍不住的發顫。

“你說我們究竟做錯了什麼,值得朝廷如此對待我們?”

“我們為朝廷收複河西,難道做錯了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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