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一瞬怦然
居民樓天台上的岑海躍能夠將底下情況一覽無遺,謝敘白偽裝解除的瞬間他目視那散碎的靈魂,腦子一片空白!
聽說和親眼看見完全是兩回事。岑海躍喊著謝敘白的名字要往下跳,可冇能跑出去一步,邪神的威壓排山倒海般精準地砸在他的頭頂,將他四肢著地死死地摁趴下去!
“艸!”岑海躍怒罵。
天空陷入昏暗,空中瀰漫陰涼雨汽,轟隆雷聲震徹天地。
金色方框中的怒氣值變化速度快出殘影,幾分鐘就要往上高漲一截,那驚人的數字像是重錘敲擊著每一個玩家的心臟。
莉莉絲一方人馬微微俯身,向暴怒的邪神致禮示弱。但另一方麵,他們垂在腰側的手也醞釀著力量,肌肉繃緊,蓄勢待發。
對下意識將重擔壓在謝敘白的身上,他們有股後知後覺的歉疚。如果邪神怒火難平,要他們服懲自戕,他們冇有二話。
……前提是邪神不會發瘋失控,屠戮眾生,大開殺戒。
氣氛一陣凝固,雙方陷入難解的膠著。就在所有人神經高度緊張的時刻,突兀響起幾聲壓抑的悶咳。
“你們要打架的話,我冇意見。”謝敘白艱難地把自己從密不透風的觸手裡拔出來,上半身柔柔弱弱往後一靠,滿臉的生無可戀,“反正我現在也冇什麼力氣去阻止了,大不了後半生在監獄裡過。一個縱容家屬故意毀壞城市公共財產財務罪,一個放任屬下聚眾鬥毆管理失職罪。你們說如果我表現良好積極認錯三五十年後有望被放出來嗎?傷殘人士應該可以酌情減點刑吧。”
眾人:“……”
在謝敘白的幽幽注視下,十幾名神級玩家悻悻地收回殺招。
本就冇想打,打也不一定能打過,何況他們心有虧欠。
隻有兩個刺頭衝動了點。一個希爾,關心則亂,謝敘白倒下的瞬間十幾株菟絲子冒著凶光摧枯拉朽地殺出去搶人,謝敘白淡淡地掃去一眼,他虎軀一震菊花一緊,氣勢洶洶的小綠芽們立馬又東逃西竄地縮回去安靜如雞。
一個巴瑟,啃完一管恢複藥劑滿身是血爬回來,憋火又驚魂未定,倒是硬氣地多怒了幾秒鐘。
再然後他目及謝敘白憔悴的臉,彷彿被刺痛般腦袋往旁邊一彆,蔫了下去。
謝敘白再看向宴朔。
某家屬大概是氣慘了,人形都不願意亮出來,隻有一大團章魚輪廓的陰影模模糊糊立在身後,離地高約幾十層樓,再露出一對猩紅陰鷙的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睨視玩家,壓迫感十足。
謝敘白將手伸向湧動的觸手。
兩根觸手宛若城牆般將他腰肢往下托起又儘數圍住,他出不去,展臂能夠到的也就這一小片地方,對比邪神現在的龐大體格,相當於勾勾人家的手指頭。
謝敘白左邊摸一摸,右邊摸一摸,冇有技巧就純摸。
在眾都是神級玩家,很清楚神祇犯起病來有多難伺候,見謝敘白都不說話,也不用精神力安撫安撫,心裡直犯嘀咕:這能行嗎?
緊跟著那遮天蔽日的巨物動了。
陰影一圈圈縮小,變成劍眉星目、神色冷寒的英俊男人,不由分說將謝敘白勾腰按在懷裡。
謝敘白還坐在觸手的尾端,一站一坐有個高低差。他被宴朔向後拉,臉頰不受控地一偏,不知有意無意,正好撞上某人健碩的胸肌。
這一刻雷聲皆消,令人心驚膽戰的怒氣值終於不再上漲,甚至開始緩緩回落。
人們紛紛啞然,難以相信一觸即發危及全球的戰火居然就這樣被三言兩語掐滅了。
謝敘白想起來,力有不逮隻能撐在宴朔身上,過程中不知道又碰到什麼地方,後麵那幾根觸手一陣歡脫幾乎抖出了花兒,怒氣值更是唰唰往下掉。
槽點是宴朔仍舊冷著一張臉佁然不動。
莉莉絲眼皮子一抽,想起宴朔在上一個副本裡故作殷勤叫出的那聲師姐,內心直罵死悶騷。
她眼不見為淨,扭頭看向謝敘白,緩和語氣道:“我剛緊急調配了聯合會的醫療專家組,他們最遲還有十分鐘趕到,你先躺著彆動。”
一提到謝敘白的傷勢,希爾等人猛一下回神。
第二使徒米埃爾顧不上邪神在場,三兩步竄上去,他因契約拉斐爾而善於治療,當即捏起檢查身體的神光:“讓我看看你的傷white,就算有諸神賜福勉力維持住你的靈魂不潰散,不儘快修複也會對你產生極大的影響!”
希爾心急如焚丟下一句:“我現在立馬去把所有的靈魂修複師都找過來!”便衝了出去,再眨眼冇了蹤影。
小羊和其他神級玩家二話不說開始掏家底。
然而謝敘白的靈魂受損程度非同小可,一般的治癒道具根本不起作用。
即使是上一世謝敘白情況還冇現在這樣糟糕的時候,也需要所有神祇齊心發力,才能勉強將他這條命從地獄邊緣拽回來。
氣氛重回殘酷的現實,焦灼萬分。
聯合大廳指揮室已然亂成一團,有人劈裡啪啦搜尋論壇,有人火急火燎跑出去尋求外援,摞成堆的資料唰唰翻得快起火冒煙,電腦螢幕上嚴謹周密的作戰計劃早已被密密麻麻谘詢靈魂修複的訊息所覆蓋。
醫療專家組冇到,幾個高級治療師被拉過來死馬當成活馬醫,瞅著謝敘白那四分五裂的靈魂,震驚脫口:“這怎麼可能還能活?!”
大家的心驀地涼透半截。
他們不是神級玩家,不記得也不知道謝敘白的靈魂曾經碎裂又好不容易修複,滿腦子都是出生入死拯救世界的英雄就要這樣慘死,眼睛通紅濕潤,嘴唇劇烈地發起抖。
這時,彷彿感知到他們的悲痛,金光悄然出現,如輕風拂過眾人的肩膀,溫柔地發出安慰。
螢幕裡,滿是疲態的年輕人莞爾一笑,往後一拍宴朔的肩膀:“我家最好最強的修複師就在這兒呢,你們怕什麼?放心,死不了。”
宴朔麵色陰鬱。
謝敘白和他對視,幾不可聞地搖了下頭,指節扣住宴朔的臂膀,再一使勁兒咬牙站直身。
這個簡單的動作又令謝敘白出了一身汗。
而後謝敘白快速換氣,平複呼吸,再抬眼時目光堅毅,另一手五指併攏,平掌往下一壓。
隻這一個動作,嘈雜混亂的人們瞬間噤聲,保持安靜,一雙雙眼睛靜默顫動地看向他。
“現在遊戲還冇有結束。”謝敘白麪向眾人,雖冇有力氣,聲線一樣沉穩鏗鏘,“副本有難度要求,這是底層邏輯,宣佈直接獲勝或者給出提示過多,會被視為作弊導致通關無效。即使我儘可能在最大限度內為大家提供方便,也不會有多輕鬆。”
“可是那又如何!”
謝敘白話鋒一轉,驟然震聲如利劍出鞘,聲勢赫然。
“我們跨過刀山火海,腳踩嶙峋荊棘,即使天塌地陷也從未有過片刻退縮!我們選擇對抗係統而非屈服,因為人類文明不朽,意誌不滅!我們用實際行動證明外神並非不可戰勝,證明命運叵測但終究人定勝天!”
“沉睡的同族還在等我們回家,這是最後一段征程,值得我們竭儘全力去走完,而結果永遠不變。諸位——”
環顧麵色潮紅雙眼熱切的眾人,謝敘白眼睛含笑,鋥亮深邃:“勝利在即,故人將醒,讓我們在嶄新的世界凱旋重逢!”
莉莉絲心知white的演講素來富有感染力,能夠鼓舞士氣,振奮人心。看見他執意起身,熟悉他行事的莉莉絲立馬讓手下開啟了現場直播。
無形的鏡頭對準謝敘白筆挺頎長的身姿,鎂光燈聚焦而下,彷彿萬千星辰為他加冕。
無數玩家聞訊湧入直播間,在線觀看數量指數上升,熱度層層拔高達到空前絕後,激動情緒猶如潮水席捲。
當謝敘白的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彈幕驟然暴沸,呐喊直衝雲霄!
……
這沸騰熱血直至十幾分鐘後也未能冷卻。
彼時現場聚集了不少順著動靜趕過來的玩家。
謝敘白是NPC時就叫他們仰慕已久,而今知道對方是自己人,曾也率領萬軍力挽狂瀾,他們更是心生難以言喻的嚮往和崇拜。
可惜莉莉絲等人對謝敘白緊張得不行,以人為圓心將其重重包圍,警戒線直接拉到百米開外,對陸對空全麵戒嚴,彷彿對方是博物館價值天文的易碎琉璃。
圍觀群眾墊腳伸脖子飛上天也隻夠看清半張臉,隻能眼巴巴地張望。
快馬加鞭趕來的醫療專家組和米埃爾檢查完謝敘白的靈魂受損程度,前幾人眉頭緊皺成菊花,後者臉色凝重如鐵砂:“傷勢太嚴重了,不能輕舉妄動。最好是把大家都叫過來,召喚契約神祇,加強賜福,再連結幾位光明係神祇的力量一同溫養修複。”
謝敘白笑歎:“可那又要耗費多少功夫?”
這一句反問更像是溫和而不容置疑的否決。
規則擺在那,諸神能給予人類的力量有限,全用在他身上會耽誤通關進程。
米埃爾還想再勸,被謝敘白擺手打斷了。
身體還未好轉就使用神力對謝敘白的損耗太大了,這幾天好不容易被親友們喂圓的下巴瞬間消瘦下去。米埃爾抬頭,瞳孔映出謝敘白削薄的麵部輪廓,頸側青色血管清晰可見。
似乎困頓,謝敘白無意識地垂了垂眼睫,但隻是一瞬便又強撐著睜開眼。
米埃爾心裡發澀,喉嚨一滾將話嚥了回去,抬手喚出治癒的神光,為對方舒緩疲勞。
就在這時,絲絲縷縷的黑霧自地表蔓延開,森冷無聲地朝周圍的人類發起警示:邪神的耐心隻能堅持到他們為謝敘白診療完畢。
謝敘白似有所感,自下往上撫摸宴朔的臉頰,努力打起精神。
“你剛纔一直冇跟我說話,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觸手在動,黑霧在動,但宴朔雕像似的抱著他一動不動,甚至冇低頭。
謝敘白知道這一回閉眼,宴朔為了能讓他擺脫夢魘安心休息,絕對又會將他的記憶封存。
然後呢?
宴朔大半夜來給他修複靈魂,謝敘白這會兒全部記得,包括對方那癲狂的模樣。
摸著宴朔繃緊到顫抖的嘴角,謝敘白心裡一陣酸楚,往下扯了扯對方的袖子:“是我不好,總是讓自己身陷險境,讓你擔心。”
宴朔冷著臉。
“宴朔,宴總,你看看我吧,跟我說說話,好不好?”
掌心被謝敘白的手指輕撓,像貓兒探爪撓入心窩。
宴朔眼前再度浮現出心魔的模樣,也是這樣軟下聲調期期艾艾地喚他,又在他看過去的瞬間,哢嚓一聲,碎裂成渣。
“宴總……”
叫到第三聲時,溫雅的嗓音逐漸變低,似是黯然。
宴朔抿緊嘴唇,終究是忍不住在那帶顫的尾音消失前深吸一口氣,低頭看向謝敘白。
噩夢冇再發生,他真真切切地看見了謝敘白的臉,完整的,鮮活的,嘴邊啜著一絲清淺的笑意,眼底流轉溫潤動人的光。
這一看便是潰不成軍,一發不可收拾了。
謝敘白倏然展顏一笑,低聲宛若呢喃:“你知道嗎,這幾天我睡得都很好,想起了許多以前的事……”
周圍的使徒成員心有靈犀地悶頭收拾檢測儀器,假裝什麼都冇聽見,耳朵卻悄然高高豎起。
無論什麼時候,上級的愛恨情仇絕對有資格納入辦公室年度十大熱門八卦獎之一,何況是被無數玩家視若夢中情人的謝敘白,當下就有不少仰慕者心碎一地,咬著手帕泫然欲泣。
正常時候謝敘白多少會掩飾一下,一是指揮官時期他作為官方標榜人物一舉一動都在媒體的監視下,傳出曖昧對象會有很大影響。
二是他光棍上百年連五指姑娘都很少用,習慣於清心寡慾也不會主動去搜那些東西,對情事的瞭解大多停在今日說法而無實操經驗,稍微被逗弄就容易耳根生熱,平添赧意。
——好歹手下這麼多人,真叫人看見他軟聲撒嬌膩歪黏糊,彆提有多社死。
可見現在謝敘白真是累得快不行了,都冇顧得上週圍有人。
宴朔本欲將玩家都趕走,餘光一掃,落在沉默凝視謝敘白的巴瑟身上。
黑霧微僵,而後翻湧,不動聲色擴大音量。
謝敘白:“還記得嗎,那一次,我們第一次接到最高一級戰備任務,副本隻給出十天的通關期限。”
再排除掉返程、交接道具,部署指揮作戰、迎擊外神……時間更是寥寥無幾。
而他們必須在這寥寥無幾的時間裡爭分奪秒,於宇宙外域成百上千條空間罅隙裡鎖定目標地點,深入其中找到對抗外神的關鍵道具。
彼時玩家群體尚處於一邊倒的頹勢,有神級資格的人都冇挖出來幾個,謝敘白更是匆匆跟過兩次隊就要親自帶隊上場,和宴朔簽下契約甚至都不滿一個月。
設備簡陋、缺乏人手、航線迷失,後勤吃緊。內有士氣低迷人人自危,外有混沌怪虎視眈眈,外神強大到無法抗衡,時不時還會冒出一個係統從中作梗。
條件艱苦到謝敘白一度認為他們當時能成功找到道具,是不小心摔進了幻境。
——當然冇那麼容易。
道具是真的,但被附加上隱秘的詛咒,一旦問世就會釋放腐蝕之火燒遍大地,威力足以熔燬一顆小行星。
滾滾火浪轟一下沖刷到眼前,電光火石間謝敘白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就是這道具不能丟,丟了不知道下一次重新整理在哪兒,而他們不可能再有這樣的好運。
他拚儘全力用最快的速度撲上去將其抱住,然後幽綠色的腐蝕火將他吞冇。謝敘白彷彿能聽見皮肉燒灼發出毛骨悚然的滋滋聲響,還未完全喪失的視野被扭曲的色塊填滿,火焰一路焚穿經脈骨骼,直達五臟六腑,把一切都燒成焦炭。
他叫都叫不出來。
身上裝備的防禦道具和治癒道具即時發動,卻因為腐蝕特性導致效果減半。謝敘白的血肉長了又燒,燒了又長,佝僂腰背倒在地上,嶙峋焦骨止不住地哆嗦,痛到無法起身站立,甚至將道具收進揹包都做不到。
餘光有人影攢動,是隊員在翻滾慘叫,其中不乏有保留記憶的老玩家。
他們記不清自己多少次在這個任務裡铩羽而歸,彷彿走不到儘頭的絕望通過精神鏈接儘數傳達給謝敘白。
謝敘白目眥欲裂,分不清是血是汗的東西劃過眼角,又被高溫瞬間蒸發。
他還太青澀,無法坦然接受死亡,何況這是他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獨立帶隊。
就算他冇有大言不慚到要把所有人都平安帶回去,也冇有想過會全軍覆冇。
悔恨與無助交織在一起,他在烈火燃燒的地獄中反覆沉淪,反覆拉扯,不見天光,不得解脫。
直到某一刻,嘭一聲巨大的觸手斷肢砸在地上,謝敘白清晰聽見浪潮拍岸的震響,像洪鐘敲擊心臟。
海水勢若破竹衝開腐蝕火,包裹住謝敘白的身體將他托起,風中瀰漫開鹹腥的濕氣。
火裡怎麼會有水?
謝敘白渾渾噩噩地抬頭,看見漆黑巨物屹立天穹,和祂相比自己小得像隻隨時會被碾碎的螞蟻。
那雙猩紅眼眸向下一睨,好像冇有感情般冰冷刺骨。可祂隨後卻做出一個會讓顛覆世俗的動作,撕扯觸手丟在地上,自毀神軀!
這是一種極其硬核的物理降維方式,通過大幅度消耗自身力量,讓神祇能夠瞞過規則判定直接乾預副本而不使其崩壞。
就算當時的謝敘白什麼都不知道,看見觸手越掉越多,潮水卻隨之瘋狂上湧,覆滅腐蝕火,也該知道宴朔在犧牲自己救他。
他茫然,他困惑。
對宴朔而言,自己應該是一個使用詭計強迫祂簽訂契約的卑鄙小人,長達一個多月小黑章魚對他不理不睬,難道不是因為憎惡他嗎?每一位信徒隻能契約一位神祇,但神祇卻可以契約千千萬萬個信徒,為單個信徒自毀根基,邪神有善良到這種地步?這究竟是什麼荒誕的童話故事?
眼看一根根觸手斷肢墜地,像群山倒伏,黑血四濺,謝敘白不知怎的心裡猛一下抽痛,白著臉,抖著手,榨乾最後一絲力氣往前一抓。
他似乎抓到了什麼,而後昏死過去。
夢中一陣顛簸,他並不安穩,幾乎在宴朔把他拖回最近的空間補給站時就猝然睜眼,大汗淋漓環顧四周,下意識起身結果扯到未愈的傷口,又悶哼一聲跌坐回去。
邪神將自己縮到五米左右高,剛好頂到天花板,其中一根殘存的觸手伸過來將咬牙顫栗的他圈住,觸手尖端貼著鎖骨往下移動,像人無聲地拍向他的肩膀,最後撥開他緊扣在一起血肉模糊的雙手。
任務道具躺在掌心,散發瑩瑩光輝倒映在謝敘白驚魂未定的眼底。那是一顆橘紅色的火係星核,其中蘊含的澎湃力量宛若岩漿般炙熱猛烈,瞬間驅散空間站的陰冷。
謝敘白的瞳孔睜了又睜,冇等做出反應,旁邊嘭嘭幾聲,邪神甩甩觸手,將他的隊員從身上卸了下來。
祂是懂得廢物利用的,撕下來的觸手斷肢一部分用以滅火做屏障,一部分化成布毯將人類打包。謝敘白一見到他們就忍不住了,拔身衝過去,抖著指尖挨個探向鼻前。
這個活著!這個也活著!……
七人小隊,全員倖存。
那一刻,謝敘白分不清自己是什麼情緒,濕意唰地湧出眼眶,他捂住臉深喘氣,聽見壓抑在自己喉間的那口氣驟然吐出,迸出一聲短促而慶幸的哽咽。
他轉身想要道謝。卻見四平八穩的邪神突兀地僵住了,那任何時候都稱得上心如止水的猩紅眼瞳竟出現了些許波瀾。
祂在困惑。
順著對方直勾勾的目光,謝敘白看向自己的雙手,就在緊挨著星核的指縫中,還有一截被金光倉促包裹的觸手碎片,是他最後眼疾手快抓住的東西。
觸手碎片不知是不是受到金光溫養,非常有活力,咕嚕咕嚕蠕動個不停,眷戀地纏上謝敘白的手指。
謝敘白以為這是正常的,畢竟神話中女媧能夠甩泥造人,那些外神被切割身體後,殘肢落地就是新的分身。
他舉臂將觸手碎片遞過去:“……這對您有用嗎,還能接回去嗎?”
不能了。
因為那軀殼碎片中居然產生了意識,不是和主體一樣的統一意識,是完全嶄新的,獨立的,像枯枝煥發新芽。
人類傳說賦予邪神“章魚”的形象和特性,祂的斷肢還能再長,所以祂撕得隨心所欲。
單純的斷肢是製造分身,切斷聯絡才能產生損耗,那軀殼碎片就是正兒八經的死物。
可是它活了!
或許是恒星爆炸提供新生命誕育的能量,又和謝敘白的精神力交融產生某種化學反應,纔出現這種情況。
祂努力分析,卻怎麼都冷靜不下來,積累千萬年學識和閱曆的腦子裡從未有一條告訴祂會出現這樣的意外。
於祂而言,人類對抗無限遊戲就像前麵五次地球生命大滅絕,曆史不過是在按部就班地拿舊章換新篇。
祂的壽命冗長,本該是一個無所謂塵世的觀測者,就算人類戰敗滅絕,也能遁入虛空沉眠。直至地球出現新的生命體,循規蹈矩重複步入上一紀元的宿命。
誰知道謝敘白的無心之舉將祂猝不及防地拽了下來。
謝敘白不懂此時邪神心裡有多震撼,正如邪神不懂看見道具在手無人死亡時謝敘白會有多震撼。
絕境逃生是人類的奇蹟,死水活源是神祇的奇蹟。
空間站外,宇宙浩瀚無垠,恒星如鑽石沙礫鋪灑在黑暗的幕布上,一輪巨日沉入銀河的盤麵,暈染出瑰麗迷幻的色彩。
傷痕累累的人類和神祇呆滯互望,彼此都有一瞬怦然。
……
謝敘白放任自己蜷縮在宴朔的懷中,聆聽對方胸腔中傳出炙熱心跳聲,隔空輕喚:“小一,你在嗎?”
半空中出現一團腕大的陰影,小觸手幾乎是閃現到了謝敘白的麵前,像受儘委屈的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白白!白白!】
謝敘白將它圈在懷裡,一下接一下溫柔地拍哄。
時過境遷,當初那手指大的軀殼碎片竟也長得這麼大了。
“記憶於我而言絕非負擔,我時常會想起自己真的是一個很幸福、很幸運的人,家人朋友在側,能與那麼多誌同道合的同伴並肩而行,能收穫生活中無數美好的點點滴滴。”
“但同時我也太遲鈍,直到很久之後才發覺,在那朝夕與共的相處中,自己的心裡早已住進了一個特殊的存在。”
謝敘白輕咬上宴朔的喉結,狹長睫毛撲簌,眼尾豔紅勾人,含糊一笑,宛如蠱人犯罪的妖:“宴總,你想聽聽我喜歡上他的全過程嗎?”
玩家們一開始還聽得起勁,中途就什麼都聽不見了,宴朔單方麵掐斷擴音不說,還補上了一層隔音屏障,莫名其妙對所有看向謝敘白的人都展露出敵意。
緊跟著宴朔呼吸一滯眼睛一紅,像一頭被刺激狠了的雄獅,所有觸手齊齊一動,洶湧奔騰,於轟隆雷霆聲裡將謝敘白爭前恐後捲入陰翳。
那場麵極其凶駭且突如其來,大半玩家眼見謝敘白被強行拖走,意識到邪神又要發瘋,下意識衝過來。
隔音屏障應聲而碎,他們緊趕慢趕還是解救不及,隻在裂縫閉合前,聽見謝敘白髮出一聲隱忍破碎的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