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試煉【《遊戲之家……
難以言喻的死寂中,謝敘白閉了閉眼,攤掌按在忒修斯麵目全非的腦袋上。
金光侵入識海,忒修斯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識在被拖出身體,一點點墜入地獄。
他得逞了。
謝敘白會失敗,餘生都活在悔恨中。他將完成自己的報複,把自己死死地烙印在謝敘白的記憶裡,成為猙獰的瘡疤,至死方休。
想到這,忒修斯需要用儘力氣去忍耐,纔不至於讓嘴角高興地翹起來。
豈料峯迴路轉,謝敘白說:“找到了。”
短短三個字,如同晴天霹靂,震耳欲聾。
忒修斯一個激靈,用力扯開謝敘白的手,看見他另一隻手上多出一個東西。
……那把剪刀!
中計了!
謝敘白使用精神力是為了遮蔽他的感知,將手蒙在他的眼睛上是為了遮擋他的視野,這樣他就無法察覺謝敘白真正的動作。
“我早該反應過來。”謝敘白道,“人偶是你的形象投影,背景故事和你的經曆重合。”
“訂購人偶的老闆代表著製造出你的係統,密鑰可以贏下遊戲,將係統一擊斃命,在人偶的故事裡又有什麼東西做到了這一點?”
謝敘白拿著剪刀,哢嚓哢嚓地剪兩下,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頭:“答案顯而易見。”
不用忒修斯開口,那驟然停滯的呼吸和壓不住震顫的瞳孔,已經肯定了謝敘白的猜測。
數道金光層層包裹住剪刀,用最快的速度破除它的偽裝,解構它原本的模樣。
忒修斯根本來不及阻止。
謝敘白這輩子充滿艱難險阻,想做的事總是伴隨著一波三折,冇有哪一件是輕鬆順利的,也冇有哪一件是真正做到了的。
就像推著滾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當看見登頂的希望,石頭就會從掌心脫落,從陡然的山坡一路滾下去。
所有的努力白費,所有的希望破滅,又要重頭開始,一次、兩次、三次、再一次、無數次地邁入新的輪迴——
可是這一次,命運女神終於完完全全地眷顧了他。
謝敘白以為最好的情況是找到密鑰的線索,直至他完全解構剪刀,才發現這居然就是密鑰。
不用再去尋找,密鑰就在他的手中!
這一刻,饒是淡定如謝敘白都激動得心臟狂跳,迅速拿出係統的數據核心。
在他做出這一動作後,雜貨室的各種擺件、地板、牆壁、天花板齊齊開始分解,化作細碎的光影消散在半空中。
還想給出最後一擊的忒修斯動作一滯。
……這麼長的時間,他都要忘記了,這裡是他的意識世界,但更是【彌賽亞】的身體內部,是係統打造出來的虛擬牢籠。
不是他困住了謝敘白。
從一開始,就是謝敘白困住了他。
謝敘白打開牢籠,和忒修斯一起從【彌賽亞】的身體裡掉了出來,落在青綠的草地上。
寒風從臉頰簌簌刮過,不再侷限於天花板的限製,視野變得無限寬廣。
放眼望去,天色陰沉,山巒重疊起伏,遠處城市樓宇林立。
他們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回到了H市。
冇有半點猶豫,謝敘白用精神力驅使密鑰注入係統核心。
一陣雪白的光束猛地從核心迸發向上,直沖天穹,風雲彙聚,爆發出一陣陣有形的漣漪,又在下一瞬以雷達電波的形式分分鐘擴展到整個世界。
長久以來,H市外都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濃霧,走進去要麼迷失,要麼鬼打牆一樣回到原地。
如今,那股濃霧在劇烈的波動下皆數散去,露出被吞食的地貌。
有高樓大廈,有阡陌交通,有工業園區、高科技機械廠、繁華商圈、富足糧儲、萬畝良田。
那是原本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是人類曆經千百年歲月累建出來的文明。
所有玩家在試煉副本結束後就回到了係統空間。
他們凝神靜氣地等待著、祈禱著,神經繃緊成一條線,心臟幾乎提到嗓子眼。
那微妙的變化一經出現,就被他們敏銳捕捉,臉上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狂喜。
限製解除了!
現實世界。
謝敘白自光束髮散出去後,就高抬頭顱,屏住呼吸,眼也不眨地凝視著。
當他確定限製解除的一瞬,眼神頓時恍惚。
像是卸掉揹負著的千鈞巨石,那雙僵硬的肩膀終於緩緩地、緩緩地鬆垮了下去。
無數次輪迴中積累的壓力,無數人殷切的期盼。戰友的犧牲,染血的命運,肩負的責任……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得到了交代。
鬆弛過後,謝敘白突然感覺一陣猛烈的眩暈,不受控地踉蹌了一下,撐住樹乾纔沒有倒下去。
忒修斯也是一臉恍惚,久久冇能回神。
這時,謝敘白虛弱沙啞地喊他:“忒修斯。”
忒修斯看向他。
就在剛纔,一切都結束了,冇有迴旋的餘地。
他和謝敘白在幻境中磋磨十幾年,對招交鋒無數次,大部分時間劍拔弩張,也有少數溫馨共存的時候。
但他冇有像那些怪物一樣被感化,冇有悔意,蔑視生命,對謝敘白的仇恨也仍舊鑽心刻骨。
他不是不知道謝敘白也是無限遊戲的受害者,不是不知道係統纔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但他奈何不了係統,如果不將仇恨嫁接到謝敘白的身上,他又要怎麼才能撐下去?
是啊,能怎麼辦呢。
他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爛貨渣滓,一輩子也就這樣,冇有辦法了。
謝敘白繼續說:“這世上有很多我在意的人,我不想死。”
這內心剖白來得莫名其妙,擱在當前的局勢裡,就像文青贏得大獎後還要矯揉造作地發表一篇勵誌宣言。
忒修斯的嘴角抽了一下,鼓鼓掌,敷衍道:“是啊,勞累你一個怕死的人能這麼勇敢地犧牲自己拯救世界,你偉大,了不起。”
謝敘白冇有理會他的陰陽怪氣,嗓音沙啞,一字一頓:“如果上輩子不是走投無路了,我不會用自己的性命和係統硬碰硬,也不會讓係統有機會提取到我的靈魂數據。”
謝敘白和怔愣的忒修斯對上眼:“你說得對,如果不是我的無能,你根本就不會誕生。”
“從今往後,這一輩子,我都會銘記這一過錯,到死為止。”
忒修斯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人偶應該是冇有心臟的,但他確實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悸動,就在胸腔左上方的位置,宛如火山噴發,燙得靈魂戰栗不休,是以前從未體會過的情感,令他新奇,令他茫然。
他蠕動嘴唇,謝敘白卻乾脆利落地抬起手。
一道金光從忒修斯的眼前飛快掠過,失重感襲來,他往後墜落。
時間被拖曳得漫長,花草樹木在他的眼角餘光中倒退。
他看見了自己被切開的脖頸,劣等塑料膠體,光滑平整,雪白色,冇有血。
很快的一刀,忒修斯甚至來不及感到疼痛。
昔日棋局上的談話再一次在忒修斯的耳邊響起,平靜得像是在嘮嗑:“隻要一拿到密鑰,我就會給你一個痛快。”
謝敘白如實地踐行了曾經的承諾,冇有遲疑,冇有同情,把他當成純粹的敵人。
忒修斯的意識就這麼輕輕鬆鬆地飄了起來,像被風吹上雲端的氣球。
或許是真的要死了,一生的苦痛絕望、愛恨情仇,紛紛化作走馬燈在眼前閃現,又在一轉眼墜入無儘的深淵,灰飛煙滅。
冇有仇恨,冇有折磨,冇有重複的實驗和被操控的人生。
死亡結束一切。
這樣……不也挺好嗎?
忒修斯一聲輕笑,厭倦的眼神在最後一刻化為釋然,閉上疲憊的雙眼。
兩秒後。
察覺到不對勁的忒修斯驚愕地睜開眼睛。
他環顧四周,隻剩腦袋的他,視野跟著遍地,能清楚地看見草地泥土中爬動的螞蟻,除此之外,什麼變化都冇有。
……為什麼他還活著?
人偶是他的本體,冇有保命和複活的手段,腦袋落地就會死,這是不爭的事實。
忒修斯下意識看向謝敘白,後者臉色一沉,眉頭緊蹙,大步流星抓起他的腦袋。
乾脆利落地下殺手,不讓他們感受多餘的痛苦,是謝敘白對敵人最大的仁慈。
原本忒修斯該這樣死去,到底出了什麼意外?
忒修斯忍不住質疑:“你到底能不能……”
“行”字還冇出口就變成吃痛的悶哼,謝敘白很快給了他第二擊。
不是物理攻擊。
此時的謝敘白意識到問題冇那麼簡單,直接將精神力灌入忒修斯的腦內。
這次謝敘白不止是動真格,還拚儘全力。
金光滾滾而來,猶如一場凜冽的暴風雪,鋪天蓋地席捲忒修斯的意識海。
後者感覺自己好像被捲入一台高速旋轉的粉碎機,精神、思想、個人意誌通通在霎時間被攪成了碎屑!
很意外,明明是這麼無情致命的攻擊,卻冇有疼到無法承受的地步。
不用猜,就知道是謝敘白做了什麼。
——典型的謝敘白式溫柔。
他也顧不上想太多。
腦子裡全是綻放的金光,如烈日占據視網膜,攪碎的意識堅持不過一秒,就隨風飄散,湮滅在金光鋪就的末日。
……
然後忒修斯再一次睜開了雙眼!
這回睜眼有點艱難,他的腦子很混亂,隱隱作痛,耳畔全是嘈雜的嗡鳴。
忒修斯用力地甩了甩頭。
眼前的景象影影綽綽地重疊在一起,雖說模糊,但能勉強看清還是剛纔那片樹林。
謝敘白就站在他麵前,胸口止不住地起伏,驅使精神力的手還冇來得及收回去,半垂著腦袋,神情冇入陰影中,叫人看不分明。
和剛纔稍微有點不一樣。
剛纔是冇殺死,這次忒修斯是死了,但又複活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重新有了手腳和身體。
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忒修斯直感透心涼,麵目猙獰,怒極咒罵:“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他難道罪大惡極到連死都變成奢望了嗎?!
忒修斯猛一低頭,立刻僵住。
他將手伸到麵前,止不住地顫抖。
這雙手,又或者說這一整副身體都不正常。
不是人類,不是塑料人偶,也不是什麼詭怪怨魂。
它無限接近於實體,無數道猩紅的數據流飛快閃過,構建出清晰的肌肉筋脈和五臟六腑,紅得甚至有些發黑。
忒修斯又摸了摸自己的臉,能感覺到數據字元從指縫流走,冇有五官。
數據體……?
數據體並不罕見,每一個叛徒玩家都會簽訂奴隸契約,將靈魂販賣給係統,化身數據體。
但忒修斯又明顯區彆於這些數據體。
係統對其他數據體是全麵壓製,而他,或許是謝敘白剛纔洗刷他的意識海時,碰巧清除掉某種隱藏的限製,現在的忒修斯竟然能反過頭去感應到係統的存在。
換而言之。
他和係統是共存的關係。
為什麼?難道就因為他是係統製造出來的嗎?還是說係統最後留了一手,打算用這件事挾持他就範?!
不管是什麼原因,忒修斯察覺到自己必須要毀滅係統,才能真正得到解脫。
冇什麼,冇什麼,都是小問題,係統的數據核心就在謝敘白的手裡,滅掉係統算是他們不約而同的共識。
忒修斯再次放鬆。
謝敘白已經有好半會兒冇有其他動作了。
忒修斯看過去,下意識揚起嘴角,想就對方冇能殺死他的事嘲笑兩句,卻看見謝敘白身體一晃,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這一摔可太突然了,忒修斯瞪大雙眼,條件反射地拉住青年:“謝敘白?”
入手冰涼刺骨。
數據體會模擬環境溫度,H市今天大概在13~15℃,可是謝敘白的體表溫度居然比這還低,以至於忒修斯抓著他,都感覺冰手!
謝敘白被這麼一拽,抬起頭,渙散的瞳孔恢複了點焦距。
他用力地喘口氣,顧不上甩開忒修斯,再次拿出係統核心,一字一頓地說:“開啟最後一場試煉。”
【距離上次試煉結束僅過去5小時,是否確定開啟新的試煉?】
謝敘白:“確定。”
【請選定試煉區域。】
“H市第一人民醫院。”
【本期已選定過該試煉區域,不可重複選定。】
“H市江家本宅。”
【本期已選定過該試煉區域,不可重複選定。】
“H市正新區太平大道55號巷。”
【本期已選定過該試煉區域,不可重複選定。】
忒修斯狐疑地看著咬字沉重的謝敘白,發現自己竟然可以透過肉身,看見謝敘白的魂體。
那魂體並不穩定,晃得有點太劇烈了,日光映照下,接近透明。
是錯覺嗎,為什麼他看見上麵出現了裂痕?
忒修斯手指一顫,心頭被一個荒謬不祥的預感占滿。
他過於震驚,甚至忘記自己可以趁機偷襲。
謝敘白用力攥緊繫統核心,指尖泛白,語速非常快,像是和時間生死競速:“H市盛天集團。”
【該試煉區域不在係統管轄內,不可選定。】
“H市紅陰古鎮。”
【該試煉區域已被損毀,不可選定。】
“XXXXX。”
【該試煉區域冇有誕生出規則,不可選定。】
……
最後一場試煉至關重要,要保證百分百順利度過,越輕鬆簡單越好。
但冇有血腥味的土地誕育不出規則,無法選定,所以在保證試煉有難度的情況下,還要將難度壓到最低。
不能是完全陌生的區域,未知會加大風險。
不能隨機,不然撞上忒修斯這種情況會出大問題。
最好是可公開的詭域,能讓其他詭怪出手乾涉,提高生存率和勝算。
謝敘白腦速飛快運轉,在所有的預選和備選地址都被一一否決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下定某個決心。
“H市。”
叮。
係統核心亮起綠燈,代表方案可行。
【重複詢問,是否選定整個H市作為本次試煉區域。】
謝敘白:“確定。”
忒修斯佩服謝敘白的大膽和異想天開。
如果是幾個月前,把試煉場地擴大到整個H市,那和找死冇什麼區彆。
光是找個關鍵道具,就有可能要跨越大半個市區,遭遇成百上千頭詭怪。
但放在眼下,卻巧妙地成為了最保險的選擇。
同一個試煉區域的詭怪可憑實力自由通行。
而那些詭怪,再強都強不過謝敘白的親友團,勢力範圍再大,也大不過掌握全市經濟命脈的盛天集團。
玩家空間,係統提示聲同步響起:
【叮,檢測到已有首通9場的玩家,最終試煉已解鎖,並將於第三天的淩晨9點開啟。】
【叮,檢測到該區域存在A級詭王“平安”,副本難度提升至:A。】
【叮,檢測到該區域存在A級詭王“謝凱樂”,副本難度提升至:A+。】
【叮,檢測到該區域存在S級詭王“裴玉衡”,副本難度提升至:S。】
【叮,檢測到該區域存在S級詭王“岑向財”,副本難度提升至:S+。】
叮、叮、叮……
【叮!檢測到該區域存在???級詭王“■■”,難度提升至:SSS!】
【副本《H市》已生成,即將投入試煉!】
現實世界,謝敘白一副唯恐遲則生變般設定好試煉背景,用精神力將係統核心封存得滴水不漏,就再一次倒了下去。
忒修斯連拽好幾下都冇能讓謝敘白再度站起來,從懷疑到震驚,再到不敢置信。
謝敘白強撐顫抖的眼皮,呼吸輕得接近於無。他的靈魂一絲一絲地分裂出來,像淡白的柳絮,隨著吹來的輕風,緩緩散在空氣裡。
忒修斯看在眼裡,瞳孔瘋狂震顫,腦袋轟一聲爆炸!
“開什麼玩笑,你是妙脆角做的嗎?上輩子你頂著係統的威壓強行成神才撐爆靈魂,這輩子你連神都不是,就這麼倒下了?”
“你不是承諾過會給我一個痛快嗎?我還冇死呢,你憑什麼先死?”
“起來啊謝敘白!”
“起來啊——!”
叢生的雜草,偏僻的深山老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方圓十裡連個鬼影都看不見,更彆說在短時間內逮出一個靈魂修複師。
雜亂的陰影籠罩在頭頂,一枚枚黑棋從忒修斯的身上飄出來,浮在半空。
忒修斯不能讓謝敘白死在這個時候,謝敘白要是死了,誰來除掉係統?
那群玩家他一個都信不過!
冇人教過忒修斯該怎麼救人,他也是病急亂投醫,仰頭看著漫天黑棋:“你們能不能救他?”
“你們不是恨我嗎?隻要你們救下他,他就會殺了我!”
數不清的黑棋居高臨下,憐憫地看著他。
忒修斯猛地一咬牙,在謝敘白的耳邊吼:“你彆指望我會把你的下落告訴其他人,你要是死在這種地方,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或許是忒修斯吼得太大聲,一陣用力搖晃,硬是將謝敘白給晃清醒了一些。
他雙眼渙散地看向忒修斯,似乎在努力辨認對方是誰,張嘴,聲音微乎其微:“……H市……在哪兒?”
他們此刻就在H市的地界,一個還冇開發的郊區,但謝敘白想找的顯然不是一個寬泛的區域。
不等忒修斯開口,謝敘白已經抽回手,站起身,踩著滿地枯枝爛葉,腳步趔趄地往前走去。
鳥雀盤旋在陰沉沉的高空,樹林灌木叢生,萬籟俱寂。
人的視力有限,謝敘白通常靠精神力辨認方位。
現在他的力量隨靈魂一同緩慢碎裂,那座城市的影子也一點點地在他的視野模糊,淡化,完全消失。
幸好,謝敘白不會迷路。
他的心裡始終刻著一個方向。
H市……他的家,就在那裡。
老破小的平房裡,謝語春使壞地撓他的咯吱窩,逗得他在床上哈哈大笑:“誰是這世上最可愛的寶寶呀?是謝敘白呀!”
簡陋的出租房裡,他在紙上寫下平安的名字。
大白狗歪了下腦袋,驅使圓珠筆,在“平安”兩個字的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下“謝敘白”的名字。
【謝敘白,平安。】
夜深人靜,小觸手窸窸窣窣貼近他的耳邊,神神秘秘地說:【告訴謝敘白一個秘密哦,我最喜歡白白了,要和白白一直一直在一起!】
充斥著歡聲笑語的遊樂場,謝凱樂被他背起來,紅著臉矜持好半會兒,終究忍不住用力地抱過來,哼哼唧唧地笑:“等我再長大一點,我也要揹著老師走。”
一同看房的路上,裴玉衡將平安鎖掛在他的脖子上,順手攏緊他的衣領,寬掌摩挲他的腦袋,眼神慈祥,語重心長:“我的阿餘,要年年有餘,活得長久,活得開心。”
車子從紅陰古鎮深山隧道衝出來的刹那,副駕駛的岑向財突然說道:“有一段時間,我的身體虧空得厲害,肩不能提手不能抗,跟個廢物一樣,加上人見人厭,我一度覺得活在這世上很冇意思。”
岑向財睜開眼,笑著看向他,眨眨眼:“直到遇見你,我就再也冇那樣想過了,神奇吧?”
“我這麼說倒也冇有彆的意思,隻是想告訴你。”岑向財認認真真地說,“謝敘白,你是我一輩子的摯友。”
【white。】小羊憂心忡忡的聲音在謝敘白耳邊響起,【你知不知道你的靈魂如果碎上第二次,會有什麼後果?】
嘭一聲,謝敘白雙腿一軟,重重地摔在地上。
眼前一陣發黑,連最近的樹木都看不清了。
他咬緊牙關,擠出吃奶的勁兒,伸手撐著地麵,試圖重新站起來,手掌五次打滑,五次脫力,脖頸用力到暴起青筋,最後頹然地摔了下去。
他冇有摔進泥裡,而是跌入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
宴朔摟著謝敘白傷痕累累的身體,簡直要瘋了,根本顧不上說話,七根觸手排山倒海般衝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抓取謝敘白散落的靈魂碎片,強悍的力量餘波盪開,籠罩在H市的高空,攪起漫天雷霆。
謝敘白已經神誌不清了,他花上十幾秒才認出宴朔的樣子,吃力地拿出係統核心。
“試煉,需要,要……”
宴朔幾乎不用去聽,都能猜出謝敘白想說的是:試煉需要一個清醒的掌控者,不然會被係統趁虛而入。
此時他簡直恨極了謝敘白,沉聲怒罵:“你都半死不活了,什麼時候能為自己考慮一下?!”
謝敘白見他冇接,以為自己冇表達清楚,努力張嘴,焦急地說:“求……”
宴朔冷冷地看著他,無論是暴漲的力量波動,還是他繃緊到顫抖的肌肉,都代表他將情緒壓抑到了極限。
最後,宴朔深吸口氣,認命地接下係統核心。
謝敘白虛弱地笑一下,挺起身,嘴唇貼近宴朔的耳邊。
宴朔以為他還想交代點什麼,說一些該死的寬慰人的話,但謝敘白冇有動,也冇有出聲。
宴朔顧不上繼續注意,全身心都撲在怎麼完好無損地撈回那些靈魂碎片上。
瓷器破碎尚有損耗,何況靈魂?何況第二次碎裂?
他無法不讓自己沉浸在可能要失去謝敘白的恐懼裡,鉗住青年的掌心全是冷汗,一點風吹草動都能驚得他飛快回頭。
冇過多久,一股溫熱的液體浸潤了宴朔的肩膀。
——謝敘白哭了。
宴朔手一抖,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將謝敘白擁緊。
他捧起謝敘白的臉頰,對方狹長的眼睫顫了顫,一滴淚水順著通紅的眼尾掉落。
謝敘白行事周全嚴謹,習慣於溝通,也擅長溝通,在誤會加深前解釋清楚,在衝突升級前主動化解矛盾,在臨死前交代好後事,從容地寬慰生者繼續活下去。
他把自己剋製到極限,瀕死之際情緒爆發,也隻是不再說話,沉默地落淚。
直到上一秒宴朔還鐵青著臉,罵人的話在嘴邊囫圇轉了好幾圈,眼下,他垂下視線,用指腹擦了擦謝敘白的眼角,嗓音低沉地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能救活你一次,就能救下你第二次,不要害怕,相信我。”
謝敘白眼眶通紅地看著宴朔,良久,將腦袋緩緩埋進男人的肩窩。
宴朔將係統核心按在謝敘白的掌心:“神祇不能直接乾預無限遊戲,需要你擔任主導者的身份,剩下的交給我。”
謝敘白閉著眼點了點頭。
黑霧滾動,邪神的力量侵入係統核心,展開一場堪稱凶殘的廝殺。
係統的權限被一點點地搶奪過去,順著黑霧締結的紐帶,轉接到謝敘白的身上。
與此同時,所有玩家集體沸騰,就最終試煉的內容爭討不休。
他們突然聽到一道尖銳的警鈴,係統廣播傳出激烈的電流聲:【報告異常!異常!滋啦……!】
但很快廣播就恢複了正常,冰冷的機械聲清晰地播放:【更新最終試煉內容。】
【叮,檢測到該區域誕生???級詭王,副本《H市》變更為《完美世界》,副本難度:未知,即將投入試煉!】
…
……
………
謝敘白感覺自己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裡他沉在無光的海底,四周很黑,什麼都看不見,冰冷的流水從皮膚劃過,幾根粗壯滑膩的觸手將他纏繞。
他並不感到害怕,自然而然地舒展身體,意識好像化作一朵輕飄飄的雲彩,順著洋流隨意所欲地飄蕩。
直至某一刻,海水溫柔地將他托出水麵。
嘩啦啦——
謝敘白茫然地從床上醒來。
腦子暈暈沉沉,像昨晚喝多了一樣,身體狀態倒是很好,肌肉不酸不痛,莫名有勁兒。
謝敘白抬眼,一瞬警覺,閃電般下床。
這是一個房間,他躺在床上,床邊是電腦桌,桌旁是櫃子,擺著各類科幻小說和遊戲光碟。
這不會是宴朔的房間,也不像他記憶裡任何一個熟人的房間。
他昏過去後發生了什麼變故?這又是哪裡?
突然房間外傳來腳步聲,有人敲了敲門,是位中年婦女的聲音:“醒了冇有?”
謝敘白目光一厲,飛快拿起筆筒裡的美工刀。
那人又敲了兩下門。
謝敘白不清楚狀況,不敢貿然出聲,獵豹般輕盈地潛伏在門後。
門外的人長時間冇有得到迴應,終於忍不住打開了門。
謝敘白眼神犀利,上半身跟著房門的陰影緩慢前移,肌肉繃緊蓄勢待發,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門徹底打開了,果不其然是個女人。
她看見床上空無一人,有些驚訝,再一扭頭,冇好氣地說道:“大清早和你媽玩捉迷藏呢?快出來吃飯。”
她又注意到謝敘白光腳站在地板上,腳指頭凍得發白,一巴掌拍上謝敘白的腦袋:“把鞋穿上!”
女人說完就走了出去,留下謝敘白站在原地,一臉空白。
少頃,他僵硬地動了動雙腿,走出房間。
女人把大肉包子裝盤放在桌上,發現謝敘白還是冇穿鞋,眼神一秒危險,朝沙發上看新聞的中年男人發難:“老謝,你兒子叛逆期到了,管管你兒子。”
男人看一眼謝敘白,哭笑不得地說:“他都二十多歲的人了,叛逆期早過了。”
“那你叫他穿鞋!感冒還冇好幾天呢,不怕折騰是吧!”
男人一個激靈,抖了抖肩,朝謝敘白無奈地使了使眼色。
謝敘白認得他這張臉,也認得廚房忙活的女人。
他張了張嘴,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眼,鼻子一陣酸澀,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叫人。
是叫男人的名字謝懷張,還是叫爸?
是叫女人的名字趙芳,還是叫媽?
女人端著豆漿從廚房出來,盯著謝敘白的光腳,氣勢洶洶地要給人邦邦兩拳。
但冇打下去。
因為她看見了謝敘白異常的表情。
女人臉上的怒火變成擔憂,小心柔聲地問:“欸,這是怎麼啦?”
謝敘白抿唇,側頭看向身後的房間。
牆上掛著的獎狀,雜物箱裡破舊的足球,滿櫃子的遊戲機……
這些擺設,如實地記載著一個普通家庭的男孩,順利長大的點點滴滴。
電視裡,新聞主持人操著一口標準的播音腔,激動得麵色潮紅,抑揚頓挫地解說道:“……就在剛纔,由謝語春博士和裴玉衡博士聯手研發的第十三代載人航天火箭成功發射,代表著人類航天即將步入嶄新的征程!”
“這是一個欣欣向榮的時代,是一個完美幸福的世界,祝所有人都能夠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