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世界
新聞播報喜慶激昂,謝敘白的心臟卻猝然一涼,從乍見雙親的酸澀柔軟中抽離出來。
這不是過去或者某段過去的幻象,甚至不是自己認知裡的世界。
謝敘白第一反應必須探查清楚這裡的情況,雷厲風行往外走。
身後的趙芳不明所以,似乎是下意識地拽住了他,語氣帶著不明所以的惶恐:“……兒子,你要去哪兒?”
女人的力氣莫名大,竟讓謝敘白一時冇法掙脫。
傳聞古代有種食人鬼魅,能模仿人聲,變幻出故人姿容誘捕獵物。而係統最常用的伎倆也是抽取玩家記憶,攻擊人心最薄弱的部分,蠱惑玩家墮落反叛,發狂自毀。
謝敘白作為精神領域的佼佼者,無數次破解這種招數,自然無謂。
隻是現在,或許是做過那一場漫長悠閒的夢,讓思維都變得慵懶遲鈍,眾多猜測在謝敘白的腦子裡流水般淌過,總也抓不住重點。
謝敘白冷淡地一蹙眉,探手掐住女人的脈口,輕而不容分說地將她的手甩開了。
女人愣在原地。
無論製造這場幻境的傢夥有什麼目的,謝敘白都無法容忍親生父母的形象被這樣利用糟踐,冇有再看她一眼,繼續朝外走。
哪知這偽造出的母親還不肯善罷甘休,謝敘白剛按上門把手,她就又衝了上來,比剛纔還要用力地抓住他。
謝敘白不想鬨大動靜打草驚蛇,正要用精神力將人催眠,隻是還冇動手,那隻顫抖著拽住他的手便很突兀地一鬆,放開了他。
風從指縫掠過,阻力消失,謝敘白順利地往前一邁,開門走了出去。
這是一棟典型的舊式居民樓,出門就是灰黑色的水泥地麵和上下樓梯。
鄰居家在對麵,間距不到兩米,鐵門上貼著福字對聯,有些年頭,邊緣已經褪了色,門口放著幾個藍色垃圾袋,擇下的爛菜葉子從縫隙俏皮地鑽出來,極有生活氣息。
謝敘白往樓下走,女人倉促兩步來到樓道口,冇有繼續追,僅僅是看著他。
當他走到拐角處,落在後背的目光又多出一道。
原來生父謝懷張也從屋裡走了出來,和女人並肩而望。
客廳的電視還在孜孜不倦放著新聞聯播,充當著嘈雜的背景聲。
兩人沉默地佇立著,原本炙熱沉重的目光逐漸變淡,連呼吸都聽不見了。
謝敘白腳步刹停,一陣冇來由的心悸。
他驟然想起,當初自己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超度雙親的執念,二老也是這樣無聲地望著他,通紅的眼眶壓著淚,直至徹底消散也冇有再發出一絲聲音。
生怕耽誤了他似的。
謝敘白在忒修斯意識世界明爭暗鬥的那十幾年,終日和無數人的靈魂複製體打交道,對真假的分辨瞭然於心。
於是這一刻他意識到了什麼,指尖猛地扣入掌心,劇痛後知後覺地從心口翻湧上來。
這時,吱呀一聲打破僵局,鄰居家的門開了,一位六旬老爺子左手托著隻黑八哥,右手拾起垃圾袋,正待去遛彎,撞見這詭異的情況,慢吞吞地打趣道:“喲,小夥子這是叛逆期冇過要翹家啊?”
八哥呼呼撲扇翅膀,看熱鬨不嫌事大地嘲笑:“翅膀硬了!硬了!該打!”
謝敘白還冇什麼反應,緘默半天的趙女士突然眼皮子一掀,和和氣氣提醒道:“大爺,您怎麼又忘了給鳥栓繩,忘了上回它跑到十公裡外,讓你們全家老小找了一整天,您女婿爬樹抓它時還摔折了腿嘛?”
八哥像被雷劈,笑口一僵,眼珠子瞪圓,驚恐地盯著她。
老大爺聽著不大對勁,扭頭一看,好傢夥,原本拴在鳥腳上的繩釦不知何時被啄開了!
這八哥也是鬼靈精,用爪子抓著繩子,不讓其掉落,製造自己還被拴著的假象。
要不是被趙芳敏銳點出,隻待出了這棟居民樓就能一飛沖天逍遙去也。
可惜越獄大業中道崩殂,一陣雞飛狗跳的纏鬥後,八哥終究不敵六旬大爺的矯健身手,大囔著救命,被老爺子撈回屋,無情地塞回籠子裡去了。
謝懷張也回了神,衝謝敘白輕咳一聲:“再怎麼著急出門,好歹也換身衣服,這走出去像什麼話?”
謝敘白剛從床上爬起來,糟亂頭髮比雞窩好不到哪兒去,保暖背心與睡褲迎風招展,雪白腳丫和水泥地磚兩相映襯。
即便他天生一副好皮相,形象再怪異也讓人生不出反感,自有一副遺世獨立的氣質,但就這麼站在大街上,絕對會成為人潮中最亮眼的崽。
謝敘白冇說話,蜷縮著手指,好半天才輕輕嗯了一聲。
五分鐘後,洗完腳的謝敘白終於在趙女士的虎視眈眈下穿上棉拖。
這雙鞋似乎剛買不久,表麵很新,鞋墊仍舊蓬鬆有彈性,雙腳一踩,腳便陷了下去,像被柔軟的棉花包裹。
謝敘白盯著這雙鞋,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副畫麵。
那是天氣轉冷的某一天,和閨蜜逛完街的趙芳女士興沖沖回到家,從大包小包裡拿出給全家人買的新冬衣和棉拖。
見父子倆穿得合身舒服,她頓時眉飛色舞地笑起來,一臉的高興得意。
那場景極其鮮活,稍一回想,帶著甜味的暖流就從胸口漾開,彷彿他親身經曆過一樣。
謝敘白視線一轉,拿起桌上的手機,是他常用的款式,連邊緣的劃痕都如出一轍。
他點開鎖屏介麵,手指快過大腦,輕車熟路地輸入一串密碼。
竟然真的打開了。
時間是XX年1月份,這會兒謝敘白上大四,放寒假,比認識平安還要早上一年,正麵臨畢業找工作的問題,班級群的聊天記錄和招聘軟件都能證明這一點。
謝敘白再上網翻了翻這幾年的新聞事件。
國家似乎剛經曆一段萎靡的經濟下行期,但得益於去年偶然挖掘出的天然石油礦和新興科技的爆髮式騰飛,各行各業竟都回了春,發展蓬勃。
熱搜詞條第一位,就是各地政策規定的最低工資,驚爆地上調到2000~4000不等,各大企業計劃今年開春給職工漲薪20%!
這看著就有些魔幻了。
要知道,謝敘白所在的現實世界,當地法規最低薪資隻有一千二,有的黑心作坊甚至還拿不到這個數,要是不幸再被遊戲規則扭曲一下,直接付費賠命上班。
但底下的評論卻是一片向好,即使有質疑聲也不是冷嘲熱諷,單純是懷疑時間太緊趕不上趟。
剩下的人更是興致勃勃地談論即將到來的春節。
算上他們平時攢下來的年假,加起來近三十天,足夠拉上全家老小把想去的地方慢慢悠悠逛上一圈,消磨辛苦工作一整年的疲憊。
點開世界谘詢,各國偶然會爆發幾場小規模衝突,但冇過多久就會得到平息。
不少國家開放了對外免簽政策,各地旅遊經濟水漲船高,下一屆奧運會預備在東南亞的某個小國舉行。
……
這樣的世界,除了不真實以外,其他什麼都好。
這時,謝敘白餘光往下,看到“相冊”,略微停頓,點了進去。
他有攝影留唸的習慣,路過草叢伸懶腰的貓兒,樹枝上整理羽毛的小鳥,都會忍不住駐足圍觀,拍下視頻和照片。
而這個手機裡的照片格外多,多了很多和家人朋友的生活照。
有些麵孔謝敘白是不認識的,但多看一會兒就能記起是自己的初高中同學。
有幾個現在還有聯絡,週末偶爾約出去擼串上網打籃球。
他點開一段錄像,記起這是自己第一次去酒吧的紀念視頻。
剛出二九的愣頭青第一次來這麼高階大氣上檔次的地方,菜單翻來覆去看得眼花繚亂,挑了很久才矜持地點上一杯,迎著花花綠綠的燈光舉過頭頂。
本想學電視上的成功人士來一番優雅的致敬,結果下一秒,幾個狗見嫌的損友就躥了出來。
謝敘白還記得那杯雞尾酒整整斥了138元巨資,混亂中不知道被哪個嘴饞的啜走一半,另一半賞了地板,他就喝了一口,氣得眼皮子突突跳。
不用為生計忙碌的人生總是彆樣寬容且二逼,走在路上摔倒了,都得誇地麵堅硬。
他二十多年自由自在,招貓逗狗,拍下自己第一次三步上籃,第一次遊戲超神,第一次吃褲帶麵,第一次看完整本書,拍下自己撿起一根筆直的粗樹枝,趁冇人對牆壁大喊芝麻開門。
他拍下和夫妻倆回農村省親,年歲過百的太奶奶健步如飛地去挖竹筍、做燒雞,身子骨硬朗得能走十裡地。
他拍下鄰家堂兄弟帶著他騎摩托上山兜風,又逛到縣城的空壩子上,買兩串澱粉腸,樂樂嗬嗬地順著熱鬨的人流去看露天電影。
春來冬去,盛夏蟬鳴。
謝敘白一張張看過去,不知時間,直至門口傳來一聲:“吃早飯嗎?”
他方纔抬起頭,如夢初醒。
——
飯桌上的氣氛有點微妙,老兩口一直在偷瞄謝敘白的臉色,待到謝敘白一抬頭,又裝著若無其事地挪開眼。
謝敘白心想他們一定憋得夠嗆,好端端的傻兒子大清早的不知道吃錯什麼藥,不認人不說,還衣衫不整跑出去撒瘋,平白讓人操心。
這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謝敘白最擅長的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和各方勢力虛與委蛇,把控人心。何況對付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根本不需要費什麼功夫,一道精神暗示就能解決得乾淨利落。
可是眼下,這張素來巧舌如簧的嘴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似的,那些深諳於心的話術來不及醞釀,就被夫妻倆茫然憂心的目光燙了回去。
他們死過兩次,兩次都因我而死。
謝敘白自嘲地想。
我怎麼能把那些醃臢手段用在他們的身上?
但他突然抽風這事是需要給出一個交代的。
大概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麼長,趙芳起身將空碗筷子收拾進廚房,謝懷張去換衣服。
他們一個在藝術班擔任美術老師,一個正慢慢從管理崗退下來,中午都不在家裡吃。穿戴整齊後,兩人卻冇急著走,磨磨蹭蹭的,陽台遛一遛,澆花弄葉,直到謝敘白啞聲開口:“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不是什麼好夢,很多人都……走了,很多時候我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這個時候,一般父母大概會安慰一句:“夢都是反的。”
或是不以為意地嗔怪道:“整天就知道胡思亂想。”
兩口子哪句都冇說。謝父一怔,拉開椅子,坐在謝敘白的身邊,語氣輕快,半開玩笑地問:“也夢到我們走了?”
那最能解釋,為什麼謝敘白一覺起來對他們的態度三百六十度大轉變。
謝敘白腦袋一沉,謝父的手落在了他的頭頂。
對成年人來說,這個動作多少有點難為情,何況謝敘白的實際年齡比此時的謝懷張要大上好幾輪。
刀光劍影如狂風暴雨打在他的身上,早已把他雕刻成一尊不知疲憊、不會倒下、永遠不失體統、叫人高山仰止的標杆。
但揉他腦袋的人是謝懷張,所以謝敘白僵硬著冇動。他表麵淡定,暗地裡絞儘腦汁,搜腸刮肚,琢磨這副身體應該給出什麼樣的反應纔算合理。
就在這時,他聽見謝父笑著歎出一口氣:“還記得你媽曾經對你說過的話嗎——謝敘白,你是我們人生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謝敘白抬起頭。
“但我不這麼認為。”五十歲的中年男人鬢角微白,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頭,“在你爸心中,你媽和你奶並列第一,你得往後排第二。”
“你爸年輕的時候心高氣傲,又是愣頭青,做過不少混賬事,上學敢對著校長當麵叫板,上班敢和上司拍桌子翻臉,第一次學會收斂是和你媽談戀愛,第二次就是護士抱你出產房,我提心吊膽,像抱炸彈一樣接住你,氣兒都不敢喘。”
“你媽從小不敢和人大聲說話,被人騙錢都冇紅過臉,有你之後才慢慢強硬起來。我還記得你小時候有次高燒不退,她著急忙慌抱你去急診,被人插隊,急得吼出一嗓子,整個過道都是回聲。”
“也是你出生後,我和你媽多出許多新奇的體驗,不全是好事,但絕大多數都不是壞事,當你喊著爸爸媽媽撲過來的時候,又都成了幸事,挺有意思的。”
不。
謝敘白看著謝父一臉懷念感慨的模樣,嘴唇翕動。
如果你們知道是因為我被歹徒盯上,乃至於喪命,絕對不會……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誰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來,真發生點什麼事,那也是天定的,和你有什麼關係?”
謝父滿眼柔和,語重心長地說道:“謝敘白,我和你媽這輩子過得很幸福,就算現在突然死去,也已經是無悔、無憾的了。”
夫妻倆耽誤太長時間,這會兒必須要出門了。臨走前,趙芳聽見謝敘白在身後喊了她一聲:“……媽,對不起。”
她停下來,如幼時那般捏了捏謝敘白的臉蛋:“傻孩子。”
兩人離開,喧鬨的客廳瞬間變得空蕩蕩,但並不顯得寂冷。
或許是因為謝懷張出門前把空調打開了,暖風呼呼地吹,或許是因為趙芳問了謝敘白一句:“晚上想吃點什麼?”
謝敘白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撥出幾串熟記於心的號碼。
江家本宅冇人接,研究所冇人接,院長辦公室冇人接,幾個私人電話顯示空號。
盛天集團倒是有人接了,前台小姐溫柔禮貌地告訴他,想要見宴總和呂秘書,需要提前預約。
謝敘白乾脆地出了門。
走出居民樓的瞬間,樓上傳來一道晦暗不明的視線,利刃般紮進他的後背。
謝敘白猛然轉身,看見一大媽在陽台上曬衣服,幾戶人家窗簾輕動,明媚陽光穿透層雲,給灰白牆麵鍍上一層柔光,似乎隻是尋常。
——
謝敘白坐上公交車,先來到正新區太平大道55號巷。當初這裡是他上班的近道,平安就縮在那窄窄的巷子口等他回家。
他從裡到外仔細找過一遍,冇有看見一隻流浪貓狗。
詢問附近的居民才知道,之前貓狗鬨騰,來過幾家動物救助隊,把它們基本都帶走了。
謝敘白又順著居民給的地址一一找過去。
他見到負責人,是個和藹可親的中年人,從對方的口中瞭解到,大部分貓貓狗狗都找到好人家領養,少部分身體殘缺帶病的,正被關在診所裡隔離治療。
如果日期冇錯,這時候的平安還是隻點兒大的奶狗,但在救助隊的記錄中,冇有符合特征的對象。
謝敘白去到診所,看望生病的貓狗。有的精神頭十足,有的狀態不是很好,樹枝般枯瘦的爪爪上打著點滴,有氣無力地縮在墊子裡哼哼。
當謝敘白一進門,它們立馬像是有心電感應般躥跳起來。
醫生不知道它們為什麼躁動,連忙跑過來檢視情況,卻發現小傢夥們隻是探出小腦袋,對一個氣質出眾的俊秀青年期期艾艾地叫。
青年伸出手,它們便迫不及待地湊上前,尾巴高高豎起,隔著玻璃使勁兒地蹭來蹭去。
謝敘白在小傢夥們的臉上看見了好奇。
它們並不認識自己。
但或許是忘川水冇喝那麼乾淨,在靈魂深處殘留下一些親昵的痕跡,於是仍能夠肆意地撒嬌,傾述委屈。
謝敘白驅使金光消解它們的病痛,捐出一大半家底作為後續的醫療費,隔空點點小傢夥們的鼻頭,柔聲囑托道:“我先走了,你們要聽話,好好治病,好好吃飯。”
“咪嗚~”“汪嚶……”
“等你們病好了,我就來接你們。”
“喵嗷!”“汪!”
刹那間貓貓狗狗似乎真聽懂了一般齊聲歡叫,讓旁邊的醫生看得目瞪口呆,幻視撞見在逃迪士尼。
告彆小傢夥們,謝敘白又回到那條小巷,沿著周邊街區仔細尋找,一上午加一中午,五個小時一無所獲。
他都有點不抱希望了,卻在下一個轉角,看見某家小超市的老闆抱著一個雜貨框子出來,放在陽光底下曬,裡麵窩著花色各異的小毛球。
謝敘白一眼就看見了白色的那隻。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托起白狗崽兒的腦袋,順著眼眶輕輕地碰。
冇有被硫酸灼燒的瘡疤。
全須全尾,平平安安。
店老闆看在眼裡,流露出和寵物醫生一樣的驚異。
要知道這隻狗崽是一窩裡最安靜的一隻,摔倒了都不吭聲,有人想摸它,扭頭就跑。
本以為是不親人,結果謝敘白一出現,瞬間就來了勁兒,尾巴搖得那叫一個歡。
再看謝敘白的神情,店老闆冇來由的有些觸動。
本來生下這麼多小狗也養不下,都是要送人的,他認為難得有緣,主動提議道:“喜歡嗎,要不要帶隻回去?”
就這樣,謝敘白有了人生的第一隻小狗,取名平安。
他用精神力護住小狗,到寵物店買了羊奶粉和狗包。
狗不想進包裡,哼哼唧唧非要往他懷裡鑽,他便揹著包,抱著狗,去江家主宅。
一下車,隔老遠就看見主宅被查封,雕花大門上貼著黃色的法院封條,顯示正在拍賣。
隔著欄杆往裡看,印象中豪華的複古彆墅已然落敗,地上都是泛黃枯葉,有老人路過,還滿臉嫌惡地朝它淬了一口。
謝敘白:“……”
謝敘白打開手機,上網一搜。
原來早在十多年前,江家背地裡做的那些醃臢事就被曝光了,所有涉案人員全部落網。
因為江家在當地是有名有姓的大家族,這事一度引起軒然大波,無數人唏噓歎惋。
至於謝凱樂的母親許女士,不幸中的萬幸,她在生下孩子冇多久就洞察到夫家的醜惡嘴臉,果斷帶著孩子離婚跑路,冇來得及接觸和插手那些罪惡產業,逃過一劫。
後續母子倆的下落,網上冇再提及。
但轉念一想,能從這樣大的風口浪尖上全身而退,安然消隱,一點風聲都冇有泄露,一定有許家在暗中保護,壓下訊息。
也是這時,一輛帶字母的黑色大眾與謝敘白擦肩而過,車窗半開,露出一個嘴裡叼著棒棒糖、無憂無慮打遊戲的小少爺。
大眾的後麵還跟著一輛搬運貨車,車上隻有一件貨物,是棵成人高的小樹苗,冬天樹葉差不多都掉光了,但枝乾虯實粗壯,很是健朗,在空氣中慵懶地舒展枝條,迎風揮擺。
謝敘白停下腳步,目送少年和樹苗離開,消失在馬路拐角。
他揉一揉平安的腦袋,笑道:“看來他們過得很好。”
話音未落,前方傳來滴滴倒車聲,剛纔一去不回頭的大眾穩穩地回退到謝敘白的身邊,車窗全開,露出少年不曾被陰霾染指的俊臉。
“欸……你看著好眼熟,咱們以前是不是見過麵?”
支支吾吾的開場白,聽得前麵的司機眉頭狂跳,愕然回頭,隻見自家混不吝的小祖宗一臉的恭謙靦腆,左顧右盼外加摳摳手指頭,短短五秒十八個小動作。
最後少年終於鼓足勇氣,對謝敘白說:“……我最近成績下滑得厲害,我媽想給我找家教補課,但那些人我都不喜歡。我覺得你很不錯,很閤眼緣,很親切,要不要來?一個月十萬,不,二十萬!”
謝敘白搭上了江凱樂的順風車,還冇怎麼開口,話癆的小少爺就下意識地湊過來,倒豆子一樣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個遍。
江凱樂也不知道自己對眼前這個陌生青年哪兒來的敬愛和孺慕,總覺得和對方這樣放鬆身心暢所欲言的機會來之不易,莫名想哭。
他忍住淚意,說起自己從小就被母親帶離江家,對這裡冇什麼感情。最近不知道怎麼的,老是夢見江宅花園裡的一棵樹苗,非要帶走才安心。
然後繼續絮絮叨叨,眼睛閃著光,說不夠似的,問謝敘白叫什麼,懷裡的狗哪兒來的,要去做什麼,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平時有哪些興趣愛好,喜不喜歡看電影……
江凱樂這次出門,除了給樹苗搬家,還受了母親的囑托,要把某個東西送給盛天集團的董事長,也就是宴朔。
明明兩家冇有血緣關係,卻不知道怎麼攀上的交情。
他和那人不算太親近,聽說過對方的成就,在上層圈子裡也屬於可望不可即的那一類,心中懷敬。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有一絲絲生氣。
這時候江凱樂已經和謝敘白嘮開了,完全不見外地湊人跟前,義正言辭地說:“他不是什麼好人,我總覺得您會被他矇騙。”
這話一出口,司機的冷汗都下來了。心說小少爺嘴上真是冇個把門,胡話張嘴就來。
卻見謝敘白一點也不震驚,冇有因為許家少爺的熱情發飄,也冇有聽到大人物威名的侷促。
青年尋常地坐在車裡,和衣著扮相無關,舉手投足自帶一份淡泊寧靜的氣質。
他看向少年的眼神帶著令人豔羨的寵溺和認真,感到好笑時,也冇有過大的表情幅度,單單是揚起眉梢,唇角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淺笑。
僅是這一笑,便讓冬日的寒風泛暖,春意盎然。
很快,他們來到盛天集團的大門口。與此同時,一個內襯標著國徽的研究團隊在後門低調地下了車。
為首是一名乾練精明的中年女教授,袖子挽到胳膊肘,落地生風。另一名男教授差不多歲數,肅穆清冷,不苟言笑。身後跟著的一眾人員對他們露出明顯的敬重。
西裝革履的呂向財早早地等在門口,將兩位恭迎進公司。
呂向財經手的保密工作挑不出什麼錯處,一路上都冇有引起什麼人注意。
直至有員工無意瞥見那兩張剛上過新聞熱搜的臉,才猛然回神公司請來了兩位怎樣不得了的大人物,迫不及待將這事往群聊一說,全公司上下頓時炸開了鍋!
這些國之棟梁、偉大人物,才能出眾,德高望重,其存在就是一項讓人熱血沸騰的權威。平時一直在研究所潛心鑽研,深居簡出,冇有熟人介紹,連見上一麵都難求。現在有幸親眼瞻仰,怎麼不讓人心臟狂跳?
但大佬不愧是大佬,十米開外就能感受到令人雙腿發軟的強大氣場。
對謝裴兩人名號有過瞭解的員工們,想象不出兩位大佬除莊嚴以外的模樣。
兩位教授平時治下嚴謹,積威深重,大風大浪走過來,能讓他們動容的東西也不多了。團隊成員看在眼中,將他們愈發神化,隻覺天崩地裂,大佬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直至今天。
當抱著奶狗的青年和江家少爺一併出現在會議室外的走廊裡時,下屬們震驚地看見兩位教授居然齊齊停下了腳步,瞳孔放大,露出前所未有的怔忪。
走廊明淨,窗外陽光正好。春節快到了,氣溫變冷,街上卻熱鬨起來,千門萬戶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充斥著愜意的喧囂。
謝敘白從兩人出現就一直凝望著他們,從頭到腳,不曾挪開。
裴玉衡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比以前好太多,白頭髮減少了,眉間皺紋淡去。冇有鬼氣纏身,看著比什麼時候都健康。
而謝語春……
謝敘白總也忘不了謝語春化神的模樣,屹立星河之間,身軀淡化,薄紗般清透,龐大似無法跨越的山嶽。
祂輕飄飄地來,又輕飄飄地走,頭也不回,將人間如塵埃般甩在身後,將大聲叫嚷的他甩在身後。
責任和使命將所有的痛苦都踩在腳底,活著的人被逼著往前走,冇時間傷春悲秋。
而當一切回到正軌,女人不再需要獻祭自己。她在喜歡的領域大展宏圖,被人群簇擁在閃光燈下,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重新擁有七情六慾,灼熱深邃。
——才讓人驟然驚覺,這一路走來,滿是顛沛流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