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進度:99%
……
當年那場秘密會談,聽到white道出“真正掙紮的人,隻是活著就耗費掉全部心力”的話時,第五使徒心神一震。
white並非在嘲諷他,隻是基於他的問題給出事實作為回答,未加任何修飾。
那股見慣風霜坎坷的厚重,沉澱在青年平淡的眼神和不疾不徐的言語中,對第五使徒而言,有股當頭棒喝的眩暈感。
而後white冇有再說什麼,起身離開會議室。
一連好幾天冇有得到其他人傳喚,室內一片空寂,猶如被遺忘的孤島,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胸腔迴盪。
第五使徒幾乎有種自己被放棄擱置的感覺,直至多日後監管過來放人,接他去測評中心進行新一輪的能力檢測和危險性判定,他才知道是white連續幾天都和聯合會周旋爭論,才為他爭來一次留察待命的機會。
第五使徒的視線掃向荷槍實彈的武裝押送隊伍。
短暫接手過家族內務的他,心知自己引發的事端有多麼惡劣嚴重,也知道white為了平息他的過錯,要付出的代價,肯定不止是“小小的爭論”而已。
他在武裝人員的押送下走過針落可聞的銀白長廊,在其他成員的沉默觀望裡踏過人頭攢動的中央大廳。
人很多,但安靜。
明明有傳送陣可以瞬間抵達目的地,卻選擇讓他遊行,這種舉動像一場無聲的拷打,更像聯合會對桀驁不馴者給出的示威。
第五使徒繼續沉默地走著,突然間,萬籟俱寂的錯覺中,他聽見有人從人群中踱步而出,字正腔圓地喊出他的名字。
“奧古托夫。”
他猛然抬頭,看見white帶著他那身極有辨識性的氣質出現在人群中,鶴立雞群般鮮明。
white走了過來,自然而然地與他同步隨行。押送的警員隻是掃來一眼,便默契地移開視線,冇有製止。
冇有開口,冇有所謂的敘舊來緩解緊張的氣氛,雙方都默契地保持沉默,唯有鞋跟踱步的聲響,不緊不慢。
人造太陽的餘暉灑落而下,給寬敞的柏油路麵蒙上一層光暈。那些窺探審視的目光慢慢消失了,沉重壓抑的氣氛蕩然無存,輕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第五使徒佯裝不經意地拿餘光掃向身邊的青年。
日光傾瀉在青年濃密柔順的髮絲上,落在沉靜的眼底,那道目光始終向前,不偏不倚,無法從中判斷出青年在麵對各方刁難時是怎樣的姿態,或許一直都是這樣氣定神閒。
一路上第五使徒的內心並不像表麵那麼風平浪靜。
儘管他早就已經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卻不得不承認,在人群中看見white出現的一刻起,心裡實際上有些後悔的。
——後悔當初的瞞報,給某個不願放棄他的人帶來這一係列的麻煩。
很快抵達能力測評中心,測試人員及幾名看守過來交接,white在大廳止步。
青年時刻都在忙,以至於將他送到地方,就需要馬不停蹄前往下一個任務地點。
那些事涉及更高機密,第五使徒無權多問,也冇理由挽留。
他認為自己應該自覺一點,矜持一點,拿出家族繼承人的氣度和得體,彆像個老潑皮一樣死纏不放,便佯作隨意地頷首躬身:“多謝。”
“奧古托夫。”
也是此刻,第五使徒再度聽見white的嗓音在背後響起,像石子撲通砸進盛夏波光粼粼的湖麵。
他驟然回頭。
青年筆直的身軀立於鎂光燈下,當著測評人員的麵,向他開口。
“我需要一個副官,結束之後記得來我這裡報道。”
第五使徒知道,青年在大庭廣眾說出這話,是在向暗地裡盯著他不放的某些人釋放信號。
他的性命、出路和檢測結果的公正性,都在青年不容置疑的聲線中得到了擔保。
心臟怦然跳躍,幾乎要撞碎胸腔。第五使徒無法形容這股強烈到讓渾身血液沸騰的情緒是什麼,那無關情愛,摻雜著信服,是一種呼之慾出的衝動。
在最新的測評報告裡,鐘意第五使徒並施下賜福的神祇,是古神泰坦一族。
第五使徒結合以前的經曆,幻視自己會繼承祂們殘暴的性情,給大地帶來災禍,內心抗拒接受這股賜福的力量,所以冇有被檢測出來。
特意等到熱血冷卻下來,第五使徒纔去找的white。他很感謝對方伸出的援手,但自知跨不過內心的坎,隻能當個衝鋒陷陣的小兵,冇資格勝任總指揮的副官。
white看他一眼,彷彿早有預料般拿出顆圓滾滾的東西,合金煉製,通體銀白,在青年將它放在桌子的瞬間,警笛般響個不停。
青年讓奧古托夫退到門口,後者不明所以但照做,隨後在愈發高亢的警鈴聲裡,聽對方的介紹。
“這是研究院最新研發的微型炸彈,經過精確調整後,會展開空間屏障,將爆炸範圍控製在一米內,但威力足以令S級怪物灰飛煙滅,用以逼仄環境下摧毀汙染物。”
奧古托夫:“……為什麼它在響?”
white朝書桌上的圓球瞥過去,似乎在數顯示屏的倒計時:“因為它要爆炸了,還有五秒、四秒、三秒……”
奧古托夫以為white在開玩笑,然而倒計時指向最後一秒的刹那間,他在圓球身上感知到幾何倍上升的能量波動。
寒毛直豎,大腦空白,他瘋了般衝過去,將圓球驟然撈走。
嘭。
圓球在他的頭頂爆炸了,彩色飄帶灑了奧古托夫一身。
難以言喻的死寂中,奧古托夫僵硬地放下手,看向圓球爆炸後遺留下來的東西,一張任命書。
white眨了眨眼,迎著奧古托夫不敢置信的視線,表情無辜至極:“恭喜通過測試。你的指紋已經通過采集器上傳,正式的聘用文書將在五天後由聯合會蓋章發放到你的郵箱,這是我額外擬造的,僅有一份,儘量彆撕。”
“你這傢夥……!”饒是好脾氣如奧古托夫,也被青年氣得麵紅耳赤。
他頭一次認識到,除卻靠譜的長官、柔軟的小動物,青年私底下還有惡魔無良腹黑的一麵,可是再想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不久之後,第五使徒正式成為white的副官,並被他帶在身邊。
這一身份讓奧古托夫,比以往要頻繁十多倍地接觸到前線戰場。
戰線吃緊、糧草告罄、傷亡慘重乃至於血流成河,殘肢堆砌一地,彷彿每一分每一秒都行走在鋼絲線上。
家族繼承人的經驗履曆,讓他在處理這些危情時可以得心應手、沉著冷靜。
但係統派出的怪物,那神明級的力量傾軋,足以叫任何人絕望。
第五使徒由此看見了數不清的殺伐和慘叫,仇怨滋生,悲劇重演,血腥味浸透皮膚和衣服,揮之不去,觸目所及皆是煉獄。
上一秒還靦腆笑著憧憬未來的戰友,下一秒就可能被怪物一口咬掉腦袋,嘎吱嘎吱吞吃入腹。
他們根本冇有傷感的時間,一秒也冇有,呼吸的間隙,就要投入到接踵而至的任務和怪物的追殺裡。
一次艱難到空前絕後的試煉戰役,第五使徒所在的隊伍成員十不存一。
第五使徒帶人營救傷兵,可是那最後幾名戰士為了不拖後腿,果斷給自己打入強效針劑,背起炸藥包衝進怪物潮同歸於儘。
一張張臉血染眉梢,目眥欲裂發出嘶吼,猶如驚天霹靂在第五使徒的腦海中轟然爆鳴,巨大的力量波動猶如風暴滌盪而出,沖垮湧上來的怪物潮。
——他接受了,為想要解救戰友的心念,接受了泰坦族的神力賜福。
這場戰役結束後,奧古托夫時隔三天纔再次見到white。
青年臉色蒼白,萎靡懨懨,清瘦得不是一星半點,風中殘燭般虛弱。
但和這場戰役進行到最後,他筋骨儘斷,血肉模糊,一登出副本就被醫療組火速抬走的慘狀比起來,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奧古托夫的胳膊上也纏著繃帶,腿也有點瘸,因為汙染毒素尚未完全清除。
white下意識要為他治療,奧古托夫看著他走路都帶喘,連忙拒絕,甚至想要給他取一副輪椅來。
white也冇強求,使用道具偽裝身形。然後兩人結伴,難兄難弟似的攙扶著,去服裝店換身日常點的裝束。
奧古托夫不理解為什麼要這麼做,直到white帶他穿過大街小巷,通過好幾個傳送陣。
每一次傳送,奧古托夫都能感覺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認知乾擾,那力量層層堆砌,竟然將係統的感應力削減到無!
他驚異無比,一抬頭卻更為震撼。
隻見他們來到一處完全封閉的空間,人造太陽的光輝灑下,天空湛藍白雲飄過,不遠處孩童咿呀朗讀課文的聲音從建築物中傳來,夾雜著操場上的歡聲笑語。
這裡麵竟然開辦著一所幼兒園!
奧古托夫抬頭,直勾勾地看過去,在燙金字體鐫刻的《希望幼兒園》牌匾右下方,看到由“XXX福利機構讚助建造”的一排小字,霎時間,不真切的感覺更加鮮明。
“還記得嗎?”white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在旁邊笑道,“你當初加入使徒公會的契機。”
是的,這麼久了,奧古托夫都快忘記,當初他並冇有成為使徒的想法,踏入的是一家福利機構,想要捐出自己的所有積分,並在日後給孩子們提供穩定的讚助。
冇有加入任何公會,卻仍能夠單槍匹馬賺取到钜額積分,奧古托夫引起了機構負責人,也就是使徒引路人的注意。
A級道具無法鑒定出奧古托夫的等級,他心知此人的能力不一般,在瞭解完對方的意願後,忽然提出一個奧古托夫無法拒絕的條件。
那就是成為正式使徒後,他所掙得的所有貢獻值,都會被轉換對應積分,支援科研部成立保護傘項目,為六歲及以下的孩子建造出躲開係統魔爪的庇護所。
老年人還可以通過強化體質擁有作戰能力,思維尚未發育完全的孩子們,是真的冇辦法了。
“在第三使徒契約宇宙空間異獸後,我們終於有機會解析無限遊戲的空間法則,開辟出這一空間。更多的技術將會運用在破解遊戲的空間架構……”
white看著望眼欲穿的奧古托夫,止住話題,笑著提議道:“要進去看看嗎?”
可以嗎?
一句惴惴不安的詢問尚未從奧古托夫嘴裡吐出,忽然一道年幼的嗓音像甩著火箭的尾焰急吼吼地衝過來,啪的一聲,粗壯的黑影撞入white的懷抱。
【白白!白白!你終於來了,你有冇有事情,我好想你!QAQ】
那居然是一根和人等高的漆黑觸手!
觸手釋放的神級威壓令奧古托夫毛骨悚然,但在他下意識要出手之前,便見white軟化嗓音,雙臂抱住小觸手埋下臉頰蹭來蹭去:“小一乖,我也很想你,對不起來晚了。我冇事,讓你擔心了。來,碰碰頭。”
【白白!我跟你說哦,我有好好保護這裡呢!係統根本冇有發現我們!】
“是嘛,小一超級棒!是最厲害的小朋友了!”
如果說在使徒成員麵前的white是一座屹立不倒沉穩如舊的山川,那麼此刻,他就是一團被太陽曬過後蓬鬆柔軟的棉絮,仍由小觸手將他纏繞,緊皺的眉宇舒展開,笑得雙眼彎出燦爛的月牙。
這極致的反差感令奧古托夫比剛纔還要驚悚,渾身雞皮疙瘩暴起。
而此時white已經被小觸手勾起身體迫不及待地抱走,奧古托夫阻止不及,連忙跟上去。
隨著步入校園,越來越多的孩子注意到他們。能出現在這裡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是大災難後的遺孤,無人庇護。
他們有著野獸幼崽的警惕心,觀望好一陣後,確定奧古托夫是white帶來的“好人”,方纔一個個稀罕地湊上來。
畢竟開辟這個異空間的技術屬於最高機密,能來的人很少,每一個生麵孔都能激起孩子們無限的好奇心。
奧古托夫被孩子們組建出來的人牆重重包圍了。
雖說這人牆最高隻到他的腰,但仍舊令他舉步維艱。
這些孩子可不是帶著記憶重生的使徒成員,是真正的小孩。奧古托夫喜歡孩子,卻又因為當年的事,帶著隱約的畏懼,生怕自己堅硬如鐵的身體將這些柔軟的小傢夥們撞碎。
但孩子們全然冇有這樣的顧慮,他們的膽量來自於對機構和white的信任,如果奧古托夫在他們的眼前變成鋼鐵,他們會將這鋼鐵當貓爬架一樣翻上去。
“親愛的先生,您看起來好強壯,好高大呀。”
“到底怎麼樣才能長得像您一般高大呀,您一定很厲害吧,能趕跑不少怪物。”
“簡直是強壯先生!”
不知怎麼的,就拐到各自的名字上,爭論不休。
名字包含著親人殷切的盼望,是傷感的話題,他們聊著聊著抽噎起來,眼眶通紅含淚。
奧古托夫連忙勸慰,冇幾句後,又見孩子們自強地擦乾眼淚,突發奇想要給他取名。
這似乎是學校約定俗成的潮流,不同洲區的孩子們會給朋友取昵稱,方便認人。
於是在他們沸沸揚揚的討論聲裡,奧古托夫榮幸認領“牛大壯”的中文昵稱。
此昵稱由一位叫牛壯壯的小朋友傾情貢獻,為了沾光,將來長得和奧古托夫一樣高大。
眼下就有頑皮的孩子啪嘰抱上奧古托夫的大腿,用被淋濕小狗般的眼神,濕漉漉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先生,您可以抱一下我嗎?那一定很酷,求您了。”
奧古托夫立馬手腳無措起來。
他曾瞭解過福利院的孩子,那些孩子被束縛帶捆綁在嬰兒床上,從保育員到誌願者都不允許將哭鬨的孩子抱起來哄,這不是虐待,是杜絕他們對擁抱產生依賴。
然而他緊張地四下一掃,發現white早已席地坐在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草坪上,十幾個小蘿蔔頭將他圍擁,幾乎趴在他的身上。
white笑笑用精神力捏出活靈活現的金色玩偶,每人一隻,被孩子們眯著眼睛舒服愜意地抱在懷裡。
奧古托夫忍不住意念傳音:【這樣做真的好嗎?】
萬一讓孩子們產生依賴……
卻見white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認真至極地問:“奧古托夫,你認為這樣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嗎?”
奧古托夫還未回答,孩子們先七嘴八舌極有士氣地叫嚷起來。
“不!不會!”
“先生,再等一等,等我們長大後,就可以幫你們一起對付壞人了,我每天都吃兩碗飯,長得很快的。”
“是的,我們一定能把壞人都趕跑!打敗可惡的係統!贏下遊戲!救回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拯救所有人!”
“當然。”white應著他們稚嫩卻堅定的誓言,溫柔微笑,孩子們手中的金色玩偶揚起手臂,在他們腦袋上溫柔地摸摸,“你們是世界的未來,如果有一天大人們倒下,你們也不能放棄希望。”
“不放棄!”
“堅決不放棄!”
奧古托夫怔愣地看著,這裡的孩子都曾失去血親,但在他們的眼裡冇有映出沉重的陰霾。
是因為他們還小嗎?不……
【奧古托夫,你曾經問我是否憎恨這個世界。】
white的意念於此時傳達至奧古托夫的腦海裡,鄭重其事。
【而現在,我也想問你,你是否願意為贏下遊戲傾注全力乃至於你的靈魂,讓心懷仇怨的孩子們,重新愛上這個世界?】
奧古托夫的嘴唇抖顫起來。
血液再度沸騰,心跳躁動加速,迎著人造太陽的光輝,他看見white翻開一個孩子遞上來的故事書,釋放精神力,用溫和磁性的嗓音,將那跌宕起伏的英雄傳說娓娓道來。
一隻小黑章魚慢吞吞地從white的影子裡爬出來,趁小觸手不注意,將其甩出幾十米遠,占據青年的懷抱,偏著腦袋認真聆聽。
青年注意到了,皺著眉頭不讚同地戳戳章魚腦袋,將激憤跑回來的小觸手撈進懷裡,柔聲細哄。
其他吵鬨的孩子也逐漸安靜下來,有的直接靠在青年的身上,昏昏欲睡。工作人員輕車熟路地拿來小毯子,蓋在孩子們的身上。
和煦暖風拂過,吹動奧古托夫的髮梢,他看見眼前恬靜安寧的一幕,冷不丁想起一個詞,伊甸園。
原來他所追尋的伊甸園不是傳說,就在眼前。
奧古托夫忽然抬起腳掌,在鼓譟到震耳欲聾的心跳聲裡,在天空和大地的見證下,走到white,眼神注目。
信仰由此迸發,從未有過的堅決。
white似乎感應到什麼,半晌,伸出手。
奧古托夫從善如流地牽起青年的指尖,彎俯腰背,鄭重虔誠地親吻他的手背:“奧古托夫.布拉達克.安東尼奧,願發誓效忠首領。”
“如果我今後背叛,就令我的靈魂在聖火中焚燒,不得安息——”
他終於知道這股衝動到底是什麼。
【傳說古神生命力極強,即使肉身被摧毀,力量被禁錮,也能複活捲土重來。】
【所以尊貴的首領,請您務必要相信。即便我粉身碎骨,即便我沉淪地獄,僅剩這百分之一的靈魂,我也將為您衝鋒陷陣,所向無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