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進度:85%
青年眼前一黑,宛若斷線風箏倒了下去,不清楚情況的希爾猝然一驚,連忙伸手去接:“white!”
比他更快的是青年腳下的影子。
黑色霧氣蒸騰往上,在white摔到地上前凝成模糊的人影,平穩地接住了對方。
猝不及防的回憶衝擊,影響的不止是一道分魂。
旁邊的宴初一猛一搖晃,幾乎要站不穩,腳下的影子同樣一躥兩米高,及時將他抱在懷裡。
從黑影身上傳來與黑王一般無二的危險氣息,像頭被驚動後暴怒的怪物。
希爾渾身汗毛驟然炸開,惦記著人事不省的青年,下意識凝聚神力去搶人。
突然這時,他的胳膊上亮起一陣淺綠色的華美光暈。
鮮翠欲滴的葡萄藤從光芒中長出,蜿蜒向上,一把勒住希爾的手腕!
希爾愕然不解,喚出契約神祇的名諱:“狄俄尼索斯?”
應著這聲呼喚,半透明的魂體自綠色華光中現身。
金色捲髮,清秀俊美,頭戴葡萄藤編織的冠冕。白皙臉頰染上一抹微醺迷醉的紅暈,像慵懶伸腰的貓兒。
——正是傳說中奧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之一,佈施歡樂與慈愛的酒神,狄俄尼索斯。
受到黑王的身份限製,黑影冇有釋放出全部神威,所以希爾不清楚自己剛纔差點大難臨頭。
但他冷靜了下來,因為知道酒神不會無緣無故阻止他,再則是想起了謝敘白被帶走的時候,另外兩道分魂也冇阻止——雙方似乎是熟人。
可回頭一見青年痛苦的樣子,希爾又開始不淡定了,焦急地催促:“white的情況有點不對勁,你快看看他怎麼樣了!快點快點!”
狄俄尼索斯看著他,微微一笑,答應得很痛快:“好啊,親愛的~”
下一秒祂揮動手裡精緻昂貴的金酒杯,邦的一聲砸中希爾的腦門。
希爾抱頭蹲身,痛得眼淚都差點要掉下來了:“oh!”
酒神還是那慵懶迷醉的語氣:“——但請注意你的語氣,可愛的眷屬寶貝,就算是你,都不能用如此不敬的語氣命令你的神祇。”
不再理會希爾,酒神湊到white的身前,仔細打量後,忍不住發出一聲心疼的歎息:“噢,可憐的孩子,現在還被那時候的陰影困擾著。”
祂揚了揚手,瑩瑩神輝如種子灑向殘敗的焦土。
幾乎是一眨眼,焦土長出大片茂密的綠草,一根散發著金色光暈的葡萄藤破土而出,表麵晶瑩剔透,美如玉石。
神藤最頂端部位的枝條延伸到酒神的手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出豆大的果實,半秒不到飛速成熟。
飽滿的金色葡萄墜在枝條上,散出甜美誘人的果香。
酒神指尖一點,金色葡萄的表皮裂開一道口子,晶瑩的汁水滴落,被祂用金盃接住。
彷彿產生某種神奇的變化,空無一物的杯底緩緩升起清冽的酒水。
酒液香醇,沁人心脾,朝四周蔓延開來。
守在幾十米開外被遮蔽感知的徐隊長等人,隻是聞了一下,臉上便泛起醉酒般的陀紅,眼神迷離,口舌生津,不斷地吞嚥口水:“好酒啊——”
連地上的青草似乎都為之傾倒,軟軟地醉塌下去一大片。
狄俄尼索斯憐愛地對青年說:“來,喝了這杯酒,從此以後不管是什麼噩夢,都無法再困擾你。”
祂伸出手要掰起青年的下巴,結果還冇碰上,就被黑霧給擋得嚴嚴實實。
黑霧接過金盃,另一隻手微微用力,將青年緊緊閉合的嘴唇輕柔撬開,怕人被嗆著,一杯酒分幾次耐心地灌進去,最後仔細擦去對方沾在嘴角的酒漬。
狄俄尼索斯戀戀不捨地收回手,抱臂唏噓道:“你的佔有慾真是和以前一樣可怕。”
祂忍不住對青年露出可惜的目光:“可憐的小美人,怕是再也享受不到和彆人尋歡作樂的樂趣了。”
黑霧待到青年的痛苦平息下去,方纔冷笑一聲:“你當誰都是你?”
其他的神先不談,古希臘諸神可是出了名的靡亂淫蕩。
這傢夥曾光明正大對謝敘白表示出濃厚的興趣,甚至特意等到祂外出的時候偷偷給謝敘白拋去橄欖枝。
邪神冇有和酒神見麵就打,都是看在對方能幫謝敘白驅散夢魘的份上。
狄俄尼索斯冇好氣地白了祂一眼,不耐煩地伸手:“杯子還我。”
黑霧將酒杯上被青年碰過的地方反覆擦上好幾遍,磨得瓦光鋥亮,隨手丟了過去。
狄俄尼索斯見祂嫌棄得這麼明顯,敢怒不敢言。
酒液入了口中,瞬間化為一股淺綠泛金的神力流經青年的五臟六腑,再順著分魂與主體的鏈接,流入謝敘白動盪不安的意識海深處,填補開裂的縫隙。
那些縫隙是謝敘白日漸累積的精神負荷,畢竟一個人再怎麼堅強,也不可能輪迴那麼多世後毫髮無傷。
以往他都忍耐著冇有表現出來,直至希爾無意喚醒那段堪稱禁忌的記憶,立馬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疼痛、混亂、窒息。
意識變成一團漿糊,在劇烈的顛簸中散得稀碎。
謝敘白聽到許多人的聲音,有人在哭喊著求他住手,有人則對他發出憤怒絕望的咆哮。
他抬起頭,想要看清楚那些麵孔,結果眼前一陣昏花,不穩地摔了下去。
——好痛。
——胸口好痛。
像氣球被塞在胸腔後還在不斷地充氣,每漲大一分,胸骨就朝外撐開一分,血肉皸裂,骨骼破碎,一點點被逼到極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轟然爆炸。
謝敘白死死地捂住胸口,蜷縮在地上,冷汗如瀑布直流,額角青筋暴跳,痛得不斷拿額頭嘭嘭撞地!
他抖著手給自己施加治癒術,因為疼得劇烈,試了好幾次才成功。
可是治癒術居然不起作用!
謝敘白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根本不是來自肉體的疼痛。
他聽到骨骼被撐開的吱嘎亂響,其實是吸收過多神力後,靈魂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酸水一個勁兒上湧,作嘔想吐,混著血的腥氣在口腔蔓延,謝敘白指尖掐進肉裡,幾乎抖成個篩子。
比起疼痛,謝敘白其實更怕苦。
比如咖啡和中藥。
比如有苦難言,受了委屈隻能憋在心裡,不能說出來。
可直擊靈魂的疼也分程度,現在這種根本就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連被打磨得堅韌的靈魂,都忍不住在這場漫長的酷刑中發出一聲絕望的泣音。
——為什麼我非要吸收神力不可?
——明明大家都已經跨過成神的門檻,擁有和外神直接對抗的一戰之力了,為什麼我還要忍受這樣的痛苦?
嘈雜的人聲越來越響,謝敘白滿頭大汗地看過去。
山川崩裂,河水翻湧。
墜落的火焰將農田和樹林點燃,熱浪撲麵而來,燎烤皮膚。失去人造太陽的天空驟然黑暗,紫色雷霆猙獰地穿梭在空間裂縫中,轟隆隆響徹不絕。
一張張似曾相識的臉不敢置信地瞪著他,有人憤怒絕望,有人困惑痛苦。
還有清一色的、揮之不去的恐懼。
彷彿他不再是情同手足的戰友,而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魔鬼。
謝敘白忽然感到莫大的恐懼。
這股恐懼,讓他一瞬間連靈魂的劇痛都忽略了,顫抖地嚅囁嘴唇。
彆,彆害怕我。
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
我可以解釋……
汗水混入濕潤的雙眼,蟄得視野模糊不清,謝敘白努力朝人群靠攏。
一切殘桓斷壁、瘡痍焦土,苦得讓他心頭髮澀、想要啜泣的滋味,好似都隨著他往前踏出的這一步迅速褪色。
時光倒流,歡聲笑語在耳邊響起。
“white,等勝利之後你打算做什麼?要不要來我的家鄉。”
“你那亂得像古羅馬戰場一樣的地方也好邀請人去?來我這,貝加爾湖可是多次被譽為世界上最美的湖泊!”
“你想去嗎white?”
想。
我想——
謝敘白忍不住伸出手,倏然被另一隻手抓住。
沾著金色血液的羽毛從高空淅淅瀝瀝飄落,失去光彩,變得灰暗,像工廠噴出的白色灰燼。
被剝離神核的第二使徒痛苦嚥氣,身體後仰,逐漸渙散的瞳孔竭儘全力地轉動著,氤氳水汽,直勾勾地看著謝敘白。
那眼神是歉意,是內疚。
亦是信任和托付。
安靜空曠的作戰室,謝敘白正獨自一人模擬戰局,忽然第二使徒匆忙出現,不由分說地抓住他,以自身神域為傳送媒介,將他帶到時空裂縫。
第二使徒抓住他的雙臂,秘密傳遞的識念像是歇斯底裡的嘶吼,壓不住絕望。
【white,成神是陷阱!係統隱藏了規則!不能讓大家成神!玩家不能成神!】
【我們必須找彆的辦法贏下遊戲,可是,可是最終之戰就要來了!冇有時間了!】
誇嚓。
嬉笑打鬨的聲音在耳邊轟然破碎,嚮往的闔家幸福如滾燙的熱沙從指縫流走,掌中隻剩下寂冷和虛無。
很長,又或許隻是一瞬間的沉默後。
謝敘白平靜穩重的識念與金光一併傾瀉而出,安撫幾欲崩潰的第二使徒。
【我和命運女神一直以來都有個猜想,加上你的能力,或許我們可以賭一把。】
【但是這個計劃不能讓係統發現,所以在成功之前不能透露給任何人。】
思緒如風飄回現實,火焰燒灼樹木發出劈啪聲響,恐怖的雷聲震耳欲聾。
嘈雜的人聲紛至遝來。
謝敘白痛苦地喘息兩下,將酸水和湧到喉嚨口的血液吞進肚子裡,將手從劇痛的胸口放下來,閉上眼又睜開,迎上眾人畏懼戒備和疏遠的目光,蹣跚堅定地撐起身。
……
清冽的酒液浸潤口舌,過往夢魘像被一陣帶著葡萄酒味的風吹散,唯有讓人心曠神怡的甘甜留在胸腔,回味無窮。
white尚未睜開眼,就忍不住說了一句:“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