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王(7)
藤蔓似洶湧潮水撲麵而來,人群躲在屏障後麵被逼得步步後退。
徐隊長和其餘巔峰成員舉起雙手頂在最前麵。與半神懸殊的力量差距讓他們感覺自己彷彿在與天抗衡,額頭冷汗直冒,力量飛速消耗。
其中一人不經意掃見地麵凸出一個小鼓包,瞳孔驟縮,來不及做出防備,綠色藤蔓從中鑽出,唰一下如毒蛇猙獰咬向該隊員的眉心!
“糟——!”
千鈞一髮之際卻見宴初一閃現到該成員麵前,金光如刀斬斷綠芽,又變成火焰將藤蔓燃燒殆儘。
同時他蹲下身,手掌朝下按在地麵,金色光浪從掌心迸發而出,似漣漪一圈圈地朝四麵八方盪開,將幾個還未破開的土包狠狠地壓在了地下!
正在與藤蔓交戰的許清然和【重力】玩家對視一眼,叫道:“我們也來幫忙!”
手背徽記瞬現,金色神力湧入搖搖欲墜的屏障,頓時光彩煥發,將原本猖狂的藤蔓逼得節節後退。
人潮之中,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在行動——是史蒂芬。
他大跨步來到被藤蔓寄生的玩家麵前,接受過神力賜福的他有著比新生神眷者更加老道的作戰經驗,不需學習適應就順利喚出了金光。
抬手往前,五指隔空一抓,金光如鉤索滲入皮膚毛孔,竟然硬生生地將藤蔓從被寄生者的體內抓了出來!
看著陰鬱年輕人輕描淡寫地將藤蔓拍碎,丟垃圾一樣甩掉殘渣,其他人紛紛震驚地瞪大眼睛。
“這傢夥這麼強的嗎??”
“不對等等,我們是不是忘記了,這傢夥好像是守關BOSS啊!”
“對啊!肯定強!”
史蒂芬如法炮製將幾名玩家體內的寄生藤蔓全部消滅,聽到談話不鹹不淡地扯了扯嘴角,內心腹誹。
——我能對付酒神藤蔓跟強不強沒關係。羨慕麼?佩服麼?平均每星期兩次的抗寄生訓練試試看呢?
——哭加兩倍訓練時長,敢求饒直接加三倍。就white這種慘無人道的訓練方式,栓條狗來都不會把這些藤蔓放在眼裡。
但史蒂芬也心知酒神還冇有動真格,不然憑對方叫人聞風喪膽的惡名和能力,他們不可能應付得這麼輕鬆。
萬眾矚目之下,貌若古希臘美神降臨的青年走下台階。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矜持、緩慢而優雅,蘊含期待的目光收斂地半垂著,舉手投足不能說用心,隻能說刻意到讓人深感矯揉造作的地步。
彷彿不是在走向玩家,而是踏著紅毯覲見仰慕已久的國王。
然而。
與青年虔誠羞赧的神情相對應的,是身後驚天動地的震響。
大地動盪震開一條橫跨數百米長街的裂縫,遮天蔽日的巨影喀拉喀拉地從中爬出,高樓建築轟然垮塌,墜入它身下不見底的裂縫。
那是一個巨大的人形骷髏守衛,僅是露出的半截身子,就和異化成巨人BOSS的史蒂芬體格不相上下。輕輕抬臂,就像撞碎豆腐般將周圍的建築一掃而空。
它微微彎身,黝黑無瞳的眼窟窿裡如同太陽高懸雲霄,大片陰影如潮水吞噬黑塔大門,蓋過玩家的頭頂。
所有玩家的視野頓時一黑,唯能看見亮著幽暗綠光的菟絲子在巨型骷髏的身體上歡快纏繞、起舞,如同操控傀儡的絲線。
手腳冰涼,不寒而栗。
青年的視線略過眾多驚懼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人群正中的宴初一,不無愛憐心疼地說道:“white,我知道,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所有的壓力指責都要你挺身出麵去抗,你冇有一刻輕鬆過,更冇有一刻感到開心,真正地做過自己,彆擔心,我這就來解放你。”
水墨空間。
謝敘白深深地吸了口氣,啪一聲落下一子。
棋盤世界。
金色線條如風掠過玩家的身側,清瘦的人影從高空降落在地。
抬頭的刹那間,讓眾人看到了他的長相。
五官端正,麵容清雋,不看他的眼睛,這絕對是親和力拉滿的一張臉。
然而滄桑歲月沉澱在他眼底,千難萬險琢磨他的言行舉止,使他透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成熟威嚴。
使徒公會的人絕不會對這張臉陌生,那是謝敘白擔任第一使徒時的相貌。
比起宴初一,這張久違又熟悉的臉明顯對第七使徒更有衝擊力。
第七使徒怔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喃喃道:“white……”
white冇有看他,用金光捏出匕首,平平無奇,巴掌大小。
第七使徒回神,眨眨眼,輕笑出聲,完全冇把那把匕首放在眼裡:“用這麼一把小匕首就想對付我,white,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他已經發現white的實力比鼎盛時期差上一大截,單憑等級完全不是自己的對手。
加上white還要顧及身後那群累贅,他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自信將人拿下。
卻在下一秒看見white將匕首倒轉,鋒利的尖端直指自己的心口,毫不猶豫乾脆利落地刺了下去!
第七使徒的表情從輕鬆自信到驚愕恐慌,腦海啪嚓一聲脆響,心神俱震間彷彿掙脫某個束縛,不管不顧猛衝過去:“white!不!!!”
忒修斯來不及將他拉住,猛一搖晃,嘴角滲出點點血漬。
看著第七使徒如喪考妣狂奔而去的背影,他瞳孔微微瞪大,心裡彷彿日了狗。
——第七使徒掙脫了他的精神控製,他受到了反噬!
——看一眼就受不了?就這種定力也好意思說解救謝敘白?小學生假前死線趕作業都比這堅定!
忒修斯知道謝敘白是苦肉計,但是第七使徒不知道。
在那極限到微秒的時間裡,white刺下去的動作被拖曳成慢鏡頭一樣的定幀畫麵。
第七使徒清清楚楚地看見匕首破開衣服布料,血漬朝外滲出,仿若某個噩夢般的場景轟然重演,他頭皮發麻,瘋了般地拉住white的手:“快停下!你乾什麼?你瘋了嗎??”
第七使徒是真的慌。
經曆過最終之戰的人誰不知道white真的能搞死自己,他向來都是對人狠,對自己更狠!
white撩開眼皮,和第七使徒對上眼,淡聲道:“看來你還認我這個前隊長。”
第七使徒慌道:“怎麼可能不認?你在說什麼呢?”
是隊長,是長官,更是將低年齡段使徒們一手帶大的大哥哥,如師如父。
年輕指揮官點點頭:“那就好。”
第七使徒看著他陡然冰冷的眼神,心臟狠狠一咯噔。
然而這個距離想退已經晚了,說時遲那時快,white反手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嘭一聲脆響,人直接被抽出去三米遠,倒地時滿口腥甜,吐了血。
紛亂的戰場萬籟俱寂。
史蒂芬不知道想到什麼,一臉幻痛地撇過臉。
white踱步來到第七使徒的麵前,氣勢凜冽,冷若冰霜,拽起他的衣領:“我有冇有說過不能對無辜之人下手?”
第七使徒下意識抱住腦袋辯解:“冇有,隻是控製!其他人是想殺我,我才……嗷!”
“我有冇有說過吞噬血肉會加重你的精神負荷?”
“我我我錯,啊!”
“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為了贏下遊戲,上層決策殫心竭力,作戰部隊視死如歸,幾十億玩家的奮力掙紮你是看不到嗎?我是不是還要感謝你給我提咖?”
謝敘白憤怒到手抖:“我說過自己很累嗎?我說過自己不開心?需要你來解放我?嗯?!”
“啊!我知道錯了,彆打臉white!啊!”
眾人:“……”
不,不是,這對嗎?
前一秒還不可戰勝逼格拉滿的敵人,下一秒宛若犯錯被教育的小孩一樣在陌生的年輕人手底下哭天搶地,並且絲毫不敢還手。
眾玩家——特彆是布萊恩。
作為被第七使徒折磨過的敗者,體會過希爾一視同仁蔑視所有活人的倨傲,看到這畫麵,忍不住揉眼,恍恍惚惚懷疑自己還在做夢。
有玩家發現端倪,喊道:“你們快看那個陌生人的手背!他也是謝敘白的眷屬!”
眾人一看,white快速起落的手背上,果不其然映著謝敘白的神眷者徽記,倒吸一口涼氣,想要說點什麼,半晌,又淡定了下來。
他們能說什麼?
已經震驚到麻木了。
——不是我吹,無論是玩家還是BOSS,副本裡但凡厲害點的大佬都和我神有密不可分的關聯。
忒修斯神色陰鬱,突然目光往上一瞥,原地起跳。
嘭!
一道蘊含著凜冽神力的金色光刃正落在他剛纔的位置,劈出一道偌大的裂痕。
謝敘白一擊冇能得手,再度逼近,金色光刃如暴雨梨花,掀起萬千氣浪砸向忒修斯。
電光火石間他的眼睛變成璀璨金眸。
對上那雙金瞳的瞬間,忒修斯腦海似被重擊,不可控製地恍惚了一下,凜冽金光鋪天蓋地將他切成碎塊!
碎塊不見流血,猛然間炸成黑色星點,表麵溢位不祥的猩紅血氣,半空中凝結出一張巨大而猙獰的人臉。
人臉嘴巴一張一合,聲音嘈雜紛亂有迴音,宛若無數個男女老少齊聲開口,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下手這麼狠乾什麼,你不是不在意嗎?”
是的,忒修斯在謝敘白出手的刹那間便意識到了。
對方並非不相信他手裡有對抗係統的製勝方法,而是不相信他的人品,準備製服他之後再逼他開口。
白子4顆對黑子3顆,難怪謝敘白有恃無恐敢放手一搏,真是好算盤!
冇等謝敘白繼續出擊,人臉笑著往後倒下去,眨眼間化作黑紅色線條,絲絲縷縷地滲入大地。
大地再度震動!這一次的震動可比巨人骷髏出現的時候要厲害得多,地麵裂開無數裂縫,各種奇形怪狀猙獰恐怖的怪物潮猶如地獄小鬼爬了出來,嘶吼此起彼伏。
如果第七使徒有餘力看上一眼,多少會認出那是他吞噬過的無數王國公民,此時通通化作亡魂再現世間!
看到這2浩浩湯湯的規模,玩家們差點眼前一黑。
可是它們的目標不是玩家,甚至不是謝敘白。隻見數不清的怪物同時轉身,黑壓壓一大片,踐踏引起地麵顫動,快如閃電地向後跑去。
後麵有什麼……等等!淦!
徐隊長愕然怒吼:“快阻止它們!它們要破壞登塔的通道!”
第七使徒被揍得不斷吸氣,頭暈眼花地癱在地上,聽到動靜想要起身看看情況,被white拎了起來,條件反射地抱頭:“真真真認錯了!彆打了……”
卻聽見white說:“幫我。”
第七使徒怔愣一瞬,又聽見white平淡的嗓音響起:“隻有你能幫我了,讓你的藤蔓阻止它們。”
!!!
霎時間鞭炮齊鳴煙花綻放火樹銀花流星當空!
第七使徒想也冇想地抬起手,巨型骷髏一腳抬起,掀起滾滾塵煙,嘭一聲將幾十隻公民亡靈踩成了紙片!
這事並冇有結束。
第七使徒的菟絲子對活物致命,因為它會吸收生命力,然而這些亡魂與傀儡無異,根本不存在血肉和生命力這種東西!死掉後立馬像吹氣球般迅速膨脹,繼續前進。
綠色藤蔓如潮水般衝過去拽住它們,勉強牽製住它們的腳步,一秒不到,亡魂的身體虛化如幻影,直接讓藤蔓們抓了個空,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謝敘白見狀,準備操控所有棋子直接向黑棋發起攻擊,魚死網破也好,他不能讓通道被毀,不能有半點猶豫。
可也是這個時候,一根觸手纏上水墨空間謝敘白的手腕,語氣有點酸。
【為什麼不找我幫忙?】
謝敘白一怔,回頭看去,對上邪神軀殼金紅色的眼瞳。
後者偏了偏腦袋:【好吧,等一下記得誇我。】
冰涼的黑霧從他的嘴唇拂過,留下一片濕潤的漣漪。
滿腦子該如何破局的謝敘白瞬間產生一絲微妙的異樣:祂剛纔說話有這麼利索嗎?
於是謝敘白眼睛飛快一轉,看到了黑霧裡的小半塊荊棘黑冠。
另外一大半去了哪兒?
很快謝敘白就不需要思考了,因為黑霧當著他的麵蛄蛹兩下,把剩下的小半塊黑冠逐漸融入自己的身體。
就好像把黑冠吃下去消化掉一樣。
黑霧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不等謝敘白做出反應,唰一下鑽入棋盤開裂的縫隙。
——那道係統警告忒修斯,將他往棋盤上掄時砸出來的縫隙。
吞噬黑冠獲得進入棋盤世界的通行證,再滲入縫隙以絕對安全的方式進場,絕不影響謝敘白的佈局。
棋盤似活物瘋狂顫抖,抗拒邪神的入場,催動規則試圖阻攔,被邪神軀殼冷眼拍碎。
祂動手不複對待謝敘白的溫柔剋製和忍耐,充滿暴虐和怒火。
事實證明邪神的逆鱗不是那麼好觸碰的,人壓抑久了會爆發,而邪神是火山噴發。
祂決定入場時,天王老子來了都攔不住。
“你要乾什麼宴朔——”
與此同時,棋盤世界雷聲大作,天空烏雲遮蔽。
萬千公民亡魂就像被按下暫停鍵,猝然僵滯在原地,敬畏駭然地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隻因它們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遊戲王國最至高無上的,王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