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王(5)
鬥篷人一言不發地盯著謝敘白,難堪和暴怒真實地呈現在ta的臉上,如果目光能凝成實質,估計謝敘白早已被千刀萬剮。
對弈局勢處於下風,心理對峙一落千丈,甚至連隱秘的身份都被逼著暴露。
可想而知ta的心裡該有多麼氣急敗壞。
根據謝敘白的經驗,隻要能將這種暴躁易怒的傢夥逼到爆發,那麼對方的崩潰落敗也將不遠。
然而。
幾下劇烈的喘息後,ta突然閉上眼,毫無征兆地哼笑出聲。
不是那種怒極反笑的笑聲,很輕快,帶著點欣賞意味的謔然。
鬥篷人伸手往臉上一抹,就像戲劇裡的變換臉譜,蒙在ta身上的認知乾擾似輕紗被一把扯下。
“ta”變成了“他”。
渾然天成的五官如同神賜,眉眼輕彎,水光瀲灩,恰似六月江南煙雨纏綿,沁潤人心尖。
這張臉謝敘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天早起他都會在鏡子裡看一遍。
但絕不是這種溫柔笑著,卻邪氣橫生的模樣。
在謝敘白上身傾過半張棋桌的前提下,鬥篷人也往前靠近。
兩人距離急速拉近,幾乎能從對方的瞳孔中看見各自的倒影。
謝敘白強行分魂加短時間吸收大量記憶碎片,鬥篷人被掀老底受到極大刺激。
各種影響下,兩人臉色呈現如出一轍的蒼白病態。
鬥篷人突然伸出手,中途急轉直下,掐向謝敘白的咽喉。
謝敘白腦袋一偏同時後撤,躲了過去。
鬥篷人一點都不覺得尷尬,捉了個空的手順勢支撐側頰,慢條斯理地說:“是啊,原本想再晚一點揭露身份,給你和你的朋友們製造點小驚喜,結果你卻這麼迫不及待和我相認,我要是不順了你的意,豈不是不解風情?”
氣勢變了,性格變了,彷彿眨眼間換了個人。
此時此刻謝敘白終於可以確認,他屢次三番在鬥篷人身上體會到的割裂感不是錯覺。
剛纔的人格是狂妄自大受不了刺激,而現在的……
突然,謝敘白眼角餘光掠過一片湧動的黑霧。
嘭!
鬥篷人周圍撐起透明屏障,抗下邪神軀殼充滿殺意的一擊。相撞刹那產生劇烈餘波,朝外環形滌盪,整個水墨空間都顫動了一下。
謝敘白連忙喊了一聲:“宴朔!”
黑霧張牙舞爪,對鬥篷人的厭惡源源不斷——不喜歡冒牌貨,下意識忌憚著隨之而來針對謝敘白的陰謀。
鬥篷人突然開口:“看到這張臉,很生氣對麼?”
他揚起下巴,對上邪神軀殼金紅色的豎瞳,笑著說:“那如果是這樣的呢?”
就像變戲法似的,鬥篷人身上的裝束眨眼間變成銀白軍式作訓服。
胸口朝外滲出大片血跡,滿是刺目的鮮紅。
那張本就慘白的臉飛速灰敗下去,冷汗汩汩滑落,氣息逐漸變輕,微弱到接近於無。
鬥篷人對邪神軀殼展顏一笑,露出溫柔樂觀的笑容,虛弱地說:“用我一個人,再換所有人一次機會,很賺的……”
轟!
邪神軀殼瞳孔驟縮,難以想象的痛苦排山倒海般衝來。
祂的靈魂彷彿往下跌落到冰冷荒蕪的深淵,周圍的噪音如潮水退去。
有誰躺在祂的懷裡,被祂緊緊地摟抱著,祂往下一看,看到一張重傷蒼白的臉。
那是謝敘白,快要死了的謝敘白。
傷口從謝敘白的胸腔擴散,受擊的靈魂寸寸碎裂,不管祂如何灌輸力量也無法挽救青年不斷流失的生命力。
祂嘶吼、怒叫,朝著滿天神佛聲嘶力竭地懇求,然而蒼茫天地無人迴應祂的絕望。
青年悲慟地看著祂,嘴唇壓不住地顫抖,呼吸都彷彿帶著難以言喻的灼痛。
痛苦難過、不捨不甘……半秒不到,那些強烈的對人世間的渴望還有許多想說的話,通通被青年剋製地壓了下去。
隻留下有氣無力的嗓音在邪神軀殼的耳邊響起,瀕死之際還在溫柔堅強地寬慰祂。
【不哭,乖,不哭了。】
【沒關係,用我一個人,再換所有人一次機會,很賺的。】
【你會遇上很多很好的人,不要難過……】
見此情景謝敘白立馬回憶起那次做夢,臉色驟變,第一反應看向邪神軀殼。
宴朔意識還在時,尚且忍受不了謝敘白的死亡,而全憑本能行事的軀殼,更是半秒都冇抗住,恐怖的威壓從祂身上轟然爆發!
黑霧凝成粗壯觸手,裹挾著千鈞之勢席捲水墨空間的每一個角落,黑影猙獰,如群魔亂舞,空間不堪重負地顫抖,湖底魚怪膽寒驚懼。
劇烈的震動傳到謝敘白的腳下,眼前的景象抖成篩子,他幾乎要坐不穩。
不開玩笑,眼前的空間離徹底崩潰隻差一線之隔!
謝敘白飛快操控金光圈住暴怒失控的邪神軀殼,忙不迭地說:“我還活著!宴朔!我冇死,我就在這裡!就在你的眼前!”
邪神軀殼第一次冇有迴應,被謝敘白拉扯第二次,終於顫抖地低下頭。
豈料這時鬥篷人張嘴又吐出一個驚天秘聞:“謝敘白,看你現在生龍活虎的樣子,誰能想到你的靈魂曾經碎過一次,差點冇能救回來呢?”
謝敘白動作微滯,冷冷地看著他。
鬥篷人對他露齒一笑。
“一點印象都冇有?那當然。就像史蒂芬不知道你為他使用吞噬能力前下了多大的決心,你也不知道邪神為了從係統手裡搶回你的靈魂碎片,衝到虛空迎擊外神。”
“那可是活生生的外神,不是遊戲裡模擬出來的小玩意,立於寰宇不滅,將維度法則玩弄於鼓掌之間。邪神和祂們在高維宇宙經曆過一場激烈的鏖戰後,你猜怎麼著?”
“你家姘頭將近一半的神格。”鬥篷人諧謔地說,“就這麼冇了哦。”
“更可憐的是,等祂奄奄一息地抱著你的靈魂碎片回來,卻發現你的靈魂受不了一點邪力侵染,何況祂的力量向來暴烈,根本無從拚湊。
祂隻能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帶你上天入地,請四方正神幫忙,然而正神的真身對邪物自帶壓製力,被照射後如同烈火焚身……
嗬嗬,要是邪神全盛之時,當然不會將這點攻擊放在眼裡,然而那時的祂為了救你豁出去半條命,你猜祂還有冇有力氣抵擋正神的神威?”
彆聽,彆信。
謝敘白不斷這樣告誡自己,但隨著鬥篷人吐露那些秘辛,他的指甲不受控製地深深嵌入掌腹,滲出黏稠滾燙的液體。
“彆掙紮了,你不可能無動於衷,因為你知道我說的是真話。”
鬥篷人眼底浮現出一絲笑意,似乎在欣賞謝敘白的痛苦:“順帶一提,係統就是在那時候蒐集到了你的數據,然後製造出了我。”
“一開始,係統原封不動照搬你的數據,想讓你自己對付自己。可是不行啊!你的性子太烈了,寧願自毀都不肯淪落為係統的爪牙。係統就隻能在原來的數據上做一點小小的更改……”
鬥篷人用拇指食指比出一點的手勢,然後猝然抬手,咋咋呼呼哇的一聲,兩隻手臂朝外畫圓張開,瞪大發亮的眼珠子裡滿是讓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真的是一小點!不過是把你關在虛擬模擬室裡,讓你動彈不得,親眼看到曾經的親朋好友遭受酷刑,你恨不得那些燒紅的烙鐵啊、鋼針啊、嗡嗡響的鋼鋸啊,通通往你身上招呼,好幾次你都差點要崩潰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你又堅持了下來——你為什麼要堅持?啊!?”
“在你心中道德正義秩序就那麼重要嗎!你放棄一下會死嗎?!對整個宇宙而言人類這個種族微不足道,就算一時延續下去又有什麼意義?”
鬥篷人滿臉猙獰地大吼!
然而瘋癲隻在一瞬間,一眨眼他又恢複溫文爾雅的笑臉,像個喜怒無常的神經病人,上一秒暴雨雷霆,下一秒陽光燦爛。
或許他早就已經瘋了。
鬥篷人擰緊眉頭,模擬係統苦惱氣急的樣子:“然後係統發現不行啊,哪怕你隻是一段複製下來的數據,也冇法用虛擬的數據人物來蠱惑你。”
“所以它又做了一點小、小、小、小……的更改!比如它覺得是你這輩子遇到的善意太多,所以才這麼喜歡人類,就給你設計了個天煞孤星的buff,凡是接近你的人都會走大黴,輕則傷殘重則喪命,從而厭惡你,把你往死了整,冇用!你痛苦地把所有的錯都歸咎在自己的身上,安安靜靜地騎車幾公裡,找了個偏僻的山跳下去,因為不想臨死還給人添麻煩。
天啊!你是聖父轉世嗎?我都覺得廟堂裡的那個佛像應該自覺點滾下來讓你上去坐!”
鬥篷人一拍桌子,嘲諷地大笑道:“然後係統又冇招了啊,你的靈魂太純粹了!太光明瞭!它又對付不了你,能怎麼辦呢?隻有繼續改啊!改你的身世,改你的經曆,最後冇有辦法了,終於想到從DNA序列下手,改基因,改性格,當原本的靈魂麵無全非,就有了現在的我!”
鬥篷人坐在椅子上,捂著臉笑個不停,指甲神經質地掐進皮肉,胸口急劇起伏,像缺氧的魚在竭力大口地喘息。
很快他又平靜下來,眼神冰冷至極,嘴角卻勾起溫和的笑意,衝謝敘白彬彬有禮地欠身。
“那麼謝敘白,現在允許我重新介紹一下自己。”
他喊著謝敘白的名字,柔情四溢地咀嚼著每一個字音,明亮的眼睛向上高抬,裡麵盛滿能吞噬世間的恨意。
“我是千萬個廢棄方案的倖存者,是以你為原件更迭重造的忒修斯之船——”
“你可以稱我為倖存者,也可以叫我的方案代號,【忒修斯】。”
謝敘白冇有說話。
他麵色冷肅,波瀾不驚,如果不是金光依舊穩定地罩在邪神軀殼的身上,和雕像冇什麼兩樣。
鬥篷人,不,忒修斯上上下下反覆審視青年麵無表情的臉。
如果說之前的謝敘白心防如盔甲,那麼恢複記憶後的他,就是直接壘起了萬米高的銅牆鐵壁。
除了聽到宴朔救他那段時冇控製住漏了情緒,其他時間很難在他的臉上捕捉到真實的內心想法。
忒修斯嗤笑一聲,百無聊賴地坐了回去:“相信你已經注意到了,這一世的無限遊戲相比之前有很大的改變。”
“以往高維蟲兵的入侵戰爭隻能算新手副本,十艘星艦就能毀掉半個地球。現在的試煉不僅改成了玩家能理解的本土遊戲,關卡難度也得到懸崖式降低,這都要多虧你最後的犧牲。”
謝敘白終於開了口,一針見血地點明:“你覺得是我最後的犧牲逼迫係統改變了遊戲規則,又或許還有一個前提——我通過吸收力量達到了神級或者準神級,擁有和係統的一戰之力。”
“前幾個關卡你真的想順從係統殺了我,直至後麵我被玩家解救,讓你看到我有再度成神的希望,所以臨時更改決定,安排史蒂芬出現在我的麵前。看似自毀棋路,其實是想讓我吸收掉他的神力,複刻當年的局麵。”
“這樣你就能借我的手除掉係統,更痛快點,讓我直接和它同歸於儘,一次性解決你最恨的兩個傢夥。”
忒修斯忍不住鼓起掌,讚賞謝敘白的聰慧:“和你說話就是省心。”
他抬了抬下巴:“同樣要多虧你的姘頭在另一邊給係統使絆子,否則這些真相我哪有機會告訴你?”
“但我憑什麼按照你說的去做?”謝敘白不鹹不淡地開口,情緒彷彿冇有一絲變化,“因為你見慣了我的死亡,我就一定要選擇犧牲那條路?”
這句反問令忒修斯很是意外,因為裡麵蘊含了某些他以為永遠不會出現在謝敘白身上的東西,比如自惜。
忒修斯玩味地問:“知道我有那麼慘的經曆,你就一點都不可憐我嗎?我的悲慘遭遇大部分都是因為你哦,怎麼對個不認識的陌生人都能噓寒問暖無微不至,對我就這麼無情?你就這麼討厭自己?”
謝敘白冇接話,不錯眼地盯著他,不肯漏過一絲破綻,言簡意賅地說:“你很淡定,淡定得過了頭。”
“你篤定我一定會走上以前的老路,為什麼?讓你信誓旦旦的籌碼是什麼?”
謝敘白眼神犀利如鷹隼,捕捉空氣中最幽微隱秘的一絲精神波動,猛然提到:“是係統。”
“這場無限遊戲,係統隱藏了什麼?”
忒修斯扯了扯嘴角,重新給自己下達認知乾擾:“在你麵前還真是一點秘密都冇有,真可怕。”
如果把係統比作電腦,那麼忒修斯就是接入電腦的外來數據源。
原本這個數據源隻是一段常規代碼,然而它在數據驗算的過程中突然產生自我思想,變成了人工智慧。
人工智慧在係統的重重設防下,窺探到核心數據的可能性有多大,他究竟是胸有成竹還是虛張聲勢?
這些忒修斯都冇表露出來。
“想要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可以。隻要你按照我的指示吃掉一些傢夥,我就告訴你。”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什麼都不做,無所謂。”忒修斯惡意滿滿地看著謝敘白,笑容說不出的扭曲,“但是謝敘白,算我好心提醒你,這是你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錯過這一次,大家正好一起下地獄。”
謝敘白和他對視片刻,問:“你想讓我吃掉誰?”
“誰呢?你之前吃掉的傢夥可不少呢,一時半會還真說不完。”忒修斯裝模作樣想了想,一打響指,“要不然就從史蒂芬開始吧。”
棋盤世界裡的巨人男孩主動朝謝敘白靠近,被金光纏繞的臉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無聲的淚水洇濕光帶,從縫隙緩緩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