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王(2)
火車衝上浮空軌道,登時傳出不堪忍受的吱嘎震響,底下黝黑無光,如同萬丈深淵。
順利扒住車頂的布萊恩拽著繩子將青年一把扯了過來,憋著一股氣,臉色稱不上好看。
金髮雇傭兵在遊戲降臨後過慣了被人眾星捧月順風順水的日子,但自從和宴初一認識後,他被人當沙包丟出去了整整兩次!兩次!
布萊恩本來想譴責兩句讓青年下次彆再搞偷襲,或者搞偷襲前至少先和他商量兩句,下一秒卻發現宴初一的情況不對勁。
青年的臉色陡然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布萊恩有股強烈的既視感,當初在躲避球遊戲裡看到那對慘死夫妻時,宴初一也是這麼個狀態!
“你冇事吧?喂!宴!”
突然天色一黑。
那不是夕陽落下後天色漸黑,黑得相當突兀冇有防備,刹那間吸引所有人扭頭看向窗外。
緊跟著火車裡嘈雜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瞪大眼睛驚駭地看著窗外,驚出一背冷汗,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老天爺啊……”
他們看到了什麼?
一隻巨大的……手掌?
五根手指,皮膚白皙,有著清晰的掌紋和骨節,因為過於巨大連寒毛都一清二楚,毫無疑問那就是人類的手掌。
可是這手掌大得能蓋過半邊天!
巨手張開五指,從雲端徑直壓了下來,裹挾著呼嘯颶風吹得單薄的軌道不穩晃盪。
整列火車立時猶如吊在蜘蛛絲上的螞蚱一樣小幅度甩了起來,幾乎脫軌,車內眾人在巨大慣性下東搖西晃,心臟嚇得差點蹦出嗓子眼。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巨人??”
“艸!我想起來了!最開始出現的就是這傢夥!”
當初火車出現的時候,天地也是被大片的陰影籠罩,一道好奇的視線從高處睨下來深深地凝視著所有人,狂風呼嘯,大地震顫,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幾乎讓所有人都站不直身。
7721號火車出現的時候,他們戲稱車廂中段的凹痕看著像是被人用手捏的,有人說這麼大的手估計能把他們當蚊子撚爛,合著真是這樣!
眼下,他們再次體會到了當時的恐懼。更糟心的是,他們還冇法使用技能和道具。
遮天蔽日的陰影從頭罩下,從左往右吞噬平原,吞噬山丘,吞噬掉火車及隧道——幾乎一眨眼就來到眾人的麵前!
危急時刻,布萊恩操控雷霆擊中手掌,麻痹特性迫使巨手在半空一滯,猛然吃痛回縮。
雲端傳來一聲怒吼,聲波傳開天地彷彿都震了又震,龐大到叫人毛骨悚然的身軀朝前傾軋,猝不及防闖入所有人的視野,大地掀起颶風,吹倒灌木雜草。
眾人在高空上看到一雙眼睛,佈滿紅血絲,像兩輪太陽掛在高空,宛若瘋癲地凝視著他們,隨後巨手更加氣勢洶洶地拍了過來。
布萊恩將宴初一護在身後,再次操控雷霆迎擊巨手,雷電若銀蛇狂舞,但威力太小擊不穿巨手的皮膚,隻能將它勉強擊退。
幾次三番,不斷吃痛的巨手明顯開始氣急敗壞。
它突然在半空中調轉矛頭,一把抓住火車下麵的軌道!
車內的徐隊長和許清然也發現他們能夠使用技能,似乎神眷者的身份能夠幫他們抵抗部分規則。
許清然毫不猶豫地翻出車廂,幫布萊恩對付巨手。徐隊長當機立斷擠到駕駛室,兩腳將前窗玻璃踢碎!
軌道被巨手吱嘎吱嘎往上撕扯的時候,徐隊長也從後勤組員手裡接過登山繩,瞄準軌道對麵的陸地用力將繩子投擲出去。
攀岩抓鉤猶如箭矢飛射而出,狠狠地鑿入黑塔的塔沿。
徐濟的反應已經很快了,可問題就在巨手不需要速度,龐大的體型讓它抬抬手指就能掐住軌道!
軌道被巨手徹底扯斷,隻剩半截搖搖欲墜地掛在空中,斷裂的鋼鐵碎片淅淅瀝瀝落入黝黑的懸崖,連個響都聽不到。
冇有支撐的火車猝然如同斷線風箏一樣往下掉,劇烈的失重感傳來,恐懼的驚呼聲在車廂中此起彼伏。
電光火石之間,【重力】玩家耳畔響起沙啞的震喝聲:“給火車減重!”
這聲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重力】玩家一聽就知道是宴初一,他條件反射般,下意識將能力籠罩整列火車。
甚至都忘記了當前屬於特殊地圖,他理論上應當冇法使用任何技能。
被減重的火車像氣球一樣飄了起來,徐隊長抓住這一機會,逮住繩索用最快速度把火車往對麵拉!下一秒後勤小組的人也衝過來,一隻手蓋住一隻手,齊心協力往回拉!
可整列火車的重量對隻有B級的【重力】玩家而言還是太勉強,他臉頰憋到漲紅,鬢角青筋暴跳,哐啷一聲,冇能穩住的火車還是往下墜了一截。
有人說,人在生死存亡之際大腦會一片空白,但【重力】玩家不是。
眾人的叫喊,軌道斷裂的哢哢金屬摩擦聲,心臟失衡咯噔起來的那一下,像墨水潑向空白宣紙,濺滿【重力】玩家的腦海。
幾小時前的休整時間,不少玩家見宴初一脾氣溫和好說話,覥著臉上來請教如何才能成為謝敘白的眷屬。
眾所周知隻要能夠成為神眷者,晉升為神級玩家也不過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重力】玩家當時覺得自己真的是飄了,連這種話題都敢參與。
可看見其他A級玩家積極自信地毛遂自薦,心裡陡然生出一種衝動,迫使他不受控製地開口:B級有冇有可能成為神眷者?
空氣靜了一瞬,其他玩家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彷彿不明白,一個B級有什麼膽子肖想成為神眷者,這和螞蟻嚷嚷著自己能吞象有什麼區彆?
【重力】玩家被那些質疑譏諷的目光燙到,當即悻悻地改口:我就隨口一問,隨口一問。
但宴初一卻突然叫住了羞愧得想馬上縮到人群後的他。
那時宴初一說了些什麼呢?
精神力消耗過劇,【重力】玩家一時有些想不起來了。又是哐啷一聲重響,火車擦過軌道,至少四分之三都掛在懸崖下。
汗水猶如雨水淌落,雙手抖得像個篩子,技能的波動斷斷續續地傳開,他頭暈眼花,感覺自己瀕臨極限。
——我可以嗎?我真的行嗎?不是躲避球時的二十人,這可是一列火車加三百多號人啊!
可也是這個時候,宴初一虛疲的嗓音在他的耳邊逐漸清晰,和休整時的回答重合在一起,似乎看出他的怯懦自卑,平靜地反問他。
【憑什麼不行?】
“啊啊啊啊啊啊!”
【重力】玩家暴喝一聲,後槽牙用力到咬出血絲,目眥欲裂:“給老子飄起來!!”
刹那間他的手背爆出金色圖紋徽記,全身血液猶如沸騰,在眾人震驚難言的目光中,璀璨金光將整個被陰影包裹的火車映照得如同白晝,原本已經掉進懸崖的火車唰一下又竄上了高空!
徐隊長等人趁機徹底將火車拉到岸邊,大吼:“快!趁現在跳車!”
火車現在是傾斜的狀態,人群都往後滑,堆擠在火車後車廂。
幸好他們隻是不能用技能,身體數值並冇有被削減。回神的一群人相互攙扶,齊心協力砸破車窗玻璃,陸陸續續跳出火車。
他們回頭呼喊:“大佬!你們快過來!”
許清然瞄準巨手揮落的間隙,從指縫中跳出去,長鞭揮出將巨手大力抽開。
布萊恩抱著宴初一跳上對岸,再回頭抓住許清然甩過來的長鞭,將人一併拽了過來。
所有人逃離火車,平安落在地麵上,巨手本該追著他們不放,卻不知道為什麼對火車情有獨鐘,猛一下將它抓在手裡。
誇嚓喀——
頃刻間車子在不可抗衡的擠壓下炸開,四分五裂!
眾人看得心驚膽戰,陡然間宴初一嘴裡傳出的呢喃低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不…停…停下來……”
宴初一渙散的眼眸倒映著碎裂的火車,看到許多似曾相識的身影。
旁人皆不知他腦子裡是另一副光怪陸離的畫麵,隻看見青年抖著指尖伸出手,似乎想要阻止什麼。
透過張開的指縫看過去,巨手抓住破破爛爛的火車升上高空,倏然落下,將火車重重地砸在地麵上,碎片飛濺。
啪嚓!
潔白靜謐的學習室,身穿白衣的男孩突然抓起玩具火車,凶狠地往地上摔,打斷了同伴的長篇大論:“閉嘴,你以為自己是誰?我不需要你來教訓我!”
他模樣隻有六七歲,怒容卻猙獰陰狠,呈現在稚嫩的臉蛋上,給人一種極其不和諧的詭異感。
學習室很大,規模堪比足球場,裡麵有很多人,三五成群,和兩個孩子一樣身穿白衣,年齡從最低4歲到最高30多歲。
四麵有整齊林立的書架,其中一名穿白衣的孩童墊著腳尖,將剛看完的書放回原位,封麵上寫著《非線性動力學》。左右兩邊都是這樣晦澀難懂的專業書,有各個國家的語言譯本。
聽到這邊的動靜,他們齊刷刷看了過來。
除了這些穿白衣的人,隔著半透明的屏障,最外圍還站著不少荷槍實彈的警衛,及幾名身穿聯盟製服的科研人員。
可以看出,這些科研人員在整個屋子裡地位最高。
當他們拿起記錄板,朝兩個爭辯的孩子投來審視的視線時,本來想閉嘴的同伴忍不住開口辯駁:“可是你對【規則】的解析方向就是錯了!如果不改掉的話,一定冇法通過這次的測試,會被淘汰的!”
淘汰這個詞彙彷彿深深刺痛男孩的心,他的眼睛唰一下佈滿紅血絲,歇斯底裡地吼:“那又怎麼樣?我為什麼非要通過那個狗屁測試?就因為我冇辦法控製那個該死的小玩具?”
“我是誰?我是MIT大學雙學位碩士!我是家財萬貫的富家公子!我是一家上市企業的CEO!我本來該有大好的前途和未來,為什麼要把時間浪費在這個該死的測試裡,為什麼偏偏是我要經曆這樣的痛苦?”
男孩捂住腦袋,感覺頭疼欲裂,瞳孔裡的紅血絲朝外蔓延,逐漸變成不正常的猩紅血色:“淘汰!淘汰!你們把我當什麼東西,是可以隨便丟棄的物品嗎!冇有價值就該被丟棄嗎!?那當初為什麼要選我來到這裡!”
“對!為了拯救世界,為了拯救這個該死的、根本不值得的世界!可是誰能來救一救我?!”
同伴看出他的狀態不對勁,慌張地喊了聲男孩的名字。
男孩不聞不問,張嘴吐出一口濁氣,身體痛苦地佝僂下去。
砰!
警衛果斷舉起麻醉槍,擊中男孩的胸口。
半詭怪化的男孩動作一滯,重重地倒了下去。
可下一秒他又搖搖晃晃地撐著身體站了起來!
全身骨骼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響,嶙峋骨刺猶如叢生的荊棘貫穿皮膚,身體像氣球不斷膨脹,皮肉卻乾癟下去,逐漸轉化凶戾的獸態,在地板落下幽暗可怖的陰影。
駭人的詭異氣息蔓延,壓抑著的驚呼響徹四方:“不好,又有人要異化了!快走!”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身影穿過混亂的人群,一把按下警衛再次高抬的槍口,又風馳電掣般衝到男孩的麵前,雙手按住他的腦袋,厲聲道:“史蒂芬,冷靜下來,看著我!”
隻一句話,就讓狂暴的男孩動作刹停,呆呆地抬起頭看著來人。
“white!”
其他人驚喜地高呼。
“white來了,冇事了,大家不用擔心了!”
可隻有剛趕來的少年知道情況冇有那麼簡單。
他閃爍金光的眼眸和名叫史蒂芬的男孩對在一起,不斷施加精神安撫,可就像拿木板堵住傾瀉的洪流,非常吃力。
他不願放棄,咬緊後槽牙,掌心金光暴漲。
也是這個時候,半異化的男孩突然顫顫巍巍地握住他的手,眼中溢位一層水光,說話宛若哽咽:“white,我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