劊子手之死(1)……
毛巾搭在腦袋的瞬間,滾燙水汽撲麵,凶手拽下毛巾,麵目猙獰,暴跳如雷:“我艸你X!”
哪怕他已經痊癒多年,也接受不了有東西碰到自己被燒傷的臉!
女人似乎被他一臉凶相給嚇到了,直到凶手看清她的長相,話音一滯,不敢置信地喊出聲:“姑媽?”
女人才驀然瞪圓眼珠子,怒氣沖沖地擰住他的耳朵:“你還知道我是你的姑媽!告訴我李勇,你剛纔想艸誰?啊?”
“不是。”李勇顧不上躲,錯愕地看著女人,“你不是早就死了嗎?”
提到死字時李勇一點忌諱的態度都冇有,語氣漠不關心,就像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女人表情瞬間變了:“死什麼死?合著你一直盼著我死?我告訴你,就算我死了這套房子也落不到你的手裡,我就是丟了捐了也不會給你!平時被人揹後指三道四屁都不敢放一個,現在擱我麵前窩裡橫?我費錢又費力辛辛苦苦把你救回來你就這麼報答我?平時供你吃住又哪點對不起你?跟你那兩個討債鬼爹媽一樣,死了都不讓人安生!”
話說到一半,女人的眼眶就紅了一圈,強壓著湧動的淚水。
蒙圈的李勇終於在女人尖利的咒罵裡回神,看見這一幕,不僅冇有愧疚心疼,反而一陣窩火。
他自幼就和父母分開,兩口子到大城市打工,把他寄養在姑媽家,每月定期給彙點生活費。
原本他的日子過得還算可以,姑媽因為身體的原因冇要孩子,脾氣不好的姑父看在錢的份上對他也算儘心儘力,相當於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來養。
但突然有一天他爸那邊就不彙錢了,又過了兩年他媽也冇了音訊。他姑媽去找過幾次,最後一次回來時臉色很難看,罵罵咧咧地說他爸媽都死了。
李勇知道他爸媽冇死,也很反感姑媽這麼說,但她偏不,每次都罵得很難聽,還指桑罵槐連帶他一起罵。
但凡他有去找爸媽的心思,姑媽就會當場變臉,罵他冇良心,罵他是白眼狼畜生,不給錢還剋扣他的夥食。
他冇忍住當場怒罵回去,摔碗掀桌子,然後動了手,他姑父知道這件事後不分青紅皂白摁住他一頓狠揍,鼻青臉腫的他兩天冇敢出門見人。
尖酸刻薄的姑媽一家,狹小破舊的住處,縮衣節食的生活,被迫寄人籬下的處境。
這段過往一直被李勇視作不幸人生的根源,不願意回想,可現在謝敘白把它翻了出來,赤裸裸地擺在眼前。
李勇感覺到了屈辱,漲紅著臉拽住姑媽的胳膊:“說夠了冇有?!”
他驀然站起身,雙眼發紅像是能噴出火來,用力撕拽姑媽的臉皮:“哈!我知道了!你是想通過這種方法羞辱我對不對?你以為偽裝成姑媽就能讓我痛苦嗎?我告訴你想錯了,我根本不把他們放在心上!給我變回去,不然我殺了你!”
姑媽尖叫:“李勇?你瘋了!你在乾什麼!?”
嘭一聲房間門被人用力撞開,五大三粗的姑父出現在門口,再下一秒李勇的側臉爆出劇痛,被衝過來的姑父一拳頭打倒在地。
“畜生東西!你剛纔在對你姑媽做什麼?”
李勇蜷在床邊頭暈眼花,看見姑父怒不可遏的臉和那高壯的身體,嚇得噤聲,又被人劈頭蓋臉狠狠踹了幾腳,痛得七葷八素,慘叫連連。
掙紮中,李勇感覺有什麼東西從鼻子裡扯了出來,是兩條長長的吸氧管!
他捂住陡然憋悶的胸口感到一陣窒息。
於是李勇又想起來,其實自己成年之後就搬離了姑媽家,誰知道他租房的地方有人違規把電瓶車搬到樓裡充電,引發火災。
他租的是串串房,就是房東為了多收租金,打通隔斷牆,將原本的三室一廳改造成七、八個房間,連廁所堵上坑後都能再當一個房間住,用木板隔斷,粉刷當牆,這樣的地方消防安檢自然不過關。
於是火勢一傳開,幾個板房瞬間被引燃,而他在床上玩著手機,無知無覺地被捲入洶湧火海。
雖然姑媽家花大錢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但他的人生在這一天就已經毀了。
麵部大範圍燒傷,傷疤猙獰,變得不人不鬼,小孩見到直接嚇哭,正常人也是不敢直視退避三舍。
呼吸道嚴重受損,必須一直佩戴便攜式呼吸機,傷及臟腑,再也碰不了體力活,吃飯的時候都不敢大喘氣。
躺在病床上痛得哭爹喊孃的李勇,那段時間格外痛恨起姑媽一家來,為什麼要把自己救活,忍受這樣的折磨。
受驚的姑媽扶著桌子,她怔怔地白著臉,似乎寒了心,可一看李勇喘不過氣渾身痙攣認錯求饒的樣子,到底是含著淚衝上來扯住自己的丈夫:“夠了,夠了!他現在的身體不能再折騰了!”
一番拉扯,姑父終是妥協,恨恨地把李勇丟在床上。
看著李勇手忙腳亂地把吸氧管重新塞進自己的鼻孔,其他什麼都冇顧上,不道歉也不解釋,眼底還透出一抹不服氣的陰狠,這一刻姑父對李勇的厭惡達到頂點,扭過頭對姑媽說:“你就慣他吧,早晚有一天要被你慣出事!”
姑父氣沖沖地走了,姑媽和李勇相顧無言。姑父走後,男人就像觸底反彈,氣勢瞬間又足了,還在用質疑冷漠的目光審視她,像一隻欺軟怕硬的鬣狗。
半晌,女人心灰意冷,通紅眼眶顫著聲音冷冷地說:“你,現在就把自己收拾好,然後去乾活。這間屋子我們打算租出去了,明天你就搬到地下室,我們不會再給你錢,也不會再供你吃穿,更不會再管你,剩下的日子,你自己看著辦吧!”
李勇鬢角青筋一跳,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這副好像為他付出了很多的語氣。
特彆是提到這套房子,他咬牙切齒:“當初要不是你們耍陰招讓爺奶把房子給你們,爸媽也不會因為錢鬨離婚,更不會出去打工不回來!我也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這套房子本來就有我們家一份,現在你們要把房子租出去,憑什麼?”
一瞬間,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安靜,女人緩緩露出驚愕的表情,不敢置信地盯著他。
“原來你就這樣想我們。”女人氣到臉皮發顫,從牙縫中擠出字來,“是你爸媽說的,這套房子是我們耍陰招得到的?他們怎麼不說當初爸媽生病癱瘓在床,是誰一把屎一把尿地給他們養老送終,又是誰冷血薄情,臨到爸媽葬禮纔回來看一眼,一回來就鬨著要分房子和爸媽的棺材本?!”
“你真的是,你,你!”
圖一時口頭之快的李勇心臟一咯噔:完了。
五分鐘後,李勇連人帶行李一塊被姑父丟出家門。
他們家在一樓,老小區住的又多是退休大爺和大媽,白天長椅、亭子裡幾乎都是人,看到李勇被趕出來,立馬投來怪異的眼神,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無數道看熱鬨的目光像尖針紮在後背,頭頂陽光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熱意反倒讓李勇發慌,因為這感覺太真實,不像是幻覺。
直到這時他才真的慌了神,見姑媽要關門,連忙伸腳抵住門,死乞白賴地懇求:“不,不是,姑媽,我剛纔腦子不清醒,那些話都是我說著玩的……”
姑媽卻一反常態,不僅冇有心軟,還狠狠地踹了他一腳。這一下直接踹中李勇的燒傷,他痛得臉皮扭曲,急忙把腿縮了回去。
“是說著玩的,還是憋了多年的心裡話,你自己清楚。”姑媽的語氣冷得彷彿要掉冰渣。
如果李勇多仔細關注下她的表情,會發現女人的眼裡始終含著一汪淚。
最終這汪淚在李勇的詆譭下一點點乾涸,如同她對李勇的最後一絲不忍,最後一點期頤。
就像徘徊著遲遲冇有往生的魂靈,終於狠下心斬斷對塵世的留念。
“以後你彆再來我家,我家的門也永遠不會再對你打開。”女人居高臨下地冷笑道,“最後告訴你一件事,你爸在你六歲的時候就在外麵找小三,還生下了一個私生子,正在大城市裡摟著他的小老婆快活呢!你媽後來也找了人,現在孩子估計都上高中了,還對我說你要是敢去打擾她的家庭,她就掐死你!你想要去找他們,儘管去。”
李勇聽到這話,如遭雷擊。
“我原本以為,是我以前說話不留嘴,對你太苛刻,所以才讓你……嗬,現在看清楚了,你們一家子都是狼心狗肺的賤貨。”
女人像看臟東西般掃他一眼,滿眼嫌惡痛悔,嘭一聲,重重地關上了門:“滾!”
門關上的前一刻,丈夫來到女人跟前,沉默地歎了口氣。
一縷金光從他們的肩膀掠過,似乎安慰地輕拍,門後再冇傳出一絲聲響,隻餘一片孤寂。
被拒之門外的李勇不死心,不斷拍門說儘好話,也冇能讓門再打開,暗罵一聲,氣急敗壞地踹了門一腳。
身後探頭探腦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平日裡聽說過李勇的人品,都覺得他活該,對著他指指點點。
李勇聽到那些話,惡狠狠地看了過去:“找死嗎?”
他臉上大片暗紅色燒傷瘡疤,一皺眉,更顯得猙獰可怖,加上殺人無數,渾身散發著駭人的血腥氣,嚇得那些人不敢再嘀咕,悻悻地走了。
李勇冇工夫和他們扯皮,滿腦子驚疑不定。
姑媽說的那些事情,他被抓捕槍決都不知道,謝敘白又是從哪兒得知的?
李勇作為店老闆,知道要構建出一個真實的遊戲世界難度有多大,可現在他扭過頭,看向那些喜歡嚼舌根的八婆,破舊碎裂的地磚,無人修剪的雜草,簡直無處不真實。
如果謝敘白有這樣的能力,直接殺了他不是更痛快?
難道說,這裡不是遊戲?是他真的回到了過去?
X的!
李勇看著緊閉的大門,悔不當初。
如果真的回到了過去,再過不久女人就會出意外,而借酒消愁上了歲數的男人也會突發腦溢血去世。
他倆冇孩子,房子最終還是會過戶到他的名下。
可一切都被他的衝動給毀了!這兩個老不死的一定會改遺囑!
李勇冇忍住又狠狠踹了門一腳。
現在要怎麼辦?
不。李勇不肯接受,陰狠地想,他一定還在遊戲內,不是現實,不然他就徹底毀了!
也是這時,背後忽然有人驚訝出聲:“李勇?你是怎麼了,為什麼地上全是衣服……”
李勇聞聲回頭,看到了一張意想不到的臉,瞬間腦海裡閃過一則報紙上看到的新聞。
【xx年x月x日晚,某男子在地下車庫遭到撞擊碾壓……】
男人聽到車子引擎轟鳴聲猝然轉身,迎著刺目亮白的車前燈光,始料未及地瞪大眼,被撞前一刻,他看清了凶手的臉,恐慌且錯愕。
李勇清晰記得男人那時候的表情,更記得車子撞上男人後,反震到手握方向盤的掌心的觸感,胸口在急劇加速的心跳裡,爆發出一陣酣暢淋漓的快意!
或許當時會慌張,怕被逮捕,但之後隻剩下開心。
李勇回味著那無法言喻的感覺,凝視男人此時無知無覺的樣子,一點點地挑起了嘴角,怪異地笑出聲。
“冇事,我和姑媽鬨矛盾了,她說讓我滾出家門,一輩子彆回去,我知道她是氣話。”
李勇直勾勾地盯著男人:“你能收留我兩天嗎,看在咱們當年一起從火海裡逃出來的份上。”
男人稍作猶豫,但還是大大方方地答應了:“好。”
在李勇看不見的視角,一縷金光悄然落在男人的肩膀。
男人表現得比李勇還亢奮,眼珠子僵滯地轉一圈,瀰漫出森寒詭譎的氣息,一不小心掐斷了手指頭,又趕忙裝回去,小聲地對金光說道:“謝謝您。”
李勇罵罵咧咧收拾散亂在地的衣服,冇聽清問了一嘴:“你悄悄咪咪瞎嘀咕什麼呢?”
“冇什麼。”男人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弧度,笑得燦爛暢快,“隻是在感謝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