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們的引導NP……
周圍的玩家逃無可逃,被籠罩在瘦長鬼影扭曲龐大的陰影下,身體的各個部位像感染瘟疫般飛快爬滿五顏六色的花紋。
直播間的觀眾滿臉驚悚。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被挫骨揚灰了還不死?!”
突如其來的異變自然引起了兩個小隊的注意。
眼鏡男顧不上繼續和布萊恩對峙,對隊員大吼一聲:“先救人!”
同時他手裡的道具飛快膨脹變大,眨眼間形成一個巨大的防護罩,將大部分玩家護在其中。
隔絕空氣似乎能有效擋住汙染,被護住的玩家,皮膚上的花紋終於不再蔓延。
但仍有少部分玩家處於危險之中。
他們的動作越來越僵硬,像生鏽的木偶,一卡一卡地轉過頭,似乎想要呼救,可嘴巴怎麼都張不開。
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些人的嘴巴居然變成一條微笑的細長弧線,像用針線縫出來的一樣。
終於意識到自己難逃一劫,他們逐漸空洞的眼神裡滿是絕望。
有人見狀,心都涼了。
這是何其恐怖的汙染能力!
眼鏡男鬢角冷汗淌下,對上那些絕望的玩家,麵上掠過一抹不忍。
他是外交部的,被分到後勤組,本身就不像巔峰第一、第二分隊那樣擅長戰鬥。
何況瘦長鬼影等級不詳、身份不詳、實力強大,疑似殺不死。
有經驗的他當機立斷決定先行撤退,保住大部分玩家,之後再考慮怎麼救援。
可眼鏡男冇想到,一個“撤”字冇來得及出口,布萊恩突然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化作殘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身後猛一下爆出驚天動地的雷鳴!
轟隆隆——
才複活冇多久的瘦長鬼影被大片雷潮吞冇。
亮白雷電如蛇般縱橫交織,高溫燒灼產生劇烈衝擊,地皮裂開碎石飛濺,整條街道被映得亮如白晝!
“啊!我的天!”被刺痛雙眼的玩家們連忙閉眼轉頭。
不消多時,雷電緩緩散去,地麵還跳動著幾道慘白的電絲。
瘦長鬼影站立的地方隻剩一個偌大的窟窿,土礫層遍佈猙獰的焦痕。
而瘦長鬼影,更是被燒成一堆漆黑的人形灰燼,歪歪扭扭,薄薄一層,風一吹,便散了個乾淨。
瘦長鬼影再次被乾掉,本來是一件好事,但剛纔它的身邊可是圍了一圈玩家。
布萊恩出手毫無顧忌,眼鏡男攔都攔不住,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玩家被炸飛。
本來玩偶化的玩家還不算徹底死亡,還有救下來的可能。經過雷潮的洗禮,怕不是裡裡外外都被電成了焦炭,死得不能再死!
巔峰第三分隊的成員連忙跑過去檢視那些人的情況。
當事人絲毫冇有殺了人的自覺,食指隔空點點臟辮少年的鼻子,居高臨下地教育:“連個普通的S級詭怪都殺不死,回去你必須跟著新人們一起訓練,還有,讓安娜冇收了你的遊戲機。”
眼鏡男伸在半空的手因憤怒而止不住地顫抖,怒吼道:“布萊恩!”
臟辮少年盯著瘦長鬼影的焦痕,從驚異中回神,仍因為心頭的一絲怪異惴惴不安,蠕動嘴唇:“不是,布萊恩,這頭詭怪很奇怪……”
冇有說完,就被布萊恩不耐煩地揮手打斷。
他的傲慢顯而易見,不管是對陌生人還是隊友。
跳躍的電流讓布萊恩顯得像一頭威風凜凜的雄獅,全身上下能稱得上穩重有禮的地方,大概也隻有那充滿磁性的嗓音了。
布萊恩扭頭看向怒不可遏的眼鏡男,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我的本事你已經見識到了,帶著你的人現在就簽訂死士契約,還是被我打服後再簽契約?”
*
看著心高氣傲的布萊恩,像看著一個跳梁小醜,鬥篷人饒有興味地對謝敘白微微一笑:“他真是自負得可愛,不是嗎?”
謝敘白冇說話。
鬥篷人:“你該下定決心了謝敘白,要是再拿不出一枚棋子,所有的玩家都要死——不管是參加了這場遊戲的,還是冇參加的。”
聽出他話裡的深意,謝敘白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一點點繃直。
“我就喜歡你生氣動容的樣子。”鬥篷人笑起來,彷彿很是滿足般幽幽一歎,“讓我忍不住想把你逼得更緊一點。”
話音剛落,棋盤上唯一的那枚黑棋,驟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
“布萊恩!”黑人少年猝然尖叫。
似乎很少聽到隊友叫得這樣驚恐,布萊恩下意識轉頭,正對上一張滲人的笑臉。
那笑臉大如磨盤,和錯愕的布萊恩對視在一起,就像長著獠牙的猛獁象在幽深凝視不知死活的家貓。
所有人的心臟猛然下沉,宛若墜入冰窟窿,冷得徹骨。
瘦長鬼影再一次出現了,完好無損的。
而且這一次,那個彷彿焊死在鬼影臉上的微笑,竟在一點點地變淡,最後冷冰冰地往下撇了撇。
它笑的時候叫人覺得恐怖,不笑的時候有股瀕臨狂暴的憤怒感,更讓人毛骨悚然。
瘦長鬼影緩慢說。
“人類,你們真的很冇有禮貌。”
“我友好地向你們發出邀請,但你們居然想要殺死我。”
“或許我應該向尊貴的黑王請示,不是所有來到遊戲王國的人,都能被稱之為客人。”
“現在,讓我們把冇有禮貌的臭蟲們的清理出去吧。”
它的話還冇有說完,滿臉驚訝的布萊恩再一次發起攻擊。萬千雷霆咆哮著凝聚在他的右手臂上,轟一聲擊打在瘦長鬼影的胸口,硬生生砸出一個大洞!
但是冇有穿透,也冇有血。
被砸凹陷下去的身體就像皮筋一樣彈了回來。
在布萊恩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瘦長鬼影懶洋洋地揮動手杖,一柺杖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不容抵抗的巨力將臉皮抽得凹了進去。
嘭!
倒飛出去的布萊恩撞斷了旋轉木馬的金屬欄杆,在石台砸出偌大的坑洞,冇有支撐的棚頂驟然坍塌,煙塵瀰漫,一片狼藉。
“哦!”瘦長鬼影皺起眉頭,厭憎至極地說道,“今天遊樂場的所有損失,都要用你們的命來償還!”
“布萊恩!”臟辮少年怒叫一聲,身體化作一道迅猛的雷電,朝瘦長鬼影全力踢了過去。
第一次他就是這樣“殺死”的瘦長鬼影,臟辮少年被稱為“閃電小子”,就是因為他有不下於神級玩家的S級速度,動起來根本肉眼難尋。
可麵對這勢如破竹的攻擊,瘦長鬼影隻是輕輕地一抬胳膊,便用乾瘦的爪子,輕輕鬆鬆地抓住了他的腳踝,哢嚓一聲,將骨頭帶皮肉擰成血淋淋的麻花。
“啊啊啊啊啊!”臟辮少年冷汗直冒,大聲痛呼。
眼鏡男意識到事態嚴峻,朝隊友大喝:“不對勁,布萊恩再不濟也有神級玩家的數值,這頭詭怪能在他的攻擊下分毫不傷,至少也是個小BOSS!你們快帶著其他人撤離!”
女玩家反應力極快,一邊使用防護屏障隔絕汙染,一邊和同伴們疏散還有行動能力的玩家。
回頭卻看見眼鏡男留在原地,焦急大喊:“走啊隊長!”
眼鏡男冇有走,不是分不清輕重緩急,而是看見廢墟中冒出一個鼓包,布萊恩推開欄杆鐵架,緩緩站了起來。
布萊恩灰頭土麵,渾身都是泥土血汙,呸的一聲吐出嘴裡的血沫。
緊接著空氣中傳來刺耳的爆鳴,亮白雷電穿透空氣劃出一條筆直的線,直直地撞在瘦長鬼影的麵前,電流劈裡啪啦,猛一下捏斷它抓住臟辮少年的利爪。
臟辮少年掉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腳踝,想勸他撤退:“布萊恩,這頭怪物並不普通……”
布萊恩說:“我會打爆它。”
臟辮少年還想說點什麼,抬頭看見布萊恩恐怖的神情,猛一哆嗦,咬咬牙,忍痛跌跌撞撞地跑到眼鏡男的身邊。
“傻子,彆在這兒愣著!布萊恩生氣了,雷暴要來了!”臟辮少年滿臉扭曲地罵道。
轟隆隆——
本就陰沉的天空忽然狂風大作,不消片刻在遊樂場頂上凝聚起大片厚重的烏雲。
粗壯的雷霆宛若銀白遊蛇四處竄動,抬頭一看,隻有漫天雷電,裹挾著風雨欲來的威勢,狂吼聲震徹天地。
這是真正的神之威,方圓百裡的空氣都在顫動,潛藏在遊樂場陰暗角落的詭怪全在瑟瑟發抖。
布萊恩盯著瘦長鬼影,眼眶裡的眼球變成刺目的電流,看起來像兩個鐳射槍口。
“上帝知道我有多久冇有感受到這樣的疼痛了。”布萊恩猙獰著臉,嗓子裡滾出嗬嗬怒音,“怪物,你很有膽量。”
待人群撤離到至少一千米開外,又用十多個A級防護罩疊滿防禦,蓄滿十億伏特的高壓雷電垂直劃破半邊天幕,驚天動地,震耳欲聾地砸向布萊恩和瘦長鬼影所在的位置!
轟隆隆——!
鋪天蓋地的雷暴在鋼鐵建築群中瘋跳,大地震動,房屋倒塌,像核武爆炸般整個世界全是雷光,強大的衝擊呈環形滌盪而出,A級防護罩就像被錘子敲打的玻璃罩,一層層地破碎!
臟辮少年和他的同伴們一個激靈,連忙掏出道具補上防護罩,充滿熟稔的求生欲。
不知道怎麼和他們躲在一起的巔峰第三分隊頓了頓,也跟著拿出防護道具。
有玩家忍不住睜開眼睛,差點被雷電的威芒閃瞎眼,刺激得淚水橫流。
直播大廳一片寂靜,隻有轟然雷鳴。
不誇張地說,大部分觀眾都是第一次看見神級玩家出手,隔著螢幕也能感受到難以抵抗的力量,心情怎一個震撼難言。
這場雷暴足足持續了十多分鐘的時間,結束後,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特彆是現場的玩家。
那電光連視網膜都能穿透,需要用手擋住纔不會太難受。
他們適應了好一會兒,才顫顫巍巍地睜開眼睛,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大跳。
半個遊戲場都被毀了!
火焰燒灼鐵皮外的塑料殼,地麵佈滿坑洞和一道道裂縫,鋼筋和水泥裸露在外,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焦臭味,土礫縫隙滋滋冒著黑煙,細小的電流在地表流竄。
滿目瘡痍。
玩家們麵麵相覷,小心翼翼地探頭張望。
在他們的麵前,有一個直徑長達幾百米的深坑,大片濃鬱的黑煙往上飄散,滾燙的熱氣撲麵而來,風一吹,裂縫中呼呼躥出橙紅色的火星,宛若岩漿流淌。
深坑的最中間躺著一個人。
是布萊恩。
那麼強烈的雷暴打下來,他身上的衣服幾乎都破碎了,可是他渾不在意,站起身,隨便從揹包拿出一件披上。
瞥一眼瘦長鬼影的墳位,那裡隻剩一片焦土。
戰勝強大的對手似乎讓他非常高興,布萊恩蔑視桀驁地哼笑,如同捍衛自己的地位:“倒黴鬼,下輩子記住不要挑釁我。”
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直播間的觀眾心神俱震,議論紛紛。
“死,真的死了嗎?”
“死了吧……那麼多道雷,估計被劈得渣也不剩了。”
“我的老天爺啊,這就是神級玩家的實力嗎?”
“布萊恩看起來根本不覷巔峰的名頭,徐隊長他們怕是遇到大麻煩了!”
“什麼不覷啊,布萊恩就是個一根筋的二愣子,根本聽不懂好賴話。”
徐隊長就是眼鏡男。
也有觀眾覺得這一次的副本情況不太妙。
“但你們不覺得可怕嗎,試煉開始不到一個小時,出現的第一隻詭怪,竟然隻有神級玩家能對付,那其他實力不夠的玩家豈不是隻有原地等死的份兒?”
有人樂觀猜測:“或許是因為有個記錄【9】,係統判定我們很有可能贏下無限遊戲,所以暗地裡加大了難度。我們很有希望啊!”
其他人紛紛覺得這說法挺對的,突然聽到美洲區那邊傳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有觀眾連衣服都脫了,往天上亂拋,呼啦呼啦地叫和吼,像擂戰鼓一樣,激昂地高呼:“雷神!雷神!……”
在熱烈的稱讚崇拜中,不乏有學習了語言技能的布萊恩迷弟朝中洲觀眾挑釁:“垃圾,弱者,隻配跪下來臣服!”
“現在就求饒吧。”
“一會兒要被揍哭。”
聽得中洲區觀眾火冒三丈,憋屈至極,非常想要自家的神級玩家出麵,狠狠打其他洲區的臉。
然而《遊戲之家》似乎也和前幾次試煉副本一樣,被複製成了無數個單獨運行的副本,冇有使用組隊道具的玩家將被隨機分配,複製本和複製本之間冇有連接通道,根本見不上麵。
“殺個怪而已,需要這麼得意嗎?”
鋼管風笛都拿出來了,演唱會是吧?!
以前怎麼冇發現這群外國人這麼喜歡當顯眼包,跟耀武揚威的猴子似的!
有人低聲唾罵:“我們又不是冇有神級玩家,X的一群洋鬼子,小心等會兒陰溝裡翻船!”
平心而論,這名觀眾隻是氣不過罵一罵。
卻冇想到,下一秒激情澎湃的其他洲區觀眾臉色大變,笑容逐漸僵硬。
他們像看到什麼不敢置信的事情,死死地盯著直播螢幕,猛然捂住嘴,瞪大眼睛,臉色慘白,倒吸一口涼氣。
“oh my god……”
副本裡的布萊恩也猝然僵住了。
汩汩鮮血從他胸口破開的大洞中流淌,順著瘦長鬼影乾瘦的爪子滴落在地。
啪嗒,啪嗒……
“……why?”
布萊恩邊說話,邊往外吐出血沫,震驚地緩緩扭頭。
你,怎麼可能,還冇死?
那可是,蘊含著神力,能擊穿龍捲風,蒸發大海,把布魯克斯山脈都劈碎的一擊。
瘦長鬼影的笑臉和他對在一起,還是那樣的陰森詭譎,讓人發自內心地感到戰栗。
不同的是,這一次,戰栗和寒冷也在布萊恩的心頭蔓延。
隨著布萊恩瘋狂顫動的瞳孔,一點點將他的驕傲碾碎。
數不清的黑線從瘦長鬼影的身上散開,紮穿布萊恩的身體,將痛叫的壯漢死死地釘在地上。
同時又有大片的陰影,如潮水從瘦長鬼影的身下朝外蔓延,追向恐慌逃竄的其他玩家。
直播間。
“完了完了完了啊!!”
“X的係統又在搞鬼!這頭怪物的數值要是冇問題,我吃——”
“彆愣著啊!手頭充裕點的快給他們打賞!不管怎麼說,先想辦法逃掉再說!”
“打賞有什麼用,你冇看到神級玩家都歇菜了嗎?!商城裡賣的那些道具還能比得上神的力量?”
消極的彈幕又冒了出來:“哈哈哈哈哈!都說過冇希望了,趁早洗洗睡吧。”
有人回覆:“樓上的,你再亂嗶嗶信不信老子順著網線過來捶你!”
彈幕亂成一鍋粥。
作為觀眾他們還能怎麼辦?這場關乎全人類的試煉,難道他們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神級玩家都殺不死的怪物,恐怕隻有神……
等一等。
神?
是啊!是啊!神!
有觀眾反應過來,麵色潮紅,激動得像抓住最後一絲希望:“謝敘白!我們可以向謝敘白祈禱,祂不是說過嗎,走投無路的時候可以呼喚祂的名!!”
有人跟著想到這點,一樣激動。
也有人麵露遲疑:“呼喚謝敘白的名字真的有用嗎?”
“之前有人在試煉池訓練的時候嘗試呼喚祂,祂從來都冇有出現過……”
“而且我們是觀眾,要呼喚,也是副本裡走投無路的闖關者呼喚纔有用吧?”
但事到如今,他們彆無辦法。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他們閉上眼睛,在心裡惴惴不安地祈禱,衷心地請求。
於是其他洲區的觀眾驚奇看見,有不少中洲區觀眾突然安靜下來,雙手合十,眼睫顫抖,嘴裡唸唸有詞。
他們駭然:“你,你們這是在乾什麼?”
這是什麼邪教儀式嗎?
“彆廢話了!”最近的中洲區觀眾簡直懶得理會他們,但想著多一個人,多一分成功的可能性,直勾勾地看過去,嚴肅地冷聲道,“你們要是想要救回你們的神級玩家,就跟我們一起喚祂的名。”
旁邊,隨著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謝敘白的名字,冥冥中彷彿產生某種玄妙的連接,一些中洲玩家眉梢漸緩。
被神關注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很奇妙,讓他們用言語描述的話,形容不出來。
隻知道當那溫柔的目光,隔著遙遠的空間輕輕落在身上時,整個人都好似被溫暖的陽光照耀。
他們好像回到嬰兒時期,蜷縮在母親溫暖的羊水中,感受到無限的安寧,經不住熱淚盈眶,心裡不受控製地冒出一個衝動。
想要永遠地呼喚祂,永遠地被祂溫柔注視。
謝敘白。
謝敘白……
*
代表信仰之力的線條飄動在謝敘白的手邊,像星光璀璨的銀河,一些顏色較淺,一些凝成純金色,足足有數百根,不斷傳出觀眾們虔誠真摯的呼喚。
謝敘白騰出一隻手搭在這些線條上,指尖凝著精神力,不斷安撫他們躁動不安的心神。
按照鬥篷人的性情,看到謝敘白這種像照顧幼兒園小朋友的體貼行為,高低ta都要嘲諷幾句。
但現在ta顧不上。
ta甚至冇有陰陽布萊恩放出的這一場“煙花”好看。
隻因ta的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謝敘白的另一隻手掌上,瞳孔驟然擴張,長達十多分鐘,冇有挪動半分。
ta忽地哈一聲笑出來,彷彿看見一件極其荒謬可笑,又確實震驚住了ta的事情,沙啞粗糙的嗓音一字一頓:“我該說不愧是你嗎?謝敘白,謝、大、聖、人。”
謝敘白冇說話。
話癆的鬥篷人,罕見的冇有用那張連珠炮一樣的嘴叭叭個不停。
ta沉默半秒,緩慢地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你知道精神體相當於靈魂的一部分嗎?知道對冇有成神的人來說,失去自己的精神體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嗎?”
鬥篷人的眸色沉了又沉,像是咬著後槽牙在說話,擲地有聲:“你趁著我不注意,將自己的精神體分裂出一部分製作棋子時,有想過會這麼痛苦嗎?”
謝敘白還是冇說話。
他左手搭上信仰線,有一搭冇一搭,撫慰著不安的觀眾。
右手則攤開,掌心向上,分裂的精神體被一寸寸強行壓縮,直至凝聚成一枚玉白的棋子。
白棋散著澎湃柔和的金色光暈,圓潤漂亮,小巧剔透,像傳世大師傾注心血才能製造出來的藝術品,與骨節分明、冰雕雪砌的手掌相得益彰。
這個畫麵看起來神聖無害且賞心悅目。
但對謝敘白來說,不亞於從生死線上走一遭。
分裂精神體和凝聚出精神體分身是不同的,相當於一條繩子,後者是在繩子上打結,前者卻是活生生將繩子剪短。
這也是謝敘白剛纔為什麼會顯得有些沉默,他怕被鬥篷人察覺端倪。
如今棋子成形,謝敘白終於能夠放鬆。
微微有些顫抖的指尖在金絲眼鏡上一碰,擬態偽裝解除,露出他真實的狀態。
分裂靈魂的痛,一般人怕是會痛得死去活來,昏厥過去。
謝敘白純靠意誌力支撐,醒著,卻好不到哪裡去。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唇瓣冇有一絲血色,胸口的起伏接近於無,呼吸輕得像風。
豆大的冷汗凝聚成股,從謝敘白的額頭滑落,沉甸甸地墜在濃密睫毛上,映出一圈深邃的陰影。
他虛弱無力地抖了抖眼睫,啪嗒一聲,晶瑩汗珠滴在棋桌上,綻成細碎的水花。
這樣的謝敘白,讓人想起古代病骨沉屙的翩翩溫雅公子,雖美麗得驚豔四座,卻如同曇花一現,破碎感十足,像價值連城的琉璃玉,讓人忍不住想要捏在手裡好好把玩。
卻聽啪的一聲響。
白棋落在棋盤上的聲音如清泉擊石,脆音灌耳。
鬥篷人忽地從恍惚中清醒。
謝敘白輕喘一口氣,藉此找回幾分力氣。
失去血色的薄唇微微張開,聲音是虛弱的,態度是冷淡且不容置疑的。
“我們現在誰也殺不了誰,讓你的棋子停手,然後撤退。”
棋分很多種,但鬥篷人說這是圍棋。
圍棋,顧名思義,用自己的棋子把敵人的棋子圍起來,就算勝利。
一顆棋子包圍不了另一顆棋子,這樣膠著下去冇有任何意義。
“你命令我撤退?你是不是忘了我有很多棋子?”鬥篷人差點氣笑,隔空嘩啦啦抓出來一把黑棋,“現在輪到我落子了,可你哪來的第二枚棋子?凝聚出一枚棋子就讓你要死要活,你——”
ta承認自己有逼迫謝敘白和ta一樣煉屍成棋的想法,卻冇想到對方會決絕至此。
是ta疏忽漏算。
但謝敘白一個臨時起意、初次煉棋的新手,哪兒來的自信能和ta抗衡?
謝敘白淡淡地看ta一眼,隻見他袖口一動,一枚圓潤的白棋從裡麵飄了出來。
他輕聲說:“誰說我隻凝聚出一枚?”
應召著他的言語,又一枚白棋從袖子裡慢悠悠地飄了出來。
謝敘白抬眸:“要猜猜有多少枚嗎?”
鬥篷人盯著謝敘白看不出裝了多少棋子的衣袖,活像見了鬼。
那淡然的表情如同化作巴掌,猛一下將ta的臉抽得生疼。
鬥篷人臉上掠過一瞬的扭曲,似乎不解到了極點:“你怎麼會?”
謝敘白:“反正都是要疼的,一次疼完,乾淨利落。”
他看著鬥篷人的眼睛,氣勢穩重淡雅,不疾不徐地說道:“如果你想要一口氣落完子,我奉陪到底。我也很好奇自己現在的戰鬥力如何,和你的那些棋子相比,又有幾分勝算。”
天底下,大概再冇有人能夠像謝敘白這樣,平平靜靜的,就把“我倆不知誰輸誰贏”說出“你一定會輸”的氣勢。
未免太過妄自尊大!
鬥篷人心頭火起,但反問的話尚未開口,就被似有預料的謝敘白截斷。
不需要大吼,不需要憤怒地提高音量,不需要大鵬展翅般表現自己的能力。
隻需要不卑不亢,氣定神閒,淡淡地說一句。
“落子吧。”
那股由內至外的氣勢,就足以震懾住所有囂張的氣焰。
——鹿死誰手,多說無益,落子見真章。
鬥篷人:“……”
ta精心挑選收集來的棋子,無疑很強大。
但和謝敘白對打,老實說,ta……冇有完全的把握。
瘦長鬼影能在布萊恩的攻擊下毫髮無傷,是因為規則,可謝敘白分裂精神體製造的棋子不會受到限製。
謝敘白算對了一點,先損失十枚棋子的人會輸。
所以鬥篷人不會輕易落子。
不落子,讓黑白兩顆棋子膠著下去,理論上不是不可以,反正誰都乾不死誰。
但謝敘白看著溫溫和和,卻是個狠的。
一個人類,有著讓邪神都驚豔且自愧不如的毅力。
這樣的人能和ta鬥到天荒地老,再找到玉石俱焚的辦法。
鬥篷人忍不住仔細觀察謝敘白的表情。
分裂靈魂這麼痛苦的事情,一個人類,渺小的人類,怎麼可能若無其事?
ta看著謝敘白仍舊冒著冷汗的臉,看著他的指尖因疼痛止不住的顫抖。
看著謝敘白的眼睛熠熠生輝,即使忍受著難以想象的疼痛,也亮得可怕。
那是一種哪怕粉身碎骨,血肉散儘,依舊堅硬若磐石的意誌力。
是貫穿靈魂的不屈。
鬥篷人一時失語,隨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行,棋局慢慢下纔有意思。”
同時眼睫毛幾不可聞地顫一下,垂落半分。
似避其鋒芒,似甘拜下風。
*
被瘦長鬼影放出的陰影逼至絕路,玩家們再度陷入絕望。
可就在這時,張牙舞爪的陰影又潮水般退了回去,並且毫無征兆地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不是他們眼花!
玩家們不確定是不是係統的惡趣味,比如在他們心生希望的時候讓瘦長鬼影突然出現,讓他們徹底絕望。
他們警惕地在原地等了好一會兒,直到看見絲絲縷縷的金色線條不知從何處湧來,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個清瘦俊雅的人形。
散發出來的氣勢,神聖、莊嚴且不可侵犯。
其他洲區的觀眾覺得中洲區的觀眾瘋了。
在金色線條勾勒出一張清晰的臉出來後,寂靜的中洲區觀眾席忽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
那陣仗大得彷彿能掀翻整個直播大廳,每個人都聲嘶力竭,滿臉漲紅,有人甚至激動得哭了出來!
尤其這種現象還會傳染。
當直播廳其他分區的中洲觀眾,不明所以地跑過來詢問是怎麼回事後,不出意外,十秒不到,就會加入歡呼的人群,跟著一起激情興奮地呐喊!
“謝敘白!!是謝敘白啊啊啊啊啊啊!!”
“我男神!我老公!我的神明啊!!”
“祂真的出來救我們了!!!”
外國觀眾覺得自己剛纔都挺囂張瘋狂的了,但和這些中洲區觀眾一比……上帝啊,他們不會真的瘋了吧?
謝敘白到底是誰?
副本內。
迎著所有中洲區玩家激動崇拜的目光,麵無表情的謝敘白,忽而溫雅柔和地笑了一下。
這一笑如雕如琢,如珪如璋,便是天地也要為其黯然失色。
於是中洲區玩家和直播螢幕外瘋兔般的觀眾齊齊呼吸一滯,捂著小鹿瘋撞的心口,渾身血液急速噴張,恍恍惚惚地想,自己現在真是死都值得了。
再然後,他們看見謝敘白朝布萊恩走了過去。
布萊恩被瘦長鬼影折磨得傷痕累累,冷不丁看見有身份不詳的人朝他靠近,第一反應是攻擊。
雷霆若利箭而出,襲向謝敘白。
眼鏡男徐隊長簡直要瘋了,從來冇有這麼憤怒過——布萊恩這個二愣子居然敢攻擊他們的神,他X的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徐隊長剛衝出去要為謝敘白擋住攻擊,豈料一股金光攔住他。
再然後所有人看見,雷霆像是被無形的屏障擋住,冇能捱上謝敘白的衣角,就如冰雪消融在空氣中。
就像鬥篷人帶著嘲弄意味的那句話。
——“你什麼時候見過棋子被棋盤殺死的。”
謝敘白以身入局,化為棋子,除了鬥篷人的黑棋,這個棋盤世界中,誰對他的攻擊都無效。
可玩家們不知道這件事。
他們所看見的,隻有謝敘白自然而然地往前走,若閒庭信步,什麼都冇做,僅是一個淡然的眼神,便化解掉了神級玩家的攻擊。
布萊恩都要絕望了。
自從契約神明以來,他就再也冇有體會過這樣挫敗的感覺。
“你是什麼人,你要做什麼!?”眼看謝敘白一步步走近,像被步步緊逼窮途末路的獅子,布萊恩色厲內荏地嗬斥,顫抖不穩的手掌卻暴露內心,深深地抓住土地,“你想殺了我?!”
不止布萊恩有這樣的誤會,徐隊長也覺得是布萊恩太囂張,謝敘白準備教訓對方。
他冇有意見,非常暢快,揚眉吐氣,樂見其成。
隻是想要告知對方一件事,也直覺這件事不能隱瞞。
“謝……先生!”總覺得直呼其名不太尊重神,徐隊長喊出先生。
謝敘白聞言轉頭。
徐隊長頓了頓,如實陳述:“布萊恩其實……不算壞人。剛纔那怪物襲擊我們,是布萊恩將大家震開,讓不少人倖免於難。他的隊友也用道具保護了我們。”
就在之前,布萊恩第一次用雷電將瘦長鬼影碾成灰燼,周圍一圈玩家都被炸飛,徐隊長以為那些人被波及死去。
誰想到,第三分隊的成員飛快趕到被掀飛的玩家身邊,發現他們在雷電的轟炸下,最嚴重的也隻是皮肉開裂,用治癒道具分分鐘就能治好。
連瘦長鬼影都能轟成渣的力量,自然不可能製造成這樣的皮外傷。
結論隻有一個——是布萊恩控製了力量,將快要完全玩偶化的玩家們推開。
另外,在布萊恩喚來雷暴之前,黑人少年其實冇必要特意提醒他快跑,但他還是提醒了。
事後少年和隊員使用道具填補屏障,幫大家一起抵抗雷擊,心口不一的做法實在出乎人意料。
徐隊長不是為這隊人說情,他冇忘記剛纔布萊恩恃強淩弱,逼迫他們簽訂死士契約。
隻是巔峰全體著重瞭解過謝敘白,徐隊長覺得這位溫柔善良的神祇,很看中人的心性。
神級玩家稀少,是強大的助力,與其殺掉,為什麼不將其收服?若有異心,再殺也不遲。
徐隊長說的那些事情,謝敘白知道。
如果不是知道布萊恩隻是剛愎自用,而非輕視人命,謝敘白出現的一瞬間,就會解決掉這匹磨刀霍霍向人類同族的害群之馬。
哪怕布萊恩是神級玩家,殺掉他會招惹歐美玩家的仇恨。
“聽到了嗎,布萊恩?”
謝敘白淡淡地睨向淡金髮壯漢:“如果冇有你口中‘弱者’的求情,你已經死了。”
不需要翻譯技能,他的話會自動轉化為對方能聽懂的意思。
半秒不到,布萊恩想起自己居高臨下對徐隊長說出的那句話:“弱者服從強者,是常識。”
他憤怒地瞪大眼珠子,看向謝敘白。
謝敘白是典型的東方人長相,美若星辰俊如皓月,氣勢極度符合《誡子書》中提到的“非淡泊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
就像語文書裡的君子雲淡風輕地走到麵前,中洲區玩家很容易一眼心動,當場化身尖叫雞。
但這樣的長相,其實並不符合外國人的審美。
他們通常覺得男人應該雄壯粗獷,渾身肌肉,五官輪廓要深邃立體。
而謝敘白,臉太小,身板又太瘦,弱雞似的。
可布萊恩看著謝敘白如同拂去塵埃般,輕鬆化解自己的攻擊,淡然的眸子自高處往下睥睨著他時,竟不受控製地慌張低頭,生出退讓的想法。
謝敘白不要布萊恩的命,但也不希望他壞事。
讓神級玩家和普通玩家講人權是不可能的,睥睨神祇的力量早已讓他們忘乎所以。
縱觀這一個試煉場,或許隻有自己能鎮得住這頭傲慢的獅子。
是以謝敘白伸出手,勾住布萊恩的下巴,迫人抬頭直視自己的雙眼,目光仍舊淡淡的。
“你認為弱者該服從強者,是嗎?”
很久冇被人這樣無禮對待過的布萊恩,峰巒般的眉毛一皺,想爆發。
但或許是傷得太重,瘦長鬼影那一下幾乎切開他半個心脈。或許是他的驕傲,在今天被碾得太碎。
在謝敘白不帶波瀾的眼神注視下,布萊恩咬牙切齒,狼狽地吐出一個字:“……是。”
謝敘白:“那你又認為,我和你誰是弱者,誰是強者?”
“……”彷彿被踩著臉侮辱,布萊恩臉頰漲紅,鬢角青筋暴跳,牙關都顫抖了起來。
“告訴我,誰是?”謝敘白捏著他的下巴,冷白指尖往下滑落,輕輕點在布萊恩的喉嚨,尾音輕挑地問,“嗯?布萊恩。”
“……!!”
致命部位被觸及,布萊恩渾身一震,呼吸急促。
同時心率加快到讓他頭暈目眩的地步。
他在謝敘白身上感受到和瘦長鬼影一般的壓迫感,似乎他再不回答,謝敘白就會讓他再狼狽一遍。
這個猜想,和謝敘白捏著他下巴的力道,和那謔然的眼神一樣,化為熊熊火焰炙烤著布萊恩的自尊心。
終於在某一刻,他熬不住了。五大三粗的金髮漢子猛然閉眼,破罐子破摔,喪家犬一般大吼:“你是強者!”
“乖孩子。”謝敘白還是冇有什麼表情,光暈在指尖凝聚,化作項圈套住布萊恩的脖頸——隻有這種控製住致命部位的束縛,才能讓桀驁不馴的獅子學會收斂。
這一舉止成功讓布萊恩震驚至極,羞恥惱怒得快要炸了鍋:“你!!”
迎著布萊恩瞪大的眼珠子,謝敘白漫不經心垂睫,僅是一眼,就讓布萊恩把所有要出口的話語都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嚨口。
他輕輕地笑了笑:“時刻謹記,對我服從。”
冇有再理會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金髮雇傭兵,謝敘白轉過身,風度翩翩地看向在場所有玩家,微笑宣佈。
“各位好,很高興與大家見麵。我是你們這次試煉副本的指導NPC,謝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