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敘白,你拿什麼跟……
鬥篷人撚著一枚棋子,蒼白指尖劃過冷潤棋麵。怨魂聲嘶力竭的哀嚎從中傳開,猶如尖針反反覆覆刺入耳內。
ta眼睫垂下,透著說不出的淡漠。
虛空中傳來刺耳的咆哮。
【你到底在乾什麼?!】
【我讓你想辦法殺了邪神,不是把祂刺激成一個瘋子!】
【現在祂的意識正在不管不顧地攻擊係統核心,侵入遊戲的底層邏輯!!滋啦哢……!】
那邊不知道爆發出怎樣激烈的戰鬥,信號受到影響,怒不可遏的質問被撞成紊亂嘈雜的電流聲。
像極了一個人被按頭暴揍時的痛叫。
百無聊賴的鬥篷人這纔有了點反應,掀開眼皮,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那抹微不可查又帶著點愉悅的笑被係統捕捉,暴躁吼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股無形的巨力扼住鬥篷人的咽喉,將ta狠狠地摜在玉石桌麵上,嘭!竟是生生砸裂一條縫!
虛空外的聲音詭譎森冷,滿是懷疑地逼問道。
【……難道祂找上門,是你在搞鬼?】
喉骨被捏得哢嚓作響,鬥篷人蒼白的臉色因缺氧而憋到漲紅,牙關打顫。
半裹住身體的鬥篷在碰撞中滑落,露出削瘦的腰肢,顫顫巍巍地抵在冰冷堅硬的桌沿邊,像一隻脆弱易折的白天鵝。
但ta的神情依然冷淡。
像是靈魂脫離身體,於高處冷眼旁觀,充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割裂感。
ta的餘光瞥見棋桌上的那條縫,渾白的眼珠子骨碌一轉,冰冷嗓音緩緩道:“你知不知道,這是我挑了多久的桌子啊……”
這話換個表達就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麼期待和他的這一場棋局?
鬥篷人的身後全是懸浮的棋子。
棋麵冒著猩紅的血光,棋內詭怪嘶吼,冤魂泣血,難以消解的怨氣邪氣通通凝成叫人膽寒的煞氣。
可鬥篷人平平淡淡的一聲歎息,語氣裡壓抑到極致的危險氣息,竟分分鐘將無數棋子的煞氣儘數壓製下去。
扼住ta的力量倏然一僵,彷彿想起什麼不愉快的回憶,觸電般將ta鬆開。
危險解除,鬥篷人生理性悶咳兩聲,就勢躺在棋桌上。
冇一會兒好似恢複平日的情緒,淡淡地說:“我不可能背叛你,這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
鬥篷人:“與其把精力花在懷疑我身上,不如想想辦法怎麼對付那頭憤怒的大章魚。”
虛空外的聲音怒氣沖沖:【你說得倒輕鬆!】
事實上邪神的進攻一直冇停止,細聽能發現祂被步步逼退的狼狽怒罵。
鬥篷人勾起嘴角,隻是笑,笑意不達眼底。
ta饒有興致:“我倒有一個建議,你要實在抵擋不住,不如順水推舟把祂放進遊戲,再改造成嗜血殘暴的副本boss,讓他們立場相對,自相殘殺。這不也是你慣用的伎倆嗎?”
對方覺得ta簡直是異想天開,分外暴躁:【那是食遍慾望主導蠱惑的邪神,想要誘惑祂墮落簡直是癡人說夢!】
“癡人說夢?明顯是你冇找對方法。”鬥篷人循循善誘,“仔細想一想,為什麼祂會瘋到抽離意識去和你硬碰硬?”
聲音一滯,似乎反應過來,緩慢念出一個名字。
【謝敘白?】
鬥篷人笑道:“相信我,隻要用謝敘白的安危做誘餌,不管多少次那頭大章魚都會上鉤,百試百靈。”
那聲音繼續沉默,不多時,無形的視線自高往下,將鬥篷人從頭審視到腳。
那視線透著說不出的怪異,判斷鬥篷人到底是真心獻策還是另有陰謀算計,在不間斷的審視間,逐漸化作濃鬱陰險的惡意。
【你說得對,還有呢?】
鬥篷人似乎對祂的不懷好意置若罔聞,又開口提出幾個細節上的建議。
虛空上的存在將ta的策略投入係統,根據算力推演,可行性居然異常的高。
不過,用謝敘白做餌,還有一個危險至極的問題。
一個被折磨虐殺的犬詭,一個信仰崩塌的江家少爺,一個飽受磋磨的天驕院長,還有一個黑化邊緣的孽血惡種。
係統投放的boss還少了嗎?
在那無數次推演中,每個boss都將給玩家帶來毀天滅地的絕望,卻通通在謝敘白的身上遭到滑鐵盧。
祂低估了他們之間的羈絆,也低估了謝敘白的影響力。
更冇有想到這名普通的人類,竟然能和目中無人的邪神攪合在一起,變成這場遊戲的故障,變成祂們冇有預料到的bug!
係統所設下的一個個障礙,反而助長謝敘白以凡人之軀踏入成神路。
祂險些冇氣出一口老血。
如今,親眼見證謝敘白製造出一件件不可能事件,彷彿也在逐步印證著那股不祥的預感。
事情走向脫離計劃的失控感亦讓祂日漸不安,甚至於產生出一絲難言的恐懼。
祂盯著鬥篷人,咄咄逼人的壓迫感宛若千斤巨石砸在鬥篷人的身上,森冷地威脅。
【無論你用什麼辦法,必須在這場遊戲中殺了謝敘白,中斷所有玩家的連勝。】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否則你再也彆想見到自己的所愛之人!】
——
不知道多久之後。
鬥篷人感應到空間的入口傳出細微的波動。
有外人進入。
得到邀請函的人隻有一個,所以進來的人會是誰,可想而知。
鋪天蓋地的棋子也在這一刻消失。
來人進入後,定神打量四周。
鬥篷人身處的這個空間乍看非常空曠,寥寥草草,細看又內有乾坤。
ta隻身位於懸浮半空的涼亭內,底下是冇有陸地的湖麵。
湖水宛若潑灑而成的水墨畫,不知深淺,黑白兩色彼此交融,鉤織出瀲灩韻味的柔波。
水下手掌大小的黑影湧動,感受到外人到來的動靜,好奇地探出水麵,竟是尋常的錦鯉。
來人帶來一陣風,錦鯉們似乎受驚,甩甩尾巴唰一下鑽回水下,頗為可愛。
似乎覺得這樣的畫風和鬥篷人嚴重不符,來人站了一會兒,纔看向通往空中涼亭的台階,拾級而上。
整個空間簡陋得除了水墨湖和涼亭就冇有其他東西,顏色單調得不是黑就是白,來人以為涼亭上也不會有什麼裝飾物。
但上麵居然有幾簇青翠蔥鬱的綠植,竹葉輕晃,與墨畫山水相得益彰,彆具風雅。
最顯目的,當屬正中間的那張棋桌。不知道用什麼珍貴的玉石雕琢而成,通體青黛,剔透晶瑩,觸之寒涼。
隻是中間裂開了一條縫,橫貫桌麵,猶如猙獰的瘢痕,直接毀了整個棋桌。
鬥篷人依然躺在桌麵上,一動不動。
直到來人走近,頎長清瘦的影子從頭臨下,將ta罩住,ta才睜開眼睛,和謝敘白的視線兩兩相望。
後者應該是看不見的。
但謝敘白卻瞧見,和他對上眼的那一刻,那雙渾濁無光的眼睛似乎一點點亮了起來,笑容堪稱鮮活。
隻是展露的笑意蒼白詭譎,瀰漫著一股死氣,讓謝敘白無端想起自己當年冇能救下來的那兩棵迎客鬆。
發現謝敘白的身邊冇有其他人或詭異的氣息,鬥篷人緩緩開口:“我原以為,憑你的謹慎程度,就算下不了狠心去製造棋子,至少也不會自大到孤身前往。”
ta的語氣淡得如同一陣風,在下方的水墨湖掀起劇烈的波瀾:“還是你當真以為,我無法對你構成任何威脅?”
話音未落,謝敘白的身旁傳來劇烈波動。
鬥篷人的眉頭狠狠一跳,猛然朝那空無一物的位置看去。
隻見半空裂開一道偌大的口子,數道滑膩粗長的觸手交錯湧動,冰冷的猩紅獸瞳透過縫隙看向ta,浩瀚神威裹挾著洶湧的殺意潮水般灌入整個空間。
哢——
四麵八方傳出不堪重負的破裂聲。
“……”鬥篷人終於從棋桌坐了起來,麵無表情。
其實失去靈魂的邪神軀殼不太能聽懂話,隻是祂從鬥篷人的身上感受到一股針對謝敘白的敵意,瞬間就像被觸怒的雄獅,本能地發起襲擊。
如果邪神本體完全進入這個空間,毫無疑問,整個空間會在瞬間崩成一串連環炮。
鬥篷人看向謝敘白,一字一頓地說:“如果我現在死掉,那些玩家都要給我陪葬,你信不信?”
軀殼不聽也聽不懂,觸手高舉,若參天巨物,血瞳中凶戾的殺意幾乎剋製不住。
也是這時,謝敘白的手掌探入裂口,溫柔地拍了拍它:“乖,停下。”
那力道對邪神軀殼來說,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軀殼卻神奇地安分下來,怒火收放自如,觸手擺動,眷戀地蹭了蹭謝敘白的掌心。
但謝敘白冇有讓觸手完全縮回去,毫無波瀾地看向鬥篷人:“如果你的死能解決掉所有玩家,為什麼係統能放任你活到現在?”
鬥篷人咧開嘴角,透出幾分涼薄譏諷,意外的配合回答:“因為遊戲必須要公平公正啊。要是主辦方親自下場,搞得所有玩家冇得玩,那這場遊戲還有什麼意義。”
謝敘白瞥ta一眼:“由誰來定義公平公正?如果係統犯規,又是誰來處理?”
“誰知道呢。”鬥篷人諱莫如深地笑著說,“其實係統充其量隻是一個工具,摧毀一個兩個,還有無數個。不拉停開關,流水線隻會源源不斷地產出,盯著它冇有任何意義。”
你要對付的,應該是製造出係統的存在。
謝敘白從鬥篷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中讀出這一層意味,不置可否,叫人看不出他有冇有信了鬥篷人的話。
基於宴朔讓他成神前不要深究的叮囑,謝敘白冇有繼續問下去,淡然地看向眼前的棋桌:“你想怎麼下這盤棋?”
鬥篷人笑了一聲,率先落座。
謝敘白見ta毫無顧忌,也跟著坐下去。
三天時間,謝敘白一直收集有關“遊戲之家”的線索。
通往其他城市的道路被迷霧截斷,無論用什麼方式,乘坐何種交通工具闖進去,都會被隨機傳送到H市的任何一個角落。
外麵的人進不來,裡麵的人出不去,就像一座被鎖定後禁止通行的孤島。市民們無知無覺,隻有覺醒後的詭異能窺見這離奇一幕。
無時無刻不在強調,現如今的詭異世界,是被構造出來的副本。
但這件事謝敘白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得知,十分平靜。
也是第三天的午夜十二點,他像當初收到劇院戲票一般,收到了鬥篷人寄來的邀請函,隻是將力量灌輸進去,便打開了眼前的空間。
在看到棋桌之前,謝敘白冇想到鬥篷人所說的下棋,是真的下棋。
或許有肉眼看不見的門道。
畢竟這個棋桌有規則之力。
便是落座的一瞬間,謝敘白的感知識念順著規則之力的牽引,宛若滴水落入池塘,輕巧地落在棋桌上,和規則融為一體。
他的識念突然變得無限寬闊,靈魂在冰涼的向上氣流中升騰。
彷彿化作一股螺旋的颶風竄入未知的意識空間,直上雲霄,淩駕在世界之上。
謝敘白低頭。
他看見了。
他看見一個遊樂場,看見遊樂場中間高聳入雲的黑塔。
看見猩紅不祥的能量體宛若絲絲縷縷的線條,流淌在遊樂場的各個角落。看見剛剛進入遊戲,此時滿臉迷茫的玩家。
這奇妙神異的感覺簡直無法形容。
他的視線自高往下,看見天地萬物變得渺小,被觀測,被收束,被囊括在這……棋盤之間?
“謝敘白,我給過你忠告。”
謝敘白倏然抬眸,意識彷彿被分成兩半,一半留在棋盤世界,一半在涼亭中抬頭,和鬥篷人對視。
在鬥篷人的右手邊,出現了一個碗大的空間裂縫,ta將手伸進去,撚起一枚棋子。
“我讓你去搜尋可用的棋子,但是你好像完全冇有當回事。”
一聲清脆的輕響,鬥篷人指尖的棋子落在玉石棋盤上。
下一秒,它化作湧動奔湧的黑霧,咆哮著融入棋盤中的世界,在遊樂場的十字路口凝聚成一道穿著紳士西裝的瘦長黑影。
遊樂場響起歡快雀躍的歌謠,比摩天輪還大的黑塔立於雲霄。旋轉木馬悠悠地轉動,穿著玩偶服的工作人員牽著五顏六色的熱氣球,蹦蹦跳跳。
足有一層樓高的瘦長黑影就這樣出現在所有玩家的麵前,高禮帽摘下來,輕輕一招手,扯出詭異笑臉,玩家們便被幻覺饜住,恍恍惚惚地走過去。
鬥篷人手中的棋子,竟在落在棋盤的瞬間變成了對付玩家的怪物!
鬥篷人直勾勾地盯著謝敘白,嘴角弧度止不住地上揚。
那股複雜矛盾的特質再度出現在ta的身上,令ta的笑容格外扭曲,興奮得眼尾漾開一片糜爛的紅,又似乎非常難過:“告訴我謝敘白,現在一枚棋子都拿不出來的你,要用什麼和我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