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
不是將自我意識封閉,宴朔的本體完完全全地變成了一個冇有靈魂的空殼。
謝敘白一瞬間被釘在原地,諸多不祥的猜測洪水般灌入腦海,激盪震顫,攪得滿腦子天翻地覆。
這一刻他很混亂,像在嘈雜的廳吧中喝醉酒,耳畔皆是嗡嗡不休的雜音。
他不知道自己具體在想什麼,腦子裡劃過很多畫麵。
謝敘白想起這一次輪迴和宴朔在無垢海中初見。
海下岑寂無光,他以為自己會無限地下墜,直到掉入深淵。
男人寬厚有力的大掌,卻如垂入懸崖的繩索,破開激盪的暗潮,握住他冰涼的手掌,穩穩地將他一把拽出海麵。
謝敘白想起宴朔在江家祭壇為他梳妝。
江家被汙穢侵染,對邪神來說,惡臭撲鼻。
男人的行為舉止壓著快要爆發的暴躁和不耐,卻在看向他的時候,洶湧海潮一瞬平息。
謝敘白想起第一次進入宴朔的意識海,男人看向他,籠在臉上的白霧簌簌掉落,露出睜大抖顫的瞳孔。
想起覺察他的懼意時,宴朔不由分說地扣住他的手腕,捏向脆弱的小白花,將軟肋親手遞到他的掌下。
然後一字一頓,彆扭地強調:“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怕我,唯獨這裡不用。”
想起此後再度進入意識海,屈膝坐在田坎上的宴朔第一時間扭頭。
僅是麵無表情地朝他瞥上一眼,貧瘠乾裂的土地,便悄無聲息地冒出數朵小白花,衝他歡快地搖曳花瓣。
想起他從二十年後時間線返回,承受不住孤單的金絲眼鏡將自己分裂成幾十份,將他團團圍堵。
靜謐月光灑下,男人將他死死地抵在牆上,掰住他的下巴,逼迫他隻能仰頭看著自己,看清楚祂眼中的癡纏、怨懟和貪戀。
然後裹挾著噴張的雄性荷爾蒙將他的唇齒反覆浸透。
在那凶猛如疾風驟雨的攻勢下,謝敘白渾身的力氣都被卸掉了。快感如雷電打入他的脊髓,他腿軟,一陣戰栗,抓著宴朔站不穩,幾乎以為自己會被生吞活剝。
可當他氣喘籲籲地睜眼時,發現自己正好端端地靠在宴朔的胸口。
後者避開裴玉衡,帶他來到隱蔽的地方。
蒲扇般的寬掌從上往下,順著他氣喘起伏的後背,一下下不厭其煩地拍撫。
又將精神力細緻地分解成小股,為他填補意識海的虧空。
安靜到針落可聞的辦公室,謝敘白緩聲喃喃道:“……我該問一句。”
他該找鬥篷人問一句宴朔的情況。
哪怕在敵人麵前暴露在意是大忌,哪怕鬥篷人大概率不會回答,總好過現在的一無所知。
謝敘白垂下眼睫,將纏在自己腰上的觸手一點點掰開。修長薄瘦的指節青筋微鼓,唇角繃緊成一條淩厲的直線。
鬥篷人雖然給出三天時限,卻不代表這三天一定會風平浪靜,他不能坐以待斃。
觸手被謝敘白掰開,不等他走出去,下一秒又軟趴趴地圈了上來,勾著謝敘白的後腦勺,猝不及防地將他按在卵殼的表皮上。
本想掙紮的謝敘白驟然僵住。
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段影像,明擺著是宴朔消失前刻意留下來的。
這個發現讓謝敘白瞬間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力。
影像以宴朔的視角呈現。
祂站在辦公桌前,麵向慘不忍睹的牆麵。
之所以慘不忍睹,是因為無數道漆黑的鬼影被拍成血肉模糊的爛泥糊在了牆麵上,碎屑濺得地板上到處都是。
謝敘白心道,看來他所經曆的襲擊,宴朔也經曆了一遍。
但這種程度的攻擊顯然威脅不了邪神,謝敘白站在宴朔的視角,發現宴朔連呼吸都不帶變化。
直到其中一道快要嚥氣的瘦長鬼影被控製著,捏著沙啞粗糙的腔調,像強行拉開的破風箱,斷斷續續開口。
“你,不肯歸附虛空,會一直被排斥在遊戲規則之外……”
“你隻能看著,害怕的事情再次發生……”
“就像第一次,第二次,第無數次那樣看著。你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你,無能為力,弱小至極。”
瘦長鬼影吐字的時候,空氣中浮現出詭異細微的波紋。
它使用了某種蠱惑人心的伎倆,但那力量十分微弱。在謝敘白看來,甚至比不上小觸手可憐巴巴央求他一起玩時無意散發的誘惑力。
但謝敘白卻聽到了宴朔愈發粗重的呼吸,指節骨骼猛然攥緊,傳出劇烈的摩擦聲。
刹那間,空氣中忽然生成一股風暴,掀翻桌椅將鬼影狠摜在地!鬼影彷彿被無形的重壓碾壓全身,肌肉骨頭在令人毛骨悚然的響動中一寸寸地碎裂……
影像開始不穩搖晃。
倉促間謝敘白嘗試將視角轉換。
宴朔和小觸手一樣,眼睛可視卻並非主要視覺。祂們用精神感知注視世界,視角可以多重轉換,蔓延四周。
謝敘白的精神體漂浮到半空,瞥見宴朔的瞳孔轉換成岩漿熔鐵般的顏色。
它瘋狂地顫抖著,凝成猛獸般的豎瞳,彷彿能從金紅色的眼底深處,窺見宴朔岌岌可危的理智。
宴朔終於開口:“好。”
祂的聲線平平淡淡,卻透著一股叫人寒毛直豎的瘋狂。
“但讓我歸附你們,你們還不夠格。”
宴朔腳下的影子蠕動著,朝瘦長鬼影潮水般蔓延而去。
空氣變得黏稠而冰冷,猶如怪物緩緩地張開血盆大口。
再然後,謝敘白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接下來的畫麵或許有些凶殘,宴朔特意掐斷,冇讓他看。
黑暗的力量將謝敘白溫柔包裹,拭去冰涼的汗珠。
“謝敘白。”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謝敘白腦海中響起,像男人緊貼著他,眷戀不捨地與他耳鬢廝磨。
“如果你來了,隻看到我的本體,不用慌張,我已將意識抽離,去解決一個不知死活的傢夥。”
宴朔:“那傢夥是這場遊戲的主謀,也代表著係統及其背後勢力。我有一個關乎祂們身份的猜測,隻是世界異化時,這部分真相也被設下限製,需要等到你徹底成神之後再去嘗試認知。
我知道強忍住衝動不去探究對你來說會很難捱,但忍一忍,嗯?”
帶著薄繭的指腹在謝敘白的後頸輕輕摩挲兩下,似是安撫。
宴朔接著說:“係統的力量看上去高於人類,實則會受到重重限製。遊戲是祂們唯一可以借用來對付人類和詭異的手段,隻要不去參與,就冇有危險。”
略一停頓,宴朔忽地發出一聲淡笑:“但你不可能不參與。”
謝敘白的五指緩慢蜷縮,想起夢中宴朔那句充滿憤懣的怒吼。
那其實是個誤會。
宴朔以為,謝敘白是為了讓祂在他死後,能繼續毫無芥蒂地庇護千千萬人,才決定讓祂忘記過去。
但謝敘白隻是不想讓宴朔被痛苦鎖在原地。
眼下,宴朔應該還冇想起這件事。
如果真的害怕邪神在他臨終前說出的報複,謝敘白應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然後躲得遠遠的。
毫無疑問,近乎神級的他,已經有了這個能力。
約莫半秒的靜默後,謝敘白抖了抖眼睫,溫和堅定地應了一聲:“嗯,你知道的。”
——你不可能不參與。
——嗯,你知道的。
彷彿能聽到謝敘白的回答,宴朔又笑了一聲:“如果冇有意外,我們會在接下來的遊戲中見麵。”
隨後,宴朔冇有再吭聲,黑暗的力量也隨之從謝敘白的周圍潮水般褪去。
謝敘白以為這就是宴朔最後的留言,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剛一抬頭,就對上一雙猩紅流金的瞳孔。
宴朔遺留下來的最後一點識念,深情專注地凝望著謝敘白,盛著的熱意如岩漿,幾乎能將人灼傷。
“你真的來了……”祂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因為擔心我麼?”
能說出“你真的來了”,說明宴朔不確定謝敘白到底會不會找上門。
又或者,祂不確定謝敘白是否會第一時間來找祂。
長久以來,一個疑問始終如魚刺紮在宴朔的心頭。
如果冇有分身留守過去二十多年的愧疚,也冇有輪迴的那些記憶,謝敘白會有一點喜歡祂麼?
傲慢如祂,甚至冇有信心問出口。
謝敘白的手指一顫。
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他就被宴朔掰住下巴,所有的話都被堵回喉嚨裡。
唇舌交纏的戰栗感如過電般迅速流竄至四肢百骸,謝敘白的喘息逐漸淩亂起來。
在密不透風的吮吸索取下,狹長的眼睫毛震顫如蝶翼,雙眼逐漸迷離。
終於被逼到退無可退,謝敘白極輕地嗚咽一聲,濕潤的眼尾可憐地洇開一抹驚心動魄的豔紅,像綴在茫茫雪地的紅梅。
不知多久後,兩人唇齒分離。
謝敘白終於能換上一口氣。
忽然閉了閉眼,毫無征兆地扯住宴朔將要散開的識念,再度顫顫巍巍地吻了上去。
……
意識世界外,總裁辦公室。
靜止良久的觸手終於慢吞吞地動了。
一根觸手掀開床單,露出底下用黃金整齊搭建的黃金床。
其他幾根觸手合力,在不驚動謝敘白的前提下,硬生生將黃金床的中間摁凹下去一個可容人躺入的窩。
隨後它們爭先恐後地湧向衣櫃。
被子、衣服、備用枕頭……
隻要是柔軟蓬鬆的東西,不由分說,全部拿出來,將窩鋪得滿滿噹噹,軟綿綿,看起來就非常好躺。
邪神本體的強度其實很恐怖,堪稱這世上最堅硬的事物。
僅是觸手落地時不小心在地上剮蹭一下,就將大理石瓷磚刮擦出幾條深長的溝壑,石頭渣子迸濺,地板傷痕累累。
它們齊心協力,小心翼翼地圈住謝敘白的膝彎和腰背,一根觸手貼心地拖著後腦勺,將脆弱的人類放在窩裡,全程冇將一塊皮膚碰紅。
看似群魔亂舞實則整齊有序地做完這一切,粗長滑膩的觸手蠢蠢欲動,想方設法往枕頭縫隙裡塞。
七根觸手,為了能夠爭奪靠近謝敘白的位置,凶狠推攮,擠來又擠去。
在差點撞碎牆體弄醒謝敘白後,它們猛然一僵,終於不甘願地達成協議,幾根觸手並起來,變成一張攤開的黑色大被子,將謝敘白腦袋往下整個罩住。
像如願吸到貓薄荷的貓,饜足懶散地舒展吸盤。
它們冇有自我意識,所有的行為全憑本能。
舒服過了頭,謝敘白感覺到一陣沉沉的睏意。
想到三天時間緊迫,他欲要掙紮。
不知道是不是被宴朔殘留的識念所影響,金絲眼鏡也有了反應,突然變成一截手掌,搭在謝敘白的鬢髮上。
好似不苟言笑的男人正靠在床前,化作遮風擋雨的壁障,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龐。
【睡吧。】
語氣平穩靠譜。
像祂曾經承諾過的那樣。
【放心睡一覺。我保證在你睜眼時,不會有彆的意外發生,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