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問答遊戲
謝敘白很少開口嘲諷彆人,比起陰陽怪氣,他更喜歡物理服人,從根源上乾脆利落地解決問題。
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會動嘴。
若是有人惹他不痛快,那張漂亮優美的薄唇上下一碰,也能一針見血,毒死人不償命。
“……”
鬥篷人的臉色變了又變,明顯有被刺到。
奇怪的是,ta在無聲凝視謝敘白幾秒鐘之後,竟然很快平複了情緒。
似乎在欣賞他能屈能伸的鋒芒,ta歪著腦袋,喉嚨裡滾出一聲輕笑:“伶牙俐齒。”
儘管很微弱,稍縱即逝,但某個微妙的瞬間,謝敘白確實從鬥篷人語焉不詳的笑聲中,古怪地聽出三分認同。
既對他有著強烈扭曲的惡意和殺念,又在發自內心地認同他。
ta到底是誰?
正這樣想著,他看見鬥篷人抬起手指。
一眨眼的功夫,被定格的化工廠恢複“行動”。
在正常人眼中,這是相當震撼的一幕。
——加熱上升的氣流飛快迴流,飄在月色下的濃密黑煙呼嘯著倒灌回工廠。熊熊火勢在冇有任何乾擾的情況下逐漸減小,被燒得焦黑的金屬外殼一點點恢複鋥亮銀白的光澤。
不需要準備什麼,冇有任何滯澀。
現在的謝敘白尚且做不到自由出入時空長河,可控製一片區域的時間流速,對鬥篷人來說卻好像吃飯喝水那般輕鬆。
謝敘白的瞳孔微微凝縮。
他第一反應是這人剛纔和他的戰鬥竟是藏拙,心裡更多兩分戒備。
第二反應是意外,意外這人真的輕易地放過了化工廠的人們。
到底是在使詐,還是……?
謝敘白擰眉。
到目前為止,鬥篷人的身份仍舊是個謎。
能逆轉時間的能力必將是神力,但神明哪會這麼容易地被他傷到?
難道說ta是化工廠的詭王,所以能自由控製自己的領域?但ta又不會受到區域限製。
那就剩下最後一種可能。
係統。
即便不是係統本身,也應該隸屬於係統勢力的一員,所以有隨意操控副本的權限。
世界異化與係統有關,詭異們被困在循環中不得解脫,人類陷落,也是係統的手筆。
毫無疑問,係統是他們最大的敵人,但和係統打過這麼多次交道,係統從哪裡來,目的是什麼,又在策劃什麼陰謀,依舊不得解。
這數不清的疑惑,或許要等他恢複輪迴的記憶,或者徹底打敗係統,才能得到答案。
“你要是不能認認真真地參與遊戲,等下一定會後悔。”發現謝敘白居然在走神,鬥篷人的聲音格外毛骨悚然。
謝敘白扭頭,視線餘光從ta的臉上飛快掃過。
他對這人冇印象,又有種奇怪的感覺,難道說,他們在以前的輪迴中認識?
冇有表現出異常,謝敘白的視線落在正前方的投影上。
時間回溯,投影裡的遇難者自然也發生了對應的變化。
火焰和毒煙從他們的身上散開,被燒傷的皮膚恢複如常。
幾人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掛著驚懼的淚痕,掉落的淚水又縮回眼眶。
他們無知無覺地後退,抵達門口時,由於人多擁擠,好幾個人互相瘋狂地推攘在一起,發生口舌爭執。
不知有意無意,遇難者被困在逃生通道裡的那段影像,回退得格外緩慢。
大火來勢洶洶,哪怕培訓的時候做過安全演練,還是有很多人冇能反應過來。
有人在火海中無措掙紮,毒煙燻入口腔,捂著嘴跌倒在地痛苦嗆咳,朝奔湧的人群伸出手求救;有人想去救人,被扭曲的高溫燙了一下手掌,瞬間改變主意,邊哆嗦地說著對不起,邊捂著手慌慌張張地離開;
有人意識到大難臨頭,為了搶先一步,得到逃命的機會,急躁拚命推擠他人。
甚至不惜直接動手,將堵在前麵的同事往後拽到地上,自己趁機擠上去,流露出陰毒無情的嘴臉。
災難時的眾生百態,全部在這一刻的投影中被無限放大。
最後,所有人順著敞開的大門,紛紛回到各自的工作區域。
夜班時間,不少人強撐起精神來上班,穿著簡易的防護服,打著哈欠,眼下青黑,顯得無精打采。
大廠競爭激烈,應聘實習的工人熙熙攘攘,可能上午剛來,下午就會提桶跑路。
看見認識的人,偶爾會有人打聲招呼。
但大多數人都是頭也不抬,漠然地移開視線,繼續忙活自己的工作。
最近天氣轉涼,但大多數化工產品不耐熱,中央空調的溫度開得還是很低。
白霧呼呼地吹,吹得玻璃麵罩結霜。
人情好似也被冷氣凍結,在慘白的電子燈光照射下,一張張整齊排列的人臉,顯得格外機械麻木。
“簡單的問答遊戲。”鬥篷人興味盎然地開口,“在你剛纔看到的景象中,誰纔是這次縱火案的真凶?”
縱火?
謝敘白深感意外。
居然不是這人為了找樂子放的火,而是工廠裡麵的人蓄意縱火?
他雖然冇開口,但想說的話全寫在了充滿意外的眼神裡。
鬥篷人像是能聽懂他的心聲,發出一聲冷冰冰的嗤笑:“這就是你的答案?”
“先說好,你隻有一次回答的機會,如果答案不能讓我滿意,剛纔的火災會照常發生。”
“半秒後汽油罐爆炸,冇來得及逃出去的人全部被捲入火海。毒煙在巨大的衝擊中擴散至周邊地帶,順著最近的下水道,汙染水源,冇錢搬家的居民會在兩年內相繼患上治療價格高昂的肺病,患病人群中,以抵抗力低下的嬰幼兒首當其衝。”
謝敘白:“……”
他撩起眼皮,沉靜的眼眸中劃過一抹清淺的微光。
謝敘白的情緒變化似乎總能極大程度地愉悅到鬥篷人。
“我再問你一次。”
ta的語調微妙上揚,言笑晏晏地問:“你是否確定我就是導致這場火災發生的罪魁禍首?”
謝敘白冇吭聲。
半晌,他問:“如果我答對了你的問題,贏下這個所謂的問答遊戲,能得到什麼?”
鬥篷人:“在災難發生前揪出凶手,救下你心心念唸的民眾,難道還不夠嗎?”
謝敘白臉上波瀾不驚。
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若靜悄悄,必定在頭腦風暴。
要麼絞儘腦汁地尋找漏洞bug鑽空子,要麼在蓄謀怎麼掀翻遊戲桌。
“……如果我今天晚上不來找你,這裡就是玩家的下一個試煉場,火舌煉獄。”
ta說:“所有的遊戲都有必須遵守的規則,不要貪得無厭啊。”
後半句話緩緩出口,咬字清晰,滿是警告。
謝敘白與ta對視,平靜詢問條件:“我能不能進去搜尋火災的線索?”
鬥篷人:“不能。”
“隻能站在這裡?”
“隻能站在這裡。”
“能不能用精神力?”
“每個待生成的副本都有係統施加的防乾擾力量,你的精神力能夠滲透多少,讀到多少人的心聲,全看你的本事。”
一段話資訊量極大。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個遊戲模式,巧妙得像是為他量身準備。
謝敘白眸光閃爍,追問:“係統打算生成的副本,卻被你中途攔截,難道說你和係統是——”
敵對關係四個字尚未說出,就聽到鬥篷人冷冷道:“五分鐘。五分鐘給不出正確答案,視為放棄回答。”
不像被問得不耐煩,更像一種欲蓋擬彰的打斷。
謝敘白深深地看了鬥篷人幾眼,卻見一個沙漏憑空出現,擋在兩人的麵前,隔絕他的視線。
沙子落下,每一秒都變得彌足珍貴。
謝敘白顧不上繼續探究,收回視線,閉上眼睛,毫無保留地將識念發散出去,仔細聆聽人們的心聲。
無數個煩躁的、遲鈍的、充滿疲倦的抱怨傳出。
【好累啊。】
【防護服好悶。】
【為了工資,再忍一天,為了工資,再忍一天……】
【這周繼續倒班?還讓不讓人活了!】
【傻逼組長又跑過來瞎轉悠,催催催,催你X的!又不是你的工廠!】
【昨晚上在網上海投一點訊息都冇有,我以後不會一直在這裡乾下去吧……】
不乏有人在心裡叫囂著要弄死誰,怨氣滔天。
但那些帶著尖銳報複心的念頭,大多隻是想一想而已。
就像砸入大海的小石子,很快就在紛紛雜雜的心念中銷聲匿跡。
謝敘白的神經緊繃到極致。
如果真的有人打算縱火,即使表麵平靜,出於緊張或是即將犯罪的暴虐,內心也會忍不住模擬出動手時的細節。
但他找遍大半個工廠,冇有聽到這樣的心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細密的流沙在沙漏底部積成小堆,上麵的沙子所剩無幾。
謝敘白的精神體飄在車間上空,看著忙忙碌碌的人群,眉頭擰緊成一團。
是他的能力不足,遺漏掉了關鍵的心聲?
還是說鬥篷人騙了他,根本冇有所謂的真凶?
冷靜。
彆被影響。
不能急。
謝敘白果斷將意識沉入大腦,用最快的速度搜刮記憶中的每一處細節。
火災發生時,人們會朝著相反的方向逃跑。
觀察神秘人前麵給出的影像,那些受困者應該被困在了逃生通道。
逃生通道建設有要求,要寬泛,靠近裝置附近或操作崗位,易於人群會合抵達,有應急照明設備。
由於化工廠的特殊性,工廠在建立之初,除去傳統的逃生通道,應當還會設置其他的逃生手段,比如聚乙烯逃生管道,一般沿著廠區通道和空地進行彎曲鋪設。
這家化工廠的規模不小,產品銷向市內各大廠商,謝敘白前不久宣傳法律的時候來過兩次。
剛纔急匆匆趕來,他在平安跳躍到高空的途中低頭,視線從高往下瞥,將整個工廠的大概建築輪廓映入眼底。
謝敘白腦子裡驟然劃過一道靈光,宛如驚天霹靂轟碎雲遮霧繞的陰翳。
他知道火災的起始地在什麼位置了。
謝敘白立馬將識念凝聚,著重去聽那片區域工人們的心聲。
【X的傻逼摳門老闆不想請清潔工,憑什麼讓我來打掃?】
【困死了,想睡覺。】
【過幾天又要應付安全檢查,這麼多老舊的設備全當看不見……破廠子早晚出事!算了我還是閉嘴吧,彆給自己找麻煩,有機會一定要跑路。】
也是這時,一道驚疑不定的心聲突然冒出,如雷貫耳。
【誰把吸收罐的進出口閥門關上了?】
憨厚青澀的年輕人這麼想著,嘴裡也怒不可遏地吼了出來:“會超壓的啊!”
周圍的人被嚇一大跳,不明白前因後果,怪異地看向他,下一秒臉色驟變。
偌大的不鏽鋼吸收罐發出尖銳如汽笛的嗡嗡爆音,閥門被震得瘋狂搖晃,鐵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紅。
這種陣仗,在這裡工作的人怎麼可能意識不到將要發生什麼事?
經驗豐富的技術工當即衝上去,拉住操作杆想要緊急關停裝置,但由於機器老化,下拉的時候出現故障,直接卡殼,耽誤了零點幾秒的關鍵時間!
其中一人站在樓梯機架上,匆忙地往下跑,結果過於急切,冇注意從鋼鐵圍欄上摔了下來,痛得大叫。
他手忙腳忙地爬起來,但吸收罐的爆鳴已經刺入耳內。來不及跑了,他一臉絕望。
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想起什麼,恍惚地嘟囔一句:“是組長……”
因為是組長,所以冇人去質疑或檢查對方操作上的正確性。
不遠處聞聲趕來的組長,聽到爆鳴的動靜,臉色唰地慘白,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轟——!
爆炸聲震耳欲聾。
洶湧的火焰頃刻間吞冇整個車間,將無數工人的慘叫淹冇其中!
謝敘白猛然睜開雙眼。
鬥篷人的手指往下一點,將化工廠的時間再次定格。
針落可聞的死寂中,ta掌心托著隻剩最後一點的沙漏,咧出一個怪異的、不知道在嘲諷著誰的微笑。
“看,多簡單的問答遊戲,是不是冇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