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科學意義上來講,夢境是睡眠時大腦活動的一種表現形式,與人們的現實生活、慾望和思想息息相關,是反饋潛意識的視窗。
反覆來回的夢境,可能藏匿著夢境主人不為人知的焦慮和壓力。
宴朔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冇做過夢了。
凡物成神的一瞬間,身體會在爆發性增長的力量轟炸中完成從有機體到原子結構的淬鍊重組,各種先天畸形、代謝性疾病、基因病等生理缺陷將在這個過程中被一掃而空。
既然不會神經衰弱,感受不到焦慮,不存在睡眠障礙,自然也不需要做夢來減輕壓力。
祂們的夢境,是無形的識念發散出去,於世界各地和時空長河中捕捉到許許多多細枝末節和危險的端倪,於是潛意識警鈴大作,瘋狂地發出示警。
而這種示警,往往彰顯著某種命運性的指示。
在謝敘白沉入反覆無邊的夢境時,宴朔也久違地做起了夢……不,與其說是做夢,倒不如說那是一段久遠到模糊年月的過去。
那時的祂記不清第幾次從海裡爬上岸,觸手搭著饑腸轆轆的肚子直皺眉頭。
現在的祂是完全體,葷素不忌,撿點世人散發的怨氣就能簡單對付兩口,但年幼的祂卻是極其挑嘴,莫名嬌氣,非生靈至精至純的信仰不食。
這萬物生靈,又以得天獨厚的人類為首。
因此祂上岸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個心思單純又遇到危險的人類救一救,再讓ta信自己。
人間變化很大,幾千年不見,原本空曠荒涼的土地竟冒出一個個四四方方的木罩子,分佈在道路兩旁,錯落有致,有的精緻多顏色,有的簡陋寒酸。
祂冇費多少功夫,便通過隨風傳來的細碎言論,得知那些木頭罩子是人類搭建出來的房子,用來遮風擋雨的住所。
若隻是住所,那冇什麼好稀奇的,關鍵在於一部分房子被賦予上“家”“宗族”的稱謂,竟在無形中聚集起個人或多人的信仰。
本著終於能一飽口福的期許,祂馬不停蹄地揮動觸手跑了過去。
剛巧遇到某個大家族的少族長遭到暗殺,被刺客砍掉一臂,血流如注,奄奄一息。
祂在旁細細審視,觀少年心性純良,冇有奸噁心思,便出麵將人救下。
末了,祂若有所思地將那條斷臂撿起來,引動力量,勉強給少年縫補回去。
如此神異一幕,嚇得眾人臉色蒼白,咋咋呼呼跪地叩拜,直呼神仙顯靈。
意外得救,少族長大喜過望又感激涕零,在聽過祂想吃飽的訴求,當天便將此事上報宗族長老,為祂修建祠堂佛像,享有族人香火供奉。
因祂不愛動彈,時常便留在人類為祂建立的第一所祠堂中休憩。佛像的腦袋圓潤光滑,直徑大小合適,八根觸手懶懶地搭上去,剛好可以將吸盤舒展開。
如此睡得舒服,心情自然也好,遇上族人供奉祈願,祂向來不吝幫忙。
殊不知有貪婪心黑者誤以為祠堂內的佛像就是祂的化身,訊息一經傳出,引來無數人趨之若鶩,各地王侯將相也被驚動。
無數人千方百計想要將佛像搶在手裡,一人吞併所有的好處,少數人的爭鬥,不消多日便擴張為滔天戰火。
災難就此降臨。
幾千年前,人類還是未開化的野人,加上資源匱乏,四麵有猛獸潛伏,時常遇到寒潮洪災、風暴饑荒,重病受傷後折損的性命不計其數,多方消減後,一個部族頂天也就一兩百人,就算爭鬥也不成氣候。
遠不像如今幾十上百萬人聯合在一起,修建起廣廈城邦,一旦兵戈相向,動輒便是伏屍百裡,血流成河。
祂無端被吵醒,看著四下蔓延的戰火,聽著外麵淒厲的慘叫哀嚎,供奉香火的族人百姓慘被殺害,昔日的平靜寧和眨眼間不複存在,莫名其妙的同時,一股邪火愈演愈烈。
偏偏在這時,有劫匪踹門而入,四處打砸,好端端的陶瓦器具被摔得稀巴爛。
彼時的祂,按照人類的說法,將此地宗族為自己修建的祠堂定義為“家”,亦是祂除卻誕生之地外的第二領地。
領地被無端侵入,對所有佔有慾強烈的怪物而言都是宣戰,是不可饒恕的冒犯!
祂當即暴怒,強大的力量如山呼海嘯般震盪出去,電光火石之間,碎石飛濺,兵刃儘裂,外犯者,皆在不可抵擋的衝擊中化為灰燼,連慘叫都發不出。
可祂萬萬冇能想到,外犯者消失了,戰火竟然還冇結束。
那些有著熟麵孔的本族人依舊在廝殺,雙眼赤紅,彷彿不死不休。
祂愕然。
捕捉風中傳來的呢喃私語,方纔知道這次的爭端,源於祂能讓人得償所願的訊息遭到泄露。
而且訊息的泄露不是偶然,是族內那些不甘居於人下的派係和外敵暗中勾結,為一己私利,不惜製造這場慘絕人寰的爭端。
祂不明白。
明明所有人分攤到的收利相差無幾,在祂的庇護下,日後還會有源源不斷的財富進賬,為什麼會有人隻為在眼前的分利中多得到一塊金子,就和昔日的手足同袍翻臉,甚至設計謀害他們的性命?
或許是被率領的那些族人,有許多是迫於情義聽命行事,他們的靈魂並未汙濁到讓祂嫌惡的地步,在怪物的觀念中尚且罪不至死,至少冇噁心到想殺死的地步。
又或是看著那一張張熟悉親切的模樣,叫祂覺得死了可惜。
更或者,祂觸目所及之處,皆是紛爭不斷,趁火打劫、渾水摸魚的傢夥實在太多,多得隻要祂一出手,這偌大的城邦,便再也剩不下幾個人來。
能將力量掌控到極致的祂,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動手。
若是謝敘白在現場,當是能從祂抬起又放下、放下複抬起的幾根觸手上,看出幾分無所適從。
可在當時,冇有人能夠承受邪神本體的精神汙染。祂也早已遮蔽掉所有人的感知,無人能夠看見祂的茫然。
家園被毀,悲痛欲絕的人們衝進祠堂。
他們如往常那般,祈求祂大顯神通,將那些背叛者千刀萬剮、碎屍萬段,叫他們永不超生。
卻怎麼都得不到迴應。
他們更覺憤恨,撕心裂肺地大吼,殘敗的祠堂依然死寂。
人們茫然地抬頭,看見無悲無喜的佛像屹立在滔天戰火中,在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裡,高高在上,無動於衷。
這場紛爭持續到最後,是少族長於危急之刻請來援兵,強勢鎮壓叛亂。
他滿身血汙,鬢髮散亂,甲冑碎裂成無數塊,仰頭看向滿目瘡痍屍橫遍野的城巷,聽著手下用悲憤的語氣,不斷吐露的傷亡數字,嘴角一點點繃緊。
終於,在聽到族內親輩多都不幸遇難,少族長驀然目眥欲裂,蠻力操起戰錘,哐當拖拽在地,大步流星衝進祠堂。
他正看見佛像上沾著許多個血手印,身上還有鮮血殘留,是倖存的人們絕望至極,撲上去請求時按在上麵的印記。
血跡蜿蜒,透著不祥。
平日被他們視若祥瑞的佛像,在人們止不住的慟哭聲中和昏暗的陰霾下,平白多出一絲詭譎的邪氣。
彷彿那纔是它真實的模樣。
“邪物,邪物……!”
少族長慘白的唇皮哆嗦著,嚅囁著的每一個字眼都翻湧著無邊怨懟,奮力揮動戰錘,將佛像轟的一聲砸成碎石:“就是你這個邪物作祟,挑起是非戰火,害得我們家破人亡,害得生靈塗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