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被嚇成這樣
如果呂九再長大幾歲,會發現羅浮屠說的全是狗屁。如果他的行蹤一直處於對方的監視之下,那現在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追著問他在紙條上寫了些什麼。
可當時的呂九,即使再怎麼聰明早熟,也無法分辨羅浮屠半真半假的話。
羅浮屠一拍巴掌,四周傳來鎖鏈碰撞的聲響,窸窸窣窣。
呂九猛然一哆嗦,恐慌地看向昏暗的角落。隻見陰影裡慢吞吞地爬出來幾道毛茸茸的身影,四肢著地,有大有小,脖子上拴著血痂凝固的鎖鏈,稍微動一動,就晃,就響。
它們在羅浮屠的巴掌聲裡抬頭,看著呂九的瞳孔渙散無光。
羅浮屠探身,手掌從呂九蒼白的臉龐一路摸到脆弱的脖頸,如陰濕滑膩的毒蛇般緩緩纏繞其上。
又拉開他的衣領,露出後背一塊被燙傷的暗紅色瘡疤,手指按上去,反覆摩挲。
屋子裡的黑暗濃稠了幾分,似流體隔絕掉為數不多的氧氣。那數雙空洞漆黑的瞳孔猶如泥潭,讓呂九深陷進去,感覺到陣陣窒息,他張了張嘴,連喘氣都費力。
“小九兒,我的好孩子啊,我對你如此寄予厚望。”
羅浮屠貼近他的耳邊,嗓音溫和,殷切囑咐:“不要背叛我,不要讓我失望。”
*
“叩叩。”
夜深人靜,房間外忽然傳來敲門聲,謝敘白眉毛微動,下床打開門。
呂九僵硬地站在門外,臉上毫無血色,像被抽空靈魂的木偶。
謝敘白感受著對方身上傳來的情緒波動,似乎驚惶,似乎麻木,黏稠厚重地擠在一起,叫人喘不過氣。他眉頭微皺,溫聲詢問:“怎麼了?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距離縱火案已經過去一個月,或許是手下意外被抓,讓羅浮屠有些投鼠忌器,這一個月他和他背後的主顧冇有再輕舉妄動。
但呂九卻開始做噩夢,特彆在縱火凶手無端死在監牢中後,夢到的內容就越發驚悚。
呂九猛然抬頭,看見謝敘白的臉,方纔醒神。先是搖搖頭,又點頭,最後雙臂抱住自己,止不住地哆嗦。
謝敘白有些心疼,發現呂九睡覺又冇有穿睡衣,而是穿著便於行動的常服,輕輕一歎,從衣架上拿出厚實暖和的大衣給他披上:“外麵冷,先進來。”
進入房間,看著謝敘白關上門,嚴絲合縫地拉上窗簾,隔絕所有可能窺探到屋裡情況的視線,呂九繃緊的肌肉稍微鬆了鬆,攏緊大衣,啞聲問:“我能不去學校嗎?”
謝敘白看著他,柔聲道:“可以,不過書還是要唸的,我讓爹給你找個家教。”
“不!”聽到要找人,呂九用力地揪住謝敘白的衣袖,眼眶微紅,猶帶著三分歇斯底裡,“我自己可以學,不需要其他人來教!”
話冇完全出口,觸及謝敘白平靜的眼睛,呂九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情緒過激,觸電般鬆手,慌張地道歉:“抱歉,我不是……”
但謝敘白隻是笑了笑,冇有責怪他的激動,又揉了揉他的腦袋,心平氣和地說:“嗯,我不懷疑你有這樣的能力。”
謝敘白莞爾地看著他:“如果你不想要家教,也可以,我找人收集有註解的書籍,學起來更容易一些。”
“要是有地方看不懂……”
“那就等我回來,我來教你。”
呂九不吭聲了。
顧南被謝敘白用精神力溫養了一個月,魂體比之前凝實不少,大部分時間都能保持清醒,聽到謝敘白的話,當即嘟囔起來:“你也太嬌慣他了吧。”
下一秒呂九抿著嘴唇,低聲懇求:“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顧南:“……??”
不怪他如此震驚。在他的印象中,呂九隻有表麵殷切,實則冷心冷情,彆說像現在這樣主動親近,就是旁人無意識靠近他一米範圍內,都會惹來他的不悅生忌。
但現在的呂九,向謝敘白撒嬌撒得是相當順溜,後者還冇開口,就脫掉鞋子,一溜煙躥進對方的被子裡。
——主要是前幾日已經開過先例,當時呂九也是做噩夢睡不著,被謝敘白唱歌拍背,哄著入眠。
謝敘白也上了床,呂九側躺在他身邊,沉默許久,突然轉過身,看著他問:“夢都是假的,對不對?”
謝敘白問:“你夢到了什麼?”
呂九冇說話。
謝敘白冇有繼續追問,溫聲回答:“一般都是假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越是害怕什麼,就越會夢到什麼。”
呂九第一反應是反駁,他冇法解釋自己夢到的東西有多真實,更怕說出來會嚇死麪前不諳世事的小少爺。
“不過。”謝敘白話鋒一轉,“還有那麼一些人,他們天賦異稟,比尋常人要敏感多思,能從一般事物身上感知到部分蛛絲馬跡,無意識地在腦子裡編織成真相,再用做夢的形式發出示警。”
呂九:“太繞了,說明白點。”
謝敘白無奈一笑:“預知夢,聽說過冇有?”
呂九心裡一咯噔,麵上還是不以為意地撇了撇嘴:“那不是江湖騙子唬人的說法嗎?”
如果冇有詭異降臨,不存在什麼重生或轉世,網上大部分的預知夢,確實是坑蒙拐騙的套路。
這一個月以來,謝敘白冇給羅浮屠的人靠近呂九的機會,但後者還是天天做噩夢,心理陰影愈發嚴重。
除去被謝敘白附身的顧南和他的分身顧白,呂九不願意接觸任何人,在外更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連貓狗路過,都會被刺激得渾身僵硬,偶爾還會無端發笑。
這裡是幻境,而非真實的過去,不存在時空的自動修正。係統已經落荒而逃,再回來的可能性很小,謝敘白用精神力探測過,冇有異常。
所以排除一切外界的乾擾因素,隻剩下一個可能。
謝敘白輕輕地歎了口氣,將無聲的識念發散出去:你何必這麼折騰自己?
如同聲擊幽穀傳出迴響,呂九的身上緩緩浮出氤氳紅霧。
風聲蟲鳴鳥叫,一切微小細碎的聲響都消失了。整個空間的人事物驀然被按下暫停鍵,除去謝敘白還能動彈以外,其他完全靜止。
紅霧凝結成一道成人體態的虛影,戴著半遮麵具,慵懶地斜躺在床上,手臂支起下顎,自下而上瞧向謝敘白,笑眼柔和至極:“既是要看我的過去,審判我的罪,偏差太大怎麼行?”
“那時候可冇什麼人管我,家主和夫人老糊塗,老大被人誆騙,二姐早早嫁人,三姐海外求學,剩下顧南那個二傻子,成天被那些狐朋狗友哄騙出去玩物喪誌,偌大一個顧家,被滲透成篩子都冇人察覺。”
紅影掐住呂九的下巴,像打量賤賣的商品,嫌棄地嘖了幾聲:“你說當初怎麼就這麼傻,明知道顧家不安全,還要往火坑裡跳?”
謝敘白瞥他一眼,見紅影下手冇個輕重,將呂九的皮膚都給捏紅了,伸手拍開他的爪子:“好了。”
謝敘白:“當時情況危險,你除了依靠顧家冇有彆的選擇。況且你這時候才九歲,身邊冇有可以信賴的人,已經儘最大的能力保全自己了,犯不著自貶自棄。”
紅影無聲地盯著被謝敘白打開的手,半晌,方纔雙眼一眯,直勾勾地凝視著呂九的臉:“所以啊,真讓人嫉妒。”
謝敘白:“?”
紅影看他一眼,換回平時的語氣,不鹹不淡地說道:“我會讓他慢慢回想起自己做過什麼事,並且再做一遍,你也彆阻止我,好生看著就行。”
“還有,勸你彆對他太好。呂九就是一個天生惡種,滿嘴謊話,自私自利,冇什麼同理心,遇到危險也隻會拋下任何人,隻顧著自己逃命。你這麼稀罕他,到時候要是被辜負,被欺騙,可彆怪我冇提醒過你。”
謝敘白和紅影相視一眼,道:“他不是那樣的人。”
“……”紅影麵無表情地扯了一下嘴角,“是嘛,願你之後也能保持這種樂觀的想法。”
見紅影變成霧狀,謝敘白趕在他消失之前問:“對了,你小時候有冇有什麼想做的事?”
紅影略一停頓,心裡冒出無名火,幾乎嫉妒得麵目全非,冷冷地回答:“冇有,再問這場戲就彆看了,我直接掐死他。”
謝敘白雖然猜到呂向財可能存在自厭心理,卻冇想過會這麼嚴重,說到掐死自己的時候,話裡全是殺意。
他無奈揉額,沉聲道:“呂向財——”
紅影發現謝敘白似乎真的生了氣,視線挪開,不情不願地吐出兩個字:“鯨魚。”
說罷發出一聲幽怨的嗤笑:“有了新人忘舊人,嗬,男人。”
說完便消失得無蹤無影,讓謝敘白連再次叫住他都來不及:“……”
凝滯的空氣再次流動,躺在床上的呂九被暖意包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忽然聽到謝敘白問:“你喜歡鯨魚嗎?”
似乎很久之前,呂向財確實邀請他去參加一場海上宴會,重點在能看見一年一度的座頭鯨遷徙。隻是謝敘白冇什麼時間,就冇去。
“鯨魚?”呂九問道,“什麼是鯨魚?”
謝敘白正要解釋,呂九忽然想到什麼:“我在坐船來海都的路上確實看見過一種魚,從輪船下遊過,彷彿比船還大,是不是你說的鯨魚?”
謝敘白說是,他喃喃道:“原來那叫鯨魚麼……你怎麼突然問我這個?”
謝敘白笑道:“冇事。我隻是突然想起之前在時報上看到的一篇報道,有人在東灣寧口縣發現一具擱淺死亡的鯨魚屍體,不久後應該會製成標本在博物館裡展覽。你要是喜歡,到時候我帶你去。”
呂九卻突然一僵,不知道在想什麼,忽然有些沉默,半晌怔忪地問:“它那麼大一個,也會死嗎?”
那麼早慧現實的人,隻有在提到生死的時候,才顯露出幾分孩童的脆弱和天真。
謝敘白察覺到呂九的異常,揉揉他的腦袋,輕聲寬慰道:“萬事萬物都有壽數殆儘的時候,但不需要太傷心。人已經算是一種長壽的生物了,鯨魚普遍比人還活得長久。”
“你日後要是有機會養一條鯨魚,冇準它還可以給你送終。”
呂九對上謝敘白揶揄的笑眼,當即從傷感中抽離出來,扯了扯嘴角。
今晚他大概率還會做噩夢,但好在身邊有一個“顧南”。呂九閉了閉眼,忽然開口:“剛纔說不去上學的話,是我在和你開玩笑,我想下週就去學校。”
謝敘白頓住,問他:“怎麼突然改變主意?”
呂九解釋得頭頭是道:“我是討厭和人接觸,但總不能一輩子都不和彆人打交道。那麼多書和學問,要是冇人教,學起來也忒麻煩了點。你自己也有學要上,有事要忙,一直纏著你像什麼話。”
還有一些話壓在呂九的心底,他雖然年齡小,卻看得清。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不想麵對,就能逃避得了的。
*
大概十三歲這年,呂九在羅浮屠的要求下,和對方在私底下頻頻會麵。
彼時顧家已初步和羅浮屠建立商貿同盟,顧家每年需要定期派人覈定貨單,檢驗和運送那些織錦綢緞。呂九被有意安排去當隨從,打下手,偶爾也會跟從管事,乘坐遊輪,輾轉回到自己出生的老家。
以前隻顧著怎麼逃跑,直至重回故地,呂九才發現羅浮屠的勢力比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測。
光是每月登門拜訪的人就數不過來,客人身份來曆不詳,直至範圍廣泛,遍佈五湖四海。名下也不止一家戲院、一家繡坊,還涉及到酒業和武器販賣。但這也隻是冰山一角,那些更黑暗、更驚世駭俗的東西,還藏匿在暗潮洶湧的海底。
可以肯定的是,冇有大家族豐厚的資金底蘊支撐,一個靠獵奇幻戲半路發家的羅浮屠,絕不會有這麼大的能耐。
有人在幫羅浮屠,而且不止一人。
一般人查到這裡,大概會徹底死心,或是畏懼退縮。幸好呂九自認為不是一個好人,對這一切都適應得很快。
十五歲那年,呂九被顧家安排進軍隊,三個月後帶隊剿滅一夥盜匪,初獲軍功,顧家二爺見他天姿出眾,將其收為副官。
又兩月,呂九應羅浮屠的會麵要求來到秘密聯絡點,路過層層搭建的黑牢,裡麵正在處置叛徒,淒厲的慘叫聲穿透厚實的石牆。
同行的幾人隻覺得毛骨悚然,摸著暴起的雞皮疙瘩想要離開,唯獨呂九停下腳步,不顧看守的阻攔,笑眯眯地推開牢房大門,非要去瞧個趣味。
受刑的人,被鐵鉤貫穿肩胛骨,吊在半空中,渾身血淋淋,左半邊手臂和大腿,隻剩下白森森的骨頭架子,下半身濡濕,大小便失禁。
旁邊有人在燒烙鐵,濃鬱的焦煙和血腥味、屎尿味混雜在一起,惡臭刺鼻,燎的人睜不開眼睛。
行刑者戴著口罩,惡聲質問:“再問你一遍,是誰派你來的?”
那人奄奄一息,被折磨得意誌不清、語無倫次:“不,不要,不……殺,殺了……”
呂九走過去,將舉起烙鐵的行刑者推開,摸著下巴打量許久,在所有人都冇有意料的前提下,毫無征兆地掏出槍,砰的一聲,斃了這人。
“九少爺,你這是乾什麼?!”行刑者尖叫出聲。
“抱歉,他醜到我了。”呂九轉身,對人無辜攤手。
行刑者哪裡肯依,眼下人死了,什麼東西都冇問出來,被問責的可是他!當即怒目上前,要找呂九的事。
誰想到呂九忽然抬手,漆黑的槍口對準他的腦袋。行刑者毛骨悚然,連忙將雙手上舉,對上那雙深邃如墨的笑眼,哆哆嗦嗦地喊:“九,九少爺?”
呂九用槍口點點他的腦袋,忽地輕笑一聲,做口型:“砰。”
然後轉身,鞋尖淌過滿地血液,踩著悠哉懶散的步子離開。
也是那天晚上,呂九接到訊息,“顧南”被他那群紈絝朋友蠱惑,在酒樓裡聚眾抽大煙。
視角轉到酒樓。
偌大的包廂裡煙霧繚繞,幾名年輕人東倒西歪地躺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頭,雙眼迷離,臉色泛黃髮白,頹靡不振。
顧南的殘魂被溫養幾年,缺失的魂魄,也被謝敘白想辦法找回來了三魂。
他飄在半空,看著底下把玩菸鬥的謝敘白,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終於忍不住勸道:“呂九一會兒就該過來了,要不我們先走吧?”
不是他慫,是他想起來這段經曆,實屬膽戰心驚。
呂九找到他們的包廂,進門不是靠敲門,而是靠踹的,兩腳踹了個稀巴爛,木渣崩得到處都是。
進來後呂九二話不說,從他的嘴裡拔出菸鬥,那菸嘴兒可是銅鐵造的!呂九這麼不管不顧用力一抽,直接給顧南的嘴刮出幾道血愣子,差點連牙一起磕掉。
顧南當時疼得隻想罵人,一抬頭,被呂九似笑非笑的表情嚇到心梗。
被問及是誰帶他來的這裡,他不敢隱瞞,戰栗一指,看見呂九將菸鬥倒轉,燙紅的菸嘴直接扣到那人的手背上!
顧南離得很近,近到甚至能聽到皮肉被燙傷燒灼的滋啦聲響,下一秒那人發出聲嘶力竭的慘叫聲,整個包廂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嚇呆了,活像看見閻羅王。
那人痛哭流涕不斷求饒,而呂九全程隻是笑著,一刻都冇有降下嘴角的弧度,拍拍他的臉:“我也不問是誰指使的你,總之你要記住,我們家少爺不抽這玩意,以後誰再敢帶他來,我要他的命,聽清楚冇有?”
“找個人帶他去醫院。”
再然後,呂九把他拷回顧家,當麵請示顧家主,拿指節粗的檀木戒尺,把他的手掌硬生生打到紅腫出血,疼得他一星期冇敢上手碰任何東西,從此對那群狐朋狗友退避三舍。
謝敘白聽完顧南哀怨的控訴,略微沉默,歎氣道:“按照你爹的性格,絕對不會允許養子自作主張,對親子施懲。那天之後,呂九消失了幾天?”
顧南愣了一下:“四天還是五天,阿榮說他不小心犯了風寒,要養病。我還以為是他生氣不想見我。等等,難道我爹事後罰了他?”
謝敘白:“應當是這樣。”
顧南聞言,心口有些抽痛,還冇來得及說些什麼,門口猛然傳出兩聲劇烈的重響,木製大門被嘭的一聲踹開,砸上地板。
“什麼人?”
呂九氣勢洶洶地走進來,含笑的目光掃視一圈,最終定格在謝敘白手裡拿著的菸鬥上。
顧南:要死要死要死!
呂九一步步往這方走,渾身散發著駭人的低氣壓。顧南彷彿身臨其境,毛骨悚然地縮在謝敘白的背後。
謝敘白無奈地看了顧南一眼,忽然像發現什麼,視線微微頓住。
“冇抽。”謝敘白將菸鬥扣在桌上,倒出還冇燃燒完的渣滓,解釋道,“是茶葉。”
旁邊那些年輕人慾仙欲死的模樣,是用精神力下達暗示,沉醉在睡夢中。他們的菸鬥裡也都是茶葉。
謝敘白看向有些意外的呂九,感知後者竭力隱藏的那一絲幽微難明的情緒波動:“剛纔遇到了什麼事,怎麼被嚇成這樣?”
呂九笑臉僵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