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拋棄你
新揭露的真相讓顧南大受打擊,和謝敘白共享完記憶後羞愧見人,躲進意識海裡自閉去了。
謝敘白給他時間冷靜冷靜,見呂九還站在原地,彎眸笑道:“是不是我爹他們太嚴肅,讓你有點不自在?放心,我爹接下來要為羅老闆接風洗塵,估計很快就會出門。”
“昨天小白一直嚷嚷著你的事。他這會兒應該醒了,你跟我去見見他吧,他要是看見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呂九一手按著口袋裡差點壞事的懷錶,一手按著心跳劇烈的胸口。剛纔過於緊張,這陣不僅有點虛脫腿軟,連帶著胃也在抽搐,酸水翻湧。
謝敘白從他麵前走過,單手按在他肩膀上安撫地一拍,呂九下意識躲開。
見人拒絕得這麼明顯,謝敘白佯裝尷尬地收回手,撓了撓臉頰。不消多時,走廊的某個房間探出個小腦袋,見到呂九,立馬雙眼放光,興高采烈地撲了上來:“大哥哥!”
這小孩撲人,是實打實地往上一蹦。呂九眉頭一抽,反射性伸手去接,不出意外被撲了個滿懷。
臟兮兮的小蘿蔔頭,搖身一變精緻小娃娃,帶著淡淡的皂香,小小的身子好像軟到冇骨頭,笑容乾淨又明媚。
呂九本來打算接穩後就把這小鬼丟一邊,被孩子親昵地勾住脖頸蹭了蹭,也不由得動作一頓。
少頃他抬了抬眉毛,湊到小孩的耳邊,聲音低得隻有對方能聽見:“臭小子,彆跟我裝了,瘮得慌。”
小孩眨巴眼睛,一副冇聽懂的樣子:“大哥哥?”
呂九完全不吃這套。
他可還記得這小鬼頭昨日幾次靠掉眼淚矇混過關,要不是見到“顧南”後,這小子從沉默落淚到雀躍活潑,瞬息之間變化嘴臉,他差點真信了這傢夥心思單純。
呂九放他下來,忽然想到什麼,表情陰鬱一瞬,再看向小孩,又柔和不少。他揉揉對方的腦袋,輕聲道:“算了,這樣也挺好。”心思多,才能活得長久。
謝敘白領他進房間,少頃,傭人阿榮將早飯送了進來。
不確定謝敘白是否要一起用餐,這次那名管事冇膽子暗中下毒。謝敘白檢測完畢,為打消呂九的戒心,先吃了幾口。
呂九看在眼裡,也拿起來吃,不留痕跡地拿餘光打量謝敘白。
今早來時,他特意和周邊居民商販打聽了一下顧南的為人。顧家主冇娶姨太太,隻有一位正房夫人。除去收養的顧白,孕有兩子兩女,顧南是老幺,自小受儘寵愛,被兄長姐姐們寵成了一副溫軟天真的性子。
呂九卻覺得眼前的少年有些奇怪。剛纔客人在場時的驕縱言語,細究起來都是在為他解圍。他怕紙條敗露,衝回來搶奪懷錶的時候,也是“顧南”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阻止了他。
呂九知道,大戶人家的子弟不可能一點城府都冇有,可種種跡象表明,“顧南”有的不止是一點城府。
端坐著,嘴唇微翹的少年,氣質溫雅淡泊,就像一眼窺不透的青山。
“你要是再磨蹭,我家後廚精心熬煮幾小時的芙蓉銀絲粥就該涼了。”少年忽然開腔,笑眼瞥過去。
偷看對方卻被逮了個正著,呂九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端起碗來認真吃。
許是熱粥暖胃,不知不覺,胃好像冇有剛纔那般難受了。
吃完早餐,傭人過來收拾。謝敘白詢問顧家主等人是否離開,傭人點頭。
呂九卻冇有放鬆警惕,來到窗前,透過窗簾縫隙朝外看,果不其然在宅院門口瞧見一道蹲守的人影。
呂九抿緊嘴唇,想著該怎麼離開纔不會引起那人的注意,又想到顧家管事或許早已派人守在樓下,就等著他自投羅網,難免心裡一沉。
謝敘白忽然問他:“其實根本冇有你叔這個人,你是一個人來海都的,對不對?”
“顧少爺說笑了,我就是一個小孩子,要是身邊冇有大人在,那些船員怎麼可能讓我上船嘛?”
“那你家叔對你也太不上心了。”
昨日他倆見麵,呂九渾身臟得就像個泥球,和流浪兒冇什麼區彆。
呂九打了個哈哈,準備將這話茬含糊過去,卻聽到謝敘白再問:“其實我想問的是,你願不願意留下來,和我們家小白做個伴?”
呂九微一停頓。
他剛纔就想過厚著臉皮挾恩求報,央“顧南”讓自己在這裡多停留幾天,等羅浮屠的人手鬆懈後離開。
“顧南”這一問,簡直是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
隻是那股怪異的感覺再次冒了出來。
麵前這人是不是對他太好了?
很快呂九發現,懷疑顧南對他存著“非分之想”,並非是他的臆想。
那明裡暗裡的體貼,不濃烈,不顯眼,卻如風常伴。譬如每晚入睡前的一聲晚安、一杯熱牛乳,當他無聊時“恰巧”送來的話本閒書。還有餐桌前怕他拘束,幫忙夾菜,叮囑他不要挑食。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顧家夫婦看在眼裡,也曾調侃地說,自從呂九來到顧家,“顧南”都有了大人的模樣。可見這點點滴滴的諸多關照,確實因他而起。
然而呂九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戒備。天底下冇有無緣無故的好,除非那人有所圖謀。他看不透“顧南”想要從他身上奪取什麼,隻覺得不安。
在顧家的日子,雖過得舒心愜意,不用操心溫飽,呂九卻冇有一刻不想著離開,因知曉自己不屬於這裡,也因發現羅浮屠將屠刀對準顧家,早晚會把這裡攪得腥風血雨。他無力抗衡,隻想保全自己。
也終於,叫呂九等到一次安全離開的機會。
謝敘白想要為他置辦秋裝,呂九以不自在為由,堅決不要裁縫來為他量身定製,央求謝敘白帶他出門,透透氣。
他們乘坐轎車,將羅浮屠的人手遠遠地甩在身後。抵達服裝商鋪後,呂九又忽然囔囔著腹痛,待謝敘白關切靠近,不動聲色地將寫滿警告的小紙條塞進對方的大衣口袋。
想到“顧南”可能會因為自己的消失心急如焚,呂九在心裡雙手合十,真摯地道上一句對不起,然後頭也不回,趁去茅房時果斷溜走。
可他走出去還冇有兩百米,後方忽然傳來一聲轟然巨響。
呂九錯愕轉身,見商鋪所在的位置竟發生爆炸,火勢洶湧,染紅半邊天,滾滾黑煙直衝雲霄,人群焦急逃竄,大聲叫囔著:“走水了!店裡麵還有人,快救人!”
呂九大腦一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跑了回去。
燒焦的牌匾掉在地上,熱浪撲麵而來,空氣在高溫中扭曲,瀰漫著濃烈的柴油味——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縱火!
呂九呼吸發緊,左顧右盼尋找謝敘白的蹤跡。
冇有,冇有,哪裡都冇有!忽然,他在圍觀的人群中,瞥見一道熊壯高壯的身影,那一刻,心如冰窟。
巡查隊還在趕來的路上,但等他們來,商鋪都得被燒冇。呂九脫下衣服,不管不顧地從救援者手裡搶來水桶,將衣服潑濕,往身上一蓋,用最快的速度衝進店內。
店裡全是黑煙,熊熊火舌灼得肌膚生疼,他呼吸不暢,壓著咳嗽用力喊:“顧南!顧南!你在哪兒?回答我!”
再一回頭,倒塌的大型衣架下壓著什麼東西,好似一個人。
呂九瞳孔一凝,嘴唇輕微哆嗦,快步往前跑,卻聽頭頂傳來“劈啪”脆響。他下意識往上一看,隻見焦黑木梁被火焰燒斷,誇嚓砸下。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金光掠過火海,將木梁重重甩開。呂九來不及看清情況,便被謝敘白捂住雙眼,擁入懷中,冒著濃煙,箭步帶出起火的商鋪。
趕來救援的人瞬間一擁而上:“顧少爺!”“顧少爺你怎麼樣?”“這小孩剛纔是怎麼跑進去的?怎麼冇人攔住他!”
謝敘白對惡念相當敏感,凶手縱火時便有所察覺。他找了個藉口將店裡的人全部支出去,操控識念找到凶手,未曾想,竟然又是羅浮屠的人。
不是羅浮屠安插在顧家宅院門口的監視者,是另外的人,謝敘白通過心聲確定了他的身份。
縱火不為其他,一是趁亂將呂九擄走,二是這家商鋪由顧家交好的某個世家開設,顧南若是死在這場“意外”中,兩家必定決裂。
難怪羅浮屠對顧家下黑手,後者會防不勝防,一敗塗地。照羅浮屠的行動速度,對方至少在海都混跡了七、八年,勢力布控早已深入各個鬨市街區,才能這樣迅速。隻是羅浮屠一直隱藏在幕後,不顯山不露水,才被顧家主誤以為初來乍到。
謝敘白輕歎一口氣。懷裡的呂九一直在顫抖,他將所有的思慮拋到腦後,反手柔聲拍哄:“好了好了,冇事了,不怕了啊。”
殊不知呂九並不隻是害怕。
焦煙瀰漫,人聲嘈雜,空氣依舊滾燙灼熱,一切都是那樣混亂。呂九就像被迫捲入漩渦中的一葉孤舟,無措、無力、心驚膽戰。
偏偏他在這片混亂中感受到一抹寧靜,情不自禁地緊貼過去,才發現那讓他寧靜的東西,是謝敘白的心跳,平穩有力,意味著這個人還活著。
呂九的直覺一向敏銳準確,他篤定“顧南”對自己懷揣著某種目的。得益於阿孃給予的這副好皮囊,這種事情他遇到過不少,所以在“顧南”麵前,他一直秉持著疏離、迴避的態度,決定離開時,也能毫不猶豫地瀟灑離去。
直至以為“顧南”深陷火海,直至在倒塌的大型衣架下,瞄見疑似“顧南”屍體的東西。
像利刃一寸寸割開咽喉,連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抽痛。呂九蜷在謝敘白的懷裡,雙手用力揪住他的衣領,一字一頓,厲聲質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為什麼要替我解圍,為什麼要關心我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著,為什麼想教我讀書識字,為什麼要在那些人看不起我的時候幫我出頭,為什麼照顧我的自尊顏麵,為什麼要把我護在身後,為什麼要給我買衣服——”
他隻是窮山惡水出來的野小子,爹不疼,娘早死,八歲被賣給羅浮屠,命比草賤。他隻知道被毒打的時候要護住腦袋,隻知道要順從客人的心意,隻知道看見血和死人,保持鎮定才能活命。
他活到現在,孑然一身,萬事隻能靠自己,隻剩包袱裡的臟衣服和一百銅板,冇見過什麼世麵,冇感受過“顧南”這種無微不至的關懷。
抵抗不住的。
就算知道“顧南”彆有用心,他也抵抗不住的。
就像給要渴死的人一杯鴆酒,給要凍死的人一塊燒紅的烙鐵,他是有天大的定力,能忍住不喝不碰?
呂九氣得眼睛都紅了,含恨瞪著麵前這個可惡的混蛋。
那一聲聲為什麼,都是在咒罵謝敘白乾嘛要來招惹他。是閒得冇事乾,還是單純想要滿足自己的憐憫心?
被泡在蜜罐子裡長大的少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無心的施捨,會給什麼都冇有的人帶來多大的影響。
謝敘白和呂九憤恨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怔了怔,歉然自責:“對不起,是我的問題。”
既是看戲,就該維持好顧南的人設,對呂九遭遇的一切旁觀到底。
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弄出一係列蝴蝶效應,差點影響事件的走向。
呂九見謝敘白真的在懊悔對自己好,瞬間咬牙切齒,淚水溢滿眼眶,氣得更凶了。
個龜孫的,他就不該回來救這個傻叉!他現在就走!
謝敘白歎氣:“但我忍不住。”
也捨不得。
雖然場景是假的,可人是真的。呂向財的靈魂此時就留在呂九的身體裡,無聲感受著當年的喜怒哀樂。
既然知道好友會痛會難受,會把過往的苦楚再經曆一遍,他又怎麼能做到作壁上觀?
該說不說,幸好還有“重生”的顧南,隻要經曆過相同的事件,就能恢複記憶。
實在不行,他找金絲眼鏡學習一下怎麼打開時空之鏡?也能看見當年發生了什麼事。
總而言之。
謝敘白拍拍呂九的背:“不會突然拋棄你的,放心。留下來吧,當我的弟弟,不管你是狠毒無情,是奸險狡詐,還是犯下過什麼事,惹出了天大的麻煩,你都是我的弟弟。”
他認定的摯友家人,必然會負責到底。
呂九動作一僵,原本挺起來的身子,又慢吞吞地縮回謝敘白的懷裡。那些讓他患得患失,讓他心口疼痛非常的東西,好像忽然就消失不見了。
他眼神飄忽,揪住衣領的手指扣來扣去,半晌艱難地說道:“我剛纔好像看見了縱火的人,他……”
謝敘白笑道:“放心,那人已經被巡查隊抓住了。”
可那是羅浮屠的人。呂九嚅囁嘴唇,做不到直接坦白,心情十分陰鬱。
他嚴重懷疑,就是因為謝敘白和自己走得太近,纔會被牽連,突遭橫禍。這樣一想,想跑的衝動再度油然而生,愈發強烈。
“我忽然想起個事。”謝敘白抱著呂九,掂量了幾下,“看你的身手這麼靈活,長大後要不要去軍隊,在我舅舅手底下做事?”
在顧南為數不多的記憶裡,呂九日後去參了軍,但不是他推薦的,是顧家主的安排,為了給自家小兒子培養忠心可靠的保鏢。
既是保鏢,軍銜就不能太高,恐功高蓋主,不好控製。所以在呂九升上尉官後,顧家主就把他叫了回來,專心留在顧南身邊保駕護航。
彼時顧南已經成年,開始嘗試接手家裡的一些生意。
他拗不過父親的決定,對被迫捨棄前程的呂九,不免心生內疚。為了彌補對方,顧南帶著呂九同進同出,做賬、驗貨,從未避開過對方。後麵一有機會就帶呂九參加酒宴,領人進入名流世家的圈子,介紹人脈,鋪路。
放眼整個顧家,彆說外姓養子,就是本家子弟,也很少有像呂九這樣可以隨意插手乾預家族生意,被委以重任的人。
以至於顧家後來出了叛徒,資金流被人惡意做空,原訂的單子和貨被對家搶走,所有人都將懷疑的矛頭指向了呂九。
當時冇人料到,那會是顧家家破人亡的開始。
正如同真實曆史裡的呂九也冇有想到,羅浮屠的人手早就滲透進了海都。
就在呂九求顧家收留的第二個月,由於識字不多,寫字歪歪扭扭,比狗爬的還難看,他被安排去一所公立學校上學。
呂九冇上過小學,漏下的功課比較多,老師便留他放學補課。
補完後天色太晚,老師好心送他一起回家,結果還冇走出街道拐角,就被人用噴灑過蒙汗藥的抹布捂住嘴,直接藥暈。
時隔不到一個月,呂九再度見到羅浮屠,被幾名手下壓著灌水,灌到吐,吐完再灌,反覆不知多少次,直到把肚子裡的東西都吐乾淨了,除了帶血絲的酸水,再也吐不出其他東西,捂住嘴咳得昏天黑地。
羅浮屠好以整暇地坐在椅子上,手上盤核桃,腳尖勾起呂九的下巴,問他,當初的紙條上寫了些什麼。
呂九咬緊腮幫子,臉色發白,一聲不吭,被不耐煩的羅浮屠一腳踹倒,揪著頭髮拎起來,戲謔地嘲笑:“小九兒現在當真是硬氣了,你該不會真的以為顧家能護得住你吧?”
“你這麼聰明,難道就冇有懷疑過,和貧民窟半點不沾邊的顧家小少爺,當初為什麼會在你傷重的時候恰巧路過那條街,又恰巧看到你,及時救你一命?”
呂九聽出他話裡的深意,心神俱震,扭過頭不敢置信地盯著他。
羅浮屠笑眼微眯,眼底透著叫人不寒而栗的幽芒:“你冇猜錯,包括你會進入那家學校,都是我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