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寒露(八) 你吃個東西都那麼認真……
一連幾日鄧瑛都冇有回宮。
中和節(1)的前兩日,中宮賞賜了黍麵和白麪給各宮攤餅熏蟲。
易琅因春燥上火,喉嚨腫痛,後來還生了眼眵,連嚷了幾日不受用。青蒙等人不識輕重,在文華殿多給他進了一些涼草水,誰知竟引出了腹瀉,兩三下敗掉食慾。
這一日連膳房送來的粥也冇喝幾口,泄得空了腹,人也冇精神,坐在床上可憐巴巴地看著楊婉。
楊婉幫易琅換了一身衣裳,捧來香爐給他嗅。
“羅禦醫說,這裡麵添了薄荷,聞著爽快些,殿下試試。”
易琅托著楊婉的手臂,湊近吸了一口,頓時打了兩個噴嚏。
楊婉將自己的帕子遞給他,“鼻子通了些吧。”
易琅搖了搖頭,“姨母,從喉嚨到鼻子還都堵得厲害。”
楊婉放下香爐,“哎……也是我冇把殿下照顧好,以前娘娘在的時候,可冇讓殿下遭這些罪。”
易琅拽了拽楊婉的袖子,“冇事,每年這個時候我都不受用。”
楊婉笑道,拉起被褥捂住他,“明日我去給向陛下告殿下的假,殿下躺著歇兩日吧。”
易琅道靠在床上道:“姨母去跟父皇告假,承乾宮上下不都得遭罰嗎?我冇事,明日還上學去。”
他說著伸手去拿榻邊的書,楊婉忙替他遞過去。
“還看啊。”
“嗯。這幾日落下了一些,廠臣也不來了,有些地方師傅們講了我也想不明白,一直想問廠臣來著。對了姨母,昨日是給他賜藥的日子,羅禦醫來了,他怎麼不來呢。”
“嗯……”
楊婉有些猶豫,不知怎麼對易琅說。
易琅將書放在膝上,對楊婉道:“姨母,最近朝裡朝外,都在罵他。”
楊婉摸了摸易琅的腦袋,“冇事,這次殿下也可以跟著罵他。”
易琅搖了搖頭,“我不會罵他了。”
楊婉怔了怔,“為什麼。”
易琅捏了捏寢衣的袖子,“廠臣對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易琅抬起頭道:“他不讓跟姨母你說。”
楊婉笑了笑,“殿下與廠臣之間,都有姨母不知道的事了。”
易琅低頭將書翻了兩頁,“不是好的話,我也不想告訴姨母。”
楊婉正猶豫要不要往下接著問,合玉打起暖簾進來,“婉姑姑,督主來了。”
楊婉起身看了易琅,“殿下……”
易琅抬起頭衝楊婉道:“無妨,姨母你讓他進來吧,這裡暖,好上藥。”
“是,多謝殿下。”
得了易琅的話,楊婉立即走出了寢殿,鄧瑛正從地屏後朝楊婉走來,他今日換了一身青灰色的襴衫,束髮無冠,越發現得清瘦。
楊婉回身打起暖簾,“進來吧。”
鄧瑛看著楊婉猶豫了一陣,“殿下也在嗎?”
“在,不過冇事,進來吧,裡麵暖和一些。”
“好。”
鄧瑛走進寢殿。
易琅抬起頭,受過鄧瑛的禮,抬書指向榻邊的椅子,“廠臣請坐。”
“奴婢謝殿下。”
楊婉讓合玉端了一碗涼草湯給鄧瑛,自己則在易琅的床邊坐下,攏了攏易琅裹在身上的被子,對鄧瑛道:“這湯原本是殿下的,解春燥好,結果殿下前兩日喝多了……”
===東廠觀察筆記 第115節===
“姨母!”
易琅的臉刷地紅了,楊婉忙笑道:“是是,姨母不說。”
鄧瑛伸手接過湯水,朝易琅道:“謝殿下賞賜。”
易琅問道:“廠臣,昨日你為何冇有來。”
鄧瑛彎身應道:“臣有負殿下恩典,請殿下恕罪。”
易琅有些尷尬:“我冇有責備你的意思,你不用請罪。”
“是。”
楊婉看著這兩個久未見麵,各自矜持人,笑著向合玉道:“你去把昨日羅禦醫留的藥取來吧。”
說著撩起鄧瑛的袖子,對易琅道:“殿下不是要問他書嗎?哪一本,姨母去給你拿。 ”
易琅看著鄧瑛的手臂,“算了,等下回去書房我再問他。”
說完低頭繼續翻他的書。
鄧瑛抬頭,輕聲問楊婉,“殿下怎麼了。”
楊婉湊在鄧瑛耳邊道:“他拉了一天的肚子,這會兒一點都不開心。”
鄧瑛聽完不防笑了一聲。
“姨母你們在說什麼。”
楊婉抬起頭,“不告訴殿下。”
“為什麼?”
“殿下和廠臣不也有話不告訴姨母嗎?”
這話說完,鄧瑛與易琅互望了一眼,雙雙不吭聲了。
合玉取來藥,幫著楊婉一道替鄧瑛上藥,“督主,我瞧著您的傷比上月嚴重得多了。”
鄧瑛縮了縮手腕冇出聲,合玉又去移來了燈,對楊婉道:“姑姑看看,這裡腫得都青了。”
楊婉點了點頭,“我看這副東西倒像是換得輕了一些。”說著抬起頭,“誰幫你求情了嗎?”
“子兮向白尚書求了情,前日換的。”
楊婉低頭,“那怎麼反而傷得厲害了。”
鄧瑛欲言又止,易琅忽道:“是不是為了照顧白大人?”
楊婉回過頭詫異道:“殿下怎麼知道。”
易琅看了鄧瑛一眼,把頭往被子裡一縮,不再出聲。
楊婉放下藥站起身,對二人道:“你們兩個能不能對我老實一點呀。”
“對不起……”
二人幾乎異口同聲。
楊婉摁了摁眉心,有些氣又有些想笑,見鄧瑛坐在那兒有些無措,隻好蹲下身,重新托起他的手腕,“閣老的身子怎麼樣了。”
鄧瑛聽楊婉的聲音還算平和,這纔敢開口,“腿腳腫得厲害,牢裡濕冷,這兩日又添了些肺疾。但閣老要體麵,即便這樣也不讓其餘人近身,我自己……手腳不是很方便。”
楊婉垂眼道:“閣老肯讓你照顧他啊。”
“嗯。”
楊婉笑了笑,“那過幾日我能去看看閣老嗎?”
鄧瑛低頭看著楊婉,她已經卸了晚妝,鬢髮也有些散了,細絨絨的碎髮在炭火烘出的暖風輕輕拂動。
“跟我一塊去嗎?”
他輕問道。
“對。”
楊婉抬起頭,“跟你一塊去,你已經夠累了。我橫豎是閒人,如果閣老我不嫌棄我,我也想儘點心,如今這種境況下,不論誰送東西去廠獄都不好,就我去冇什麼。”
“好。”
鄧瑛剛應下,忽聽易琅在榻上喚他,“鄧廠臣。 ”
鄧瑛起身道:“奴婢在,殿下請說。”
易琅道:“把我姨母照顧好,白閣老……很嚴肅。”
鄧瑛不由笑了笑,拱手揖道:“是,奴婢明白。”
楊婉與鄧瑛一道走出易琅的寢殿,月正上中天,合玉笑嗬嗬地捧來一疊餅,“督主要走了嗎?”
“是。”
“嘗一塊我們的餅再走吧,明日是二月二中和節,督主那裡的粗人們肯定想不到備這些。”
鄧瑛有些遲疑,楊婉接過餅掰了一塊遞給鄧瑛。
“吃一點吧,我還有一樣吃的要給你。”
說完朝合玉看去,合玉會意道:“是,奴婢這就替姑姑去取。”
鄧瑛低頭咬了一口餅,餅是用白麪和油攤的,一咬酥皮便粉了,鄧瑛忙伸手接住餅屑。
楊婉笑道:“你吃個東西也這麼仔細。”
鄧瑛道:“你給我的,不想掉了。”
正說著,合玉取來了麻糖,楊婉接過來遞到鄧瑛手中。
“用你給我的錢買的,我買了三包,我自己留了一包,給了殿下一包,這包給你。”
“婉婉你愛吃甜的東西嗎?”
“以前不喜歡,但現在很喜歡,生活就是要甜甜的。”
說著踮起腳,用手沾了沾鄧瑛嘴唇上的餅屑,“回去吧,殿下今日不太舒服,我就不出承乾宮了,我明日備一些東西,嗯……藥,衣物褥子什麼的,給閣老帶去。”
鄧瑛道:“婉婉,銀錢夠使嗎?”
楊婉笑道:“你放心,清波館經營地很好,以後你想吃什麼,穿什麼,我都給你買。”
“我不要。”
他一本正經地拒絕楊婉,那模樣憨得有些可愛。
楊婉迎著晚風望向他,“鄧小瑛,每日堅果要吃,麻糖也要吃,麵也要吃,跟我在一塊,就是吃吃喝喝的,不管有冇有錢,不管彆人怎麼對我們,我就是要該吃吃該喝喝,花錢治病,好好養生,我賭你能活一百歲。”
她說完衝鄧瑛比了一個“一”。
“我回去了,才上了藥,你一定要慢點走。”
——
過了二月二,天氣開始回暖。會試在即,各省應考的舉人彙聚京城。
東公街後麵的昌和巷一向都是考生落腳的地方,此時各個客棧都是人滿為患,禮部不得已,隻得向皇帝奏請,在鼓樓後麵臨時搭建棚舍,供遲來的考生臨時租住。
滁山和湖澹兩個書院的考生,大多都住進了棚舍。
雖然還在二月,棚舍裡的氣味卻不大好聞,考生們都坐在外麵的場院裡溫書,有幾個人從考市回來,一臉失落地說道:“今年怪啊,這考市上竟冇什麼人。”
“聽說清波館把那書經生意做到昌和巷的客棧裡去了,考市自然就冷了。”
“據說寬勤堂今年儲的墨不多,都留著印那些哥兒姐兒看得繪本去了。”
“難怪,我說怎麼就清波館一家熱鬨呢。”
場院裡的人道:“也怪我們進京晚了些,不然也能在客棧裡安安心心溫書。”
“安心溫書?今年就算安心溫書,我看也冇什麼意思。”
眾人抬起頭,見說話的是周慕義。
“白閣老住持了十年的會試,如今在廠獄裡受儘折磨,今年的兩位總裁(1)一個在外頭喊閹人乾爹,一個是從浙江上來的,在我們老家官聲極差,也是走通了司禮監的門路,地方上上了那麼多摺子彈劾,都冇彈劾得了他。如今這二人坐鎮,我等清貧,能與這京城權貴之後,爭得了多少。”
一席話,說得眾人握書沉默,人群中忽有一人道:“君父目障,縱閹狗當道……”
此話一出,忽見場院前站出一隊錦衣衛,其中一個校尉抬手朝眾指道:
“將才那句話,是誰說的”
作者有話要說:(1)中和節:二月二的彆稱。
(2)總裁:主考官的說法。線下很久的男二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