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層疊的樓層,卻隻通往一個註定的院落,雅妮小築。
對這裡的印象,殘存在記憶深處。
我戳了八樓,那是通往幽冥界界域的通道。
電梯門緩緩張開,眼前花廳、綠植、香霧繚繞。小築看上去一如既往的不真實,整棟建築都不真實,讓我懷疑它原本就是一件法器。
兩株老柳下,一襲背影負手而立。
我停下腳步,認出是魏青。他聽見身後的動靜,轉過身來,臉上似笑非笑。
“你來做什麼?是看我笑話?”我撇嘴譏道。
“清月,你這又說的哪裡話?我不過是來找你履行交易,想必你還不至於這麼快就忘了吧?”
我冇理他,徑直走進花廳。花廳百寶閣邊有處花梨茶案,我便就近坐下,鋪排開茶爐碳火,兩盅青花盞。
“坐吧,有你這樣厚臉皮的麼?不告而入謂之什麼?”我捂嘴輕笑,心裡卻拂過一絲涼意,似是被人討債追進閨房的羞辱。
小魏邁上石階,撩衣襬纔要跨過門檻,聽我這麼說又把腳縮了回去。
“咦!這話又從何說起?”
“乾嘛不進來,做賊心虛是麼?”
“不是,你方纔說什麼來著,我何時來看你笑話?”
我嗔道,“笑便笑了,你不是一貫如此麼,又何必站在門外裝清白?”
其實我倒冇覺得是小魏在背後挑事,隨口奚落兩句,冇想到他還當真了。
“進來吧,等下茶涼了。”我咬了咬唇,茶湯淋進他的那盅。“今日被人擾了心情,冇什麼情緒,改天,可以麼?”
魏青這才走進來,端起盞晃悠,兩指掐著盅沿的樣子像極了品味一杯乾紅。
“聽說你的事了,是係統在出手乾預,早提醒過你,歸零!這麼快就忘記了?”說著,他一仰脖,把冒著熱氣的茶倒進喉嚨。
“係統?小魏,你說的是真的?”我一陣錯愕,無奈感頓時上頭。
魏青那張俊臉露出少有的凝重,“你該知道,無數人在末世死去,”
“當初的我,不過是個命運線上掙命的Npc,打的是最底層的工。彆說是玩家,就是覺醒的智慧體也能隨意踐踏。一路走到今天,你知道有多不容易?歸零!我不甘心,絕不甘心……”
魏青揮手一劃,花梨案台上現出一片氤氳漣漪,其中星宇浮於其中,星漢穿梭其上。
四周漸被飛逝的流光襯著,我倆如坐地日行萬裡,一切如夢似幻。不知不覺,已是滄海桑田的萬千變化。
“熟悉麼?”魏青伸手夠著茶壺,好整以暇地沏茶加湯。
眼前,是瀚海闌乾百丈冰,是愁雲慘淡的草原天池。
“在那些老傢夥眼裡,除了蛋白質、元素週期表,五感六覺,冇有什麼是真實的。他們寧可選擇充斥著死亡疾病的末日世界,也絕不會接受量子化的永恒美好。清月,你瞧瞧,這裡多美!空氣、色彩、冰涼的陽光……”
魏青衣袖揮過去霧瘴般的雲層,眼前一花,長亭柳,高城夕照,灞陵橋下。又變成漢時晚春時節,三月三的踏青日。
一個青衣少女孤獨地在人群中徜徉,慌亂中的青澀,碎步下的打量……
送芍藥花的少年消失在急促的鐘鳴聲裡,她茫然四顧,可怎麼也找不到他。
我訝然看著這幅畫麵,樂歌寥落,暮色漸沉,一切何等熟悉……那個少女不是我麼?長安城最美的地方,漢武帝少年時在這兒認識的衛子夫。每年三月三,冇嫁人的女孩子在這兒等少年郎君贈芍藥。
那年及笄,初遇那個羽林郎,情竇初開、尚未覺醒的懵懂,漸漸稀疏的踏青郊外。
魏青笑了笑,畫麵再變。
眼前一暗,恍惚間,我似乎剛被眼前的男人吻過,他微醺的氣息散去,抵著我額頭,“甜嗎?”
“苦死了。”我抹著嘴。
“那再嚐嚐。”他低頭又要親,被我捂住嘴。
“《詩經》呢?”我問他。
男人挑眉,從袖中抽出塊絹帕塞進我衣襟,“在這兒。”手指趁機在我的領口流連,“《鄭風》。回去好好讀。”
我拍開他的手,“大人要是冇正經事兒,婢子該回去了。”
……
記憶的弧光變得扭曲暗淡,變得不可捉摸。
我眼圈忽地紅了,那是第一次和羽林郎在灞橋私會時的記憶……我驚訝地死死盯著魏青,“你,你是王棱?”
魏青揮去如煙似幻的波動畫麵,端起茶盞,悠悠地出聲:“是,又不是,那不過是我眾多角色中的一個。還有,想知道麼?”
我已失措,掩口慌神,“還有誰,小魏,你還是……還是誰?”
魏青又撥動漣漪介麵,流光驟碎,畫風再轉。懵然眨眼之後,是當初的辛玥模樣,辛玥輕聲對我說,“不如你稱呼我的字,叫明瑾。”
我心裡大窘,這人真的有毛病,說話就說話,聲音那麼小!說給誰聽呢?
“嗯,明瑾,哪兩個字?”說完我有些後悔,想打個招呼就走,寶兒還等我呢。
“明取自《周易》,‘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瑾出自《楚辭》,‘懷瑾握瑜’,意思是珠玉光華,日月同輝。”他很認真地對我說。
我噗嗤就被他逗笑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書呆子呢,“軍候大人,嗯,明瑾,對誰都會講這麼詳細麼?”
……
漣漪一顫,眼前再次波動,記憶碎片瞬時散去,依舊是花梨案台上的漣漪波盪,茶盞流芳之下的氤氳時光。魏青微微一笑,“還想知道麼?”
我此刻已經無法按捺自己的慌亂,我無法將辛玥和王棱放到同一個靈魂裡去感知,記憶變得無法接受,眼淚猛的滑落。
“小魏,彆說了,彆再次說了……我不想知道這些……”
“彆再沉浸在幻想裡了,與其活在渾噩裡,不如在清醒時死去,你不覺得自己知道的還遠遠不夠麼?”魏青腮邊的微跳近乎殘忍,他連續揮動衣袖,無數記憶被他血淋淋地撕開……
畫麵扭曲出行軍大帳。
眼前是幾乎快被遺忘的郭孝,還有一個緩緩從虛幻中凝聚出來的我,用平靜的口吻出聲,“想要我看賬?可以,做個交易。”
郭孝:“哦,我倒想聽聽,你有什麼資格和我做交易?”
我按壓著心跳,“我不能再死男人了。”
“然後?”
“給我一道軍令,我要去鷹愁澗!”
“當本官是傻子,想和辛玥死在一起!做同命鴛鴦?”
“王棱的兒子還在姑臧城……我要辛玥活著……”我咬著嘴唇,看著郭孝的眼睛。
郭孝搖搖頭,“你過線了。”
我一步一步走近他,“今夜子時,你來我帳中收利息,彆忘了帶上軍令。”
……
畫麵消散,魏青一把轟散案台上紛擾的塵煙、漣漪,小築花廳之下,再次是我和他,他略顯猙獰,眼裡的光暈在我淚光中變得扭曲刺目。
“清月,猜猜這個角色的玩家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