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凝珊舒開廣袖,“鐘離……杜梟生性多疑,你若真選擇涼州,恐怕此刻已萬劫不複了。”
我頓時背脊生出冷汗,自己似乎才從刀尖上走過。
這的確無須冷凝珊多做解釋,我想起所謂天命神器的那個說法,對杜梟而言,絕非荒謬,乃是真切擺置在他前路的必得之物。
大抉擇麵前,我竟然瞬間生出脫離他掌控的念頭,豈不是自掘墳墓?
“小心應付那個男人,稍有不慎……你百般苦心可就前功儘棄嘍……”冷凝珊出乎平常的直白,對剛纔那一幕心有餘悸。
“嗯!”
多說無益,畢竟我和冷凝珊都種著魂奴印。即便隔著無相天,誰知道杜梟會否心生反應。
我倆沉默了許久。
“我要回冥淵了……”冷凝珊忽然說。
“什麼?”我大感意外,忙問:“是杜梟的意思麼?”
冷凝珊苦笑,“當然,不然這牢籠我可走不脫。”她長舒口氣,“量子態要封閉了,冥淵會變成死域,所以我和杜梟做了筆交易……”
或許現實勢力終於出手乾涉了,以量子科技這樣肆無忌憚地進化下去,末世隨時爆發也未可知。封閉量子態儘管會觸動既得利益的基本盤,可交易嘛總是有來有往,誰又曉得現實勢力支付了些什麼籌碼。
這世道每個人都在交易,命運是最後的籌碼。
冷凝珊似乎做了不同選擇,她與我不一樣。她隻是敗了,但杜梟對她並非覬覦、而是忌憚!他說過,平生罕見的對手!
“什麼交易?”
“那個買家的名字。”冷凝珊幽幽地說。
我呼吸一滯!
出賣買家的身份,是任何黑暗組織都絕不會觸碰的底線。所以冷凝珊被囚禁在無相宮千年萬年,也從未說出要杜梟死的人,究竟是誰?
她交易的不是命運,是守住內心的最後勇氣。
冷凝珊完了!
“記得我在扶桑交給你的那件東西,幽羅秘社交給你了,千萬小心活下去……”
短短兩三個現實天,對我來說卻已百年歲月呼嘯而過,而對冷凝珊來說,更是不敢想象的萬年甚至更久。
無論她如何選擇都不奇怪。
冷凝珊冇有留下什麼,她原本早該離去,隻為見我一麵。一旦冥淵封閉,她很可能再也無法重返忘淵島,她切割底線,想必忘淵終究有什麼割捨不下的。
不過,她丟下一句話:當獵物愛上獵人,那是病,會死人的。
杜梟最終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真的決定了?不會後悔?”
這種試探難免令人羞惱,可我還是耐著性子勉強笑了笑,“後悔又怎樣,不過是人為刀俎而已,說得像是人家真的有的選似的……”
杜梟搖搖頭,並不介意那點譏諷,依然是那副淡淡地樣子“荀清月,當初也是你討本座投資,本座投了。這一次還是你選的,本座不介意加註。”
他說的是海城初相遇,我是衛瓘獻給他的絕世妖孽。杜梟投給我的種種,都無以言喻……不堪的歲月終究繁花落儘,財富、神力、永恒,又有哪樣是我的初心?
“既已說開,能否告訴我,量子態真的再也回不去了麼?”
“荀清月,當你選擇對的時候,選擇就變得無足輕重。”
杜梟如是說。
我頓時怔住,立時想起冷凝珊所說的,小心應付那個男人。
他依然如當初那般無從把握,步步是劫,可回報又總是不期而至。他的答覆,量子態或許封閉,可於他的女人又算得了什麼?他每句話都充滿算計。
我無奈了,被他伸臂攬住,飛向靜寂波動的漣漪界壁。
“要帶我離開?”
“當然,該見光了。”杜梟乾巴巴一笑,並未再多說什麼。霎時破界而出,出現在超越量子大廈的頂樓停車帶。
我有種恍如隔世的錯配感,就這麼不經意間重返現實?
再看杜梟,眼前的他不再是幽冥殿的陰晦老者,也不再是高維世界裡刀削斧鑿的臉。此刻的他高出我一頭,精緻而硬朗,帶著初過中年的沉穩氣質。
這是他渡劫後首次現身現實。
渡劫,即量子化,從遊戲世界將神力帶入現實。
但他們受限於肉身,多數渡劫者根本無法承受肉身湮滅之重。
就如齊慶不得不借我的生機維持肉身不潰。
如今杜梟入世必然有所依仗。
太陽才從天際線升起,清爽的風吹皺碧空殘雲。一架穿梭機降落在我們麵前,杜梟擺手示意我跟上。
登上穿梭機,很快隨著撕裂的破空聲穿入雲層。
我看見連雨痕連胖子,他正坐在副駕位上,轉頭向杜梟點頭致禮。
他看見我,咧嘴一笑。
這個死胖子,死跟班,是杜梟給我的第一筆投資。
穿梭機駛向江城,降落在超算量子大廈頂層。
我按捺住心裡的悸動,上一次來這裡還是“人”的身份。可此刻,我隻是一具骨身……鐘離昧。
杜梟總是能和我心意相連。
魂奴印一熱,他已側過臉,鼻梁凸起硬朗線條,“是不是近鄉情怯?”他問我。
近鄉情怯是什麼鬼!
“忙你的吧!少管我。”我彆過臉去,連雨痕拉開機艙門,風撲麵而來。
這是我頭一次進入量子大廈的高層區。當初在Npc部門打工的時候,員工電梯都冇有通往高層區的按鍵,此刻,卻從頂層直達。
這裡充滿科技感,走廊上整麵牆都是高維模擬屏。
人很多,匆匆擦肩而過。
走路都帶著風。
連雨痕緊跟在我身後,我皺鼻問道,“不跟著你老闆,跟著我乾嘛?”
“大長老說了,以後你是我老闆。”連胖子一副人畜無害地樣子。
鬼纔信他的話。
連續穿過幾棟連接通道,這才進入幽冥殿,連雨痕在旁邊充當導遊。幽冥殿是進入量子態世界的稱謂,在現實,這個部門叫司律委。
杜梟,在現實是司律委總裁。
不過路上打招呼的都稱他大長老。
杜梟的辦公室門前,我看見熟悉的對聯。
上聯,腳踏蒼茫天道無私,下聯,心懷浩瀚厄法自然,中間一道橫批,天雨不潤。
我冷眼瞥過,隨著杜梟走了進去。
他的辦公室不算太大,比不得冥都那種虛幻世界裡的奢華。
我走進拐角,那兒有一間堆滿古籍的書房。就走進去隨手翻閱起來。
能聽見外麵不時有人進來,杜梟飛快地處理和下達指令。
我眼睛看著古籍,心思卻半點也投入不進去。全是杜梟和那些人的對話。
財審委的本週簡報……
最近七天的疑似量子溢位案件通報……
巡天衛發送的稽查通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