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侯墡摸摸雲寶兒的後腦勺,牽著他的小手走出大帳。
大帳外的高台之下,王庭部落一片大亂。從原野儘頭的火把,到漫天飛射的箭簇,都說明瞭一切,守衛王庭的須卜氏反了。這裡除了攣鞮部落的勇士,唯有須卜氏一族。
攻勢很猛,我示意魏冰兒帶著雲寶兒先撤離危險地帶。我們之間無需言語,都是分身,一個念頭已經相互瞭然。
魏冰兒搖頭。
她性子偏執,哪裡是先顧自己的性子。
上萬人在王庭草原上廝殺,火光映紅半邊天。
籍侯墡在風中立定,身邊護衛不足百人,後麵還有幾個鶯鶯燕燕的閼氏和烏泱泱的侍女內眷。實在是措手不及,就連集結令都發不出去,全打亂了。
戰至後半夜,叛軍已攻到高台附近。
攣鞮部族才平定康居之亂,十數萬大軍俱在返程返回途中,此刻正是王庭最空虛之時。對手又是自家兄弟,雙方都打的束手束腳,須卜氏也僅憑人多,漸漸把高台漸次四周圍死。
籍侯墡高舉金刀大喝:“長生天的猛士們,你們都是匈族的父老,同族的兄弟,是誰讓你們自相殘殺的!”他的暴喝如同炸雷,戰場一時間安靜下來。
雙方紛紛停手。
一將策馬緩緩趟進戰圈。
他是右日逐王須卜旻,新一代襲爵的年輕將領。
“大單於,漢室不仁,與我族百年血仇。安漢公已聚集三十萬大軍兵出河朔,意欲屠滅我匈族。可在乾什麼?還在漢人妖女尋歡作樂,全然不顧我族子民被漢人像狗一樣趕出河套草原。你有什麼資格做大單於的位置!”
須卜旻刀鋒前指,“我代長生天討伐你,要麼引頸一戮,要麼禪位給我,你不要你的子民,我會帶著他們去和漢人打。你自己選吧。”
我知道此時,我不出麵是不行了。
於是走近高台邊緣,厲聲喊話,“我是天命聖女,匈族受祭於天的大閼氏,我就是漢女荀清月,我想請問,你們都是大單於的親人,大單於所作所為,可有讓你們吃不飽肚子,穿不暖衣裳。漢室不仁,我們與漢室說理,說理不成,他自然拿起刀槍。可即便如此,你們向自己的兄弟父老射出毒箭,想自己的姐妹母親落下屠刀,你們還是長生天的子民麼?”
聲音不大,卻被我以源力送上虛空,原野上一片寂靜,又浮動著嗡嗡噪音。
我能感覺到,許多須卜族戰族根本就不想打。
這簡直讓人難以接受,之前還其樂融融的兄弟,這會兒就已經對你動了殺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包圍圈如潮水向兩邊泛開,一條通道漸次露出。
一匹狼,確切的說,是一匹白狼。它身邊跟著一個女人,當我看見她,我眸子已縮成一條線,那一刻,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白狼,草原信仰的神,阿爾斯蘭的化身。
它是阿希娜的孩子。
我的本尊與阿希娜曾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存在,我依附於她而獲得神級角色,她因為我而複生於世。
可此時,我與阿希娜之間哪裡還有半點感應。
她與我之間被剝離了。
阿希娜在望不見儘頭的匈奴族群中冉冉升起,所有人驚駭地紛紛跪下五體投地。
隻有籍侯墡和他身邊的婦女和護衛,冇人動。籍侯墡不動,她們也不動。
月神阿希娜高高在上如一輪彎月。
“吾乃月神,阿希娜!吾亦代表天命蒼狼阿爾斯蘭,現褫奪荀清月聖女之位,下以慰草原父老,上以應長生天之靈。漢室有違天和,大單於悖逆於天悖逆於民,今代天罰罪,褫奪籍侯墡大單於尊號,爾民須以興匈為念,勿違狼神之命。”
白狼發出震撼原野的呼嚎。
草原上所有部族人群都驚呆了,可僅僅極為短暫的愣神,須卜旻高喊著發出最後的命令,長刀指向高台。
所有人瘋狂了,甚至就連攣鞮部族也調轉刀槍,向高台殺上來。
籍侯墡冷冷無語,他轉身看向我,“無需多言,帶著雲寶兒逃吧!”手掌一推,雲寶兒踉蹌兩步栽進我懷裡。“父王?”他還年幼,有點慌神,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
生死時刻,雲寶兒比天更重要,我知道該做選擇了。
我和魏冰兒相互目光交融,那一刻,決定了,魏冰兒與籍侯墡同在,生死不離。而我則帶著雲寶兒和那些閼氏與侍女內眷,去和攣鞮部大軍彙合,也就是向康居方向突圍。
籍侯墡留在我身體的溫度還未冷卻,此刻卻要生生訣彆。
我冇半點猶豫,涼州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由不得我太娘們兒。
拉著雲寶兒,招呼那些婦人就從另一邊下了金帳高台。
籍侯墡吸引了幾乎大部分力量,可我麵前依舊是刀山槍叢。
好在我體內有一株天機樹幼苗,每個分身都有一株。我有無窮無儘的力量可以消耗。而且,刺客之匕在近戰中速度極快,一個照麵,匕首就連續割斷敵人的喉嚨。
我狀若瘋魔,來回在人群中畫圈。
要殺敵,還要保護那些娘們兒,她們雖然也在拚死廝殺,可是終究是婦人。一會兒功夫,已經有幾個閼氏被刺穿或者砍翻在地。
我慌了,這樣下去都得死。
雲寶兒出手了!
趙五的刀揮出,一刀!
成百人數十的戰卒被斬成七零八落,漫天都是斷臂殘頭。
包圍圈詭異地安靜下來。
呼屠吾斯的子孫,未來的大單於繼承人,攣鞮雲,是當今匈族第一猛士。冇人不知道,可也冇人見過這個幼崽出刀。
血浸透草原,所有人才終於醒過神來。
雲寶兒有點被嚇著了,他伸手過來要我抱。
我眼淚瞬間滑落,他不該在這個年紀承受血腥。
“快走!”我抱起雲寶兒,招呼著那幫娘們兒,一夥兒人從萬軍叢中向外就闖。
冇人再敢動手。
斬殺他們,草原少主用不了幾刀。
就這樣大約不到百人衝出包圍圈向西邊逃命。
突然身後箭射如雨,瞬間我的女人們倒下一片,我的心頓時被撕裂出劇痛,喊了聲“雲寶兒!”
雲寶兒跳下去再揮出一刀,轟地炸響,血光中對麵不知又倒下多少。
小少年身子晃動,我心疼地一把撈起來再繼續逃,隻能顧活的,那些女人們也哭喊著緊跟其後。
這一次冇有人再敢射箭。
一行人跑了不知多遠,身後喊殺聲漸漸平息。
我足尖輕點,縱身飛上月空。遠遠看去,隱約看見圍著金帳的高台血戰猶酣。
悵然落地,捂著臉哭了。
盤點活著的,閼氏裡隻有攣鞮燕還活著。剩下一群侍女和內眷婦人。
此刻,忽然看見一個高大身影騎快馬尾追而來。
我視力極亮,透過月色能看見他高大得如同巨人。
那匹馬,竟然是胡三哥的黑風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