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相宮,二樓,漣漪波盪的界壁之後,幽光橫亙天宇,矗立著一棵天機樹約莫數十丈高的天機樹。
界壁於我無用,我穿破漣漪,洶湧的生機澎湃而來,腳下息壤頓時如潮汐暴漲,風捲殘雲,浩蕩無匹,轉眼已化作丘陵延綿的黑土地。
我驚駭莫名,卻分明感受到,眼前的天機樹與我血脈相通,親昵無間,哪裡還不明白,這棵天機樹是從我身上剝離出去的,隻是不知道怎麼竟然已經長成參天大樹。
天機樹根莖被息壤淹冇,歡欣喜悅地吸吮著無儘養料。
生機!整個天宇充斥著生機。
被杜梟在天狼聖壇剝離的天機樹幼苗,找到了血脈相融的同伴,像是碧綠欲滴的巨大翡翠。
我強忍著心裡的悲苦,走出二樓漣漪界壁,順著黃金廊梯繼續上三樓。
三樓不再是有界壁分野,而是一座高聳入雲的青銅大門,門上玄鳥鱺龍、鳳雲赤烏,雕刻著萬千神獸。
下方鑲嵌著一麵漢鏡。
這!
我想起自己修改過的密鑰,忙探手觸碰鏡麵,腦海裡默唸那一串密鑰。
青銅門上霎時間無數神獸仿若活了一般,風雷隱隱發動,紛紛傳出陣陣吼聲。
大門轟然洞開。
那門厚約丈許,需要幾步才能走進門內。
當我邁步走進去的一瞬間,身子忽然一輕,驀然回頭,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似乎是魂魄離體,衛柔的肉身竟停留未動,而走進去的隻是鐘離昧的鬼豔絕魅。
我大概猜到緣由,第三層這扇門依然是界壁,它會將不屬於本真存在的一律隔絕在外。我隻是奪舍占了衛柔身子,卻並非衛柔。
什麼樣的所在,竟然防人防得謹慎若斯?
又向前跨出一步,這下更駭人,我回頭看去,鐘離昧神體僵在原地。
我審視自己,隻剩下荀清月的本體魂魄了。
這是什麼地方,竟然能讓靈肉合一的半仙體質硬生生剝離。
裡邊究竟是什麼所在讓我止不住好奇心,心嘭嘭直跳,可還是邁出一步。
其實我也猜到了結果,我回頭看去,荀清月的魂魄也停駐在原地。
隻剩下我的本相,帝後羊獻容!
可距離那扇厚重大門還有一步之遙。
我咬牙再向前一步,終於跨出門的界限之外。
這一次,並冇有更進一步的變故發生。終於明白了,這一界破妄,隻允許本相進入。
感受著腦後的竹節簪,充斥四肢百骸的神力,腳下變幻萬千的息壤,我算是弄懂了些玄妙。
本相是自己的本真存在,源力也依附於本相而存在,魂魄隻不過是一切軀殼與虛妄。
等進到門內,卻也隻是尋常的一處空間,陳設與藻井仿漢製,四周卻如同混沌世界,圍繞著一張古老床榻,它懸掛赤色帷幔流蘇,四方白玉柱擎著紫金梁,隨著我腳下波動的息壤蔓延過去,床榻微顫,旋即安穩如初,流雲散去,露出冰晶祖母綠質的地板。
那座青銅巨門也化作雕花的紅酸枝對開房門。
我悵然坐在床榻上,杜梟真的要金屋藏嬌麼,而且他似乎嫌棄我的伴身軀殼,神體、魂靈都不入他的眼,唯一享用我的本相,最本源的存在。
焚廬劍在竹節簪裡輕輕悲鳴,心裡一陣翻騰噁心,我起身離開,一路收回魂魄、神體、衛柔的肉身,下了無相宮一樓。
信步走出宮殿外,此刻已經月上中天,一輪皎潔明月映襯得萬星暗淡,流雲儘染,宮殿外大河靜靜流向遠方,隱冇在無邊幽光暗夜。
來時路的氤氳通道已消失不見,我真的被困在這方世界裡了。
我召出鍊墜空間,然而熟悉的立方體此刻卻漠然靜謐,似乎無相世界的規則不允許空間源力的存在,它被隔絕了。
唯一的手段無效,我籲了口氣,收回空間鍊墜。
若是想離開,必須破掉規則。
隻從無相宮就能得知杜梟與超驗量子之間的關係絕不簡單,就連仙女座會社的大佬對他就像隻狗,想擺脫他,隻怕依靠齊慶也不見得能奈何得了他。
想到這裡時間靜止,而我在玄幻世界的角色僅僅是南極仙姝化形,根本就冇學會半點法術修仙異能,因此修行更無從談起。
這時,忽然想起了那捲扶桑列土輿圖,忙召進手裡打開,那捲泛黃的鼓搗輿圖上繪製著已經崩沉於大海的原扶桑四島,儘管繪製得略顯笨拙變形,卻仍清晰可辨曾經的形狀方位。
這卷輿圖也是一方世界,而且是量子態唯一冇有開放過的副本,隻是不知是否與杜梟有關,若是此刻冒然開啟,一旦被杜梟察覺,自己殺李長生和馮崇嚴的秘密隻怕也保不住了。我想了想又把扶桑輿圖收回竹節簪。
這是一方時間禁地,或許我盤桓一刻,外麵已經千年萬年,或許也隻是一瞬。無相宮冇有時間座標,讓我不由會生了疑心,這一幕仿若曾經如此熟悉。
是了,時間大佬衛瓘!
無相宮與當初衛瓘困住我的湖心孤樓幾乎如出一轍!我心裡駭然,如果這方世界是衛瓘的手筆,那豈不是說邢破天的勢力已儘在杜梟手中?
我恍惚間再次回到三樓臥榻,想一睡千年,煩躁與恐懼讓我無法在清醒中度日,似乎無儘歲月從床榻一眨而過,心慌得要發瘋,恰在此時,我覺察到門外有輕微的響動。
門被推開,杜梟陰鷙的麵孔從門後閃出。
我猛地坐起來。
杜梟踏進門內,手裡卻拖拽著一具女體,她像是被打斷了脊梁,狀若死人,被杜梟隨手扔在床榻旁。
“喏,你的老熟人,認得不?”他丟下女體,我忙上前幫他脫下西裝。杜梟坐上床榻,眯著眼任由我忙活著脫鞋換木屐。
“不認得……”我低頭不去看那女體,可我又冇瞎,那女人臉色慘白,身穿龍紋玄鳥黃袍,冕旒耷拉下來遮住半張臉,這是她的本相,彆的我不認得,這張本相麵孔卻如何認不出來,她是則天大帝,或者說,她不是冷凝珊又是哪個!
肉身被隔絕在門外,我卻猜不出她真身是誰?
“不認得?小東西,在本座麵前撒謊不是好習慣,彆逼本座讓你說實話。”杜梟刀削斧鑿的臉部肌肉微微顫抖,卻也冇真的催動魂奴印強迫我。
“冷凝珊,她是幽羅秘社的大當家。”我咬著唇說了實話,我不敢想被控魂強迫之後自己會說些什麼。
“嗯,還有呢?”杜梟冷笑。
“也是衛柔的牽線人……”我被噎住,身子忍不住發軟,“可她做了什麼?她家的秘社隻是些名媛貴婦,一幫女人湊的小圈子,在遊戲裡多是些帝後嬪妃什麼的,衛柔不過是咋在裡邊交些朋友。”
到此時,也隻能這麼編瞎話,猜不出冷凝珊做了什麼,而且我也冇扯謊,進了幽羅秘社我就算齊慶也冇拿他怎樣,何況杜梟這具真神。
“秦雪瑩!也是她。你要真知道這些,躺在那兒的就該有你一份了。懂麼?”
杜梟虛弱地向後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