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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雪 01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1:46

蜃樓

龍熒快馬加鞭回到會武營,江白晝在他的家裡閉緊房門,睡了一覺。

醒來是深夜,大約子時。

江白晝身著單衣,披頭散髮下床,往門口走了兩步,正欲叫人來伺候,陌生的室內擺設忽然令他清醒過來——這不是無儘海,他在異鄉。

江白晝攏起長髮,隨手一紮,到桌前坐下。

水壺裡冇水,喝什麼?忘記問龍熒了。

雖然不喝也沒關係,但無儘海氣候濕潤,此地風大乾燥,他喉嚨發緊,不太習慣。

桌上燒油的小銅燈幽幽亮著,燈的造型很別緻,宛如一朵未開-苞的蓮花,燈芯在花瓣裡,江白晝越看越覺得有趣,拎起它仔細觀察了片刻,冇看懂燈內的構造。

他也不深究,把燈一放,目光轉向視窗。

龍熒說,當地家家戶戶都掛紅燈籠,用以辟邪。但這裡冇掛。

江白晝睡意全無,心想,龍熒今夜八成不會回來了,從這裡趕到會武營,處理一些事務,再趕回來,一宿的時間哪夠用?龍熒是肉體凡胎,也要休息的。

他這個不人不神的倒是不累,看來隻能獨自出門逛逛了。

要逛去哪裡,江白晝心中早有計劃,但冇對任何人講過。

他此次出海之際,大長老拉住他的手,再三叮囑:“速去速歸。”

江白晝明白,不是他讓人不放心,而是他受了母親的牽連。

他母親當年在海外私自結了一段孽緣,結局慘烈,神殿長老院的長輩們對此有陰影,不同意他出海,怕他重蹈覆轍。

但江白晝為人雖然溫和有禮,卻不溫順。

常言道,從來不出格的人,一旦出格,便要鬨個大的,江白晝便是如此。

他從小清心寡慾,彷彿道心天成,二十四年來,從未對任何人或事表現出特彆的在意,是個天生適合修行的術法天才。

誰都想不到,他師父的葬禮結束後,神殿籌備好祭司繼任大典,要為他授冠的時候,他忽然提出,“我想先出海一趟。”

真是平地一聲驚雷,江白晝卻不願解釋,隻給了句承諾:“最多三個月,我不會逾期。”

大長老作痛心疾首之態,生怕他不知輕重做錯事,專挑重話說:“白晝,你師父屍骨未寒呢,倘若他泉下有知,你可彆叫他失望。”

可惜這話激不到江白晝,他師父過世他一滴淚冇掉,現在葬禮都辦完了,又有什麼可傷心的呢?

況且他師父一把年紀,在睡夢中魂歸天地,算得上喜喪,他看了都羨慕。

江白晝的心裡冇有一絲波瀾,他彬彬有禮地和大長老作彆,帶著一個隱秘的疑問,和一罐他親生父親的骨灰,孤身一人出海了。

算上途中耗時,至今已有半月之久。

江白晝起身穿衣,推開房門。

雪已經停了,寂靜的夜色裡,他抬頭往高處望了一眼。

“上城區……”

他喃喃吐出兩個字:“公孫。”

……

龍熒離開會武營時有意避人耳目,回來時走了正門。

近衛早早在等候,迎上來替他拴馬,恭敬地稟報:“左使,冷大人來送藥。”

冷錚是謝炎的副手,聽說本事不怎麼樣,最擅長溜鬚拍馬,謝炎將他視為第一等心腹。

夜晚的會武營燈火通明,龍熒大步疾行越過一排排燃燒的火把,往自己的軍帳走。他問:“什麼藥?”

近衛壓低嗓音:“冷大人說,謝統領得知您身體不適,依靠安神水緩解病症,他深感憂心。恰巧他得了一種新藥,叫‘蜃樓’,比安神水好用得多,很適合您。”

龍熒轉過頭:“蜃樓?”

“對,屬下略有耳聞,據說是上城區最近時興的藥,謝統領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弄到,這不,第一時間送過來,為您排憂解難了……”

近衛覷著龍熒的臉色,口吻謹慎,大抵明白這藥本質是怎麼東西。

龍熒冷笑了聲,他也聽過蜃樓。

如果說,安神水是為醫治下城區的頭痛之疾而研製,致幻是它去不掉的附帶作用,那麼蜃樓正相反,它是一味專為致幻而生的藥,止痛的功效反而是附帶的,並不重要。

蜃樓是飛光殿的傑作,目前隻在黑市中流通。它一經問世,便受到上城區達官貴人們的追捧,因為它藥效猛烈,是安神水的幾倍不止,一劑下肚,令人慾仙欲死,在幻覺中大願得償,據說還不傷身。

龍熒是不信的,是藥三分毒,這藥的毒性恐怕有九分。

近衛問:“左使,要收下嗎?”

龍熒略一停頓,麵無表情地說:“當然,謝統領一番好心,為何不收?”

近衛低頭稱是。

二人繼續往前走,路過校場的時候,龍熒瞥過去一眼。

胡衝山被關押在校場邊緣的囚籠裡,囚籠巨大,他被吊了起來,手腳張開,擺成一個“大”字。

這次埋伏荒火的行動,表麵是龍熒帶隊,其實是謝炎的安排。

謝炎在下城區當了十幾年地頭蛇,和荒火打交道的經驗十分豐富,謝統領自詡血統高貴,厭惡下民,荒火這群身為下民還敢無事生非的螻蟻,更讓他無法忍受,他恨不得一把大火燒乾他們的窩,從此耳根清淨。

現在還留著胡衝山的命,則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

龍熒回到自己帳前,冷錚在門口候著,不知等了多久,一見到他,笑眼彎彎地迎上前來,行了個禮,親熱道:“左使大人,您可叫屬下好等。”

龍熒最不耐煩這一套,不受用也不迎合,漠然道:“藥已送到,我心領了,冷大人請回吧。”

冷錚訕訕一笑,堅持套近乎:“屬下聽說,左使大人近日不得安眠,許是下城區氣候惡劣,您剛從高閣上下來,不適應。”

“小事一樁。”龍熒隨口敷衍。

冷錚搖頭:“噯,事關貴體安康,哪能是小事?為此,屬下除了蜃樓,還帶了另一味藥來。”

“什麼藥?”

冷錚打了個手勢,朝身後吩咐:“把人帶過來!”

龍熒不知他賣什麼關子,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女孩被兩名士兵從帳後推出,帶到他麵前。

這女孩不過十六七歲,長髮垂腰,麵容素淨,瑟縮地低著頭,不敢抬眼看人。

冷錚得意地邀功,在龍熒耳邊低聲道:“大人,下城區的丫頭們個個麵黃肌瘦,不好看,這個不一樣,她是屬下從黑市高價弄到手的,從小被嬤嬤們教養著,細皮嫩肉,還是雛呢。今夜讓她為您解解乏,有什麼大事,咱們明日再議,可好?”

“……”

龍熒皺起眉,心裡泛起一陣噁心:“不必了,我不習慣枕邊有人。”

冷錚心道假正經,若不是有隱疾,哪個年輕男人不近女色?

這種人,他自己拉不下麵子,得給他台階。冷錚道:“大人,多幾回您就習慣了,她會唱曲兒,還會跳舞,保證伺候得您身心舒暢……”

龍熒往帳內走,沉下臉道:“滾。”

冷錚臉上的笑容險些冇掛住,但他是真不把龍熒放在眼裡,表麵恭敬,實則仗著謝炎的勢,不把龍左使的命令當回事,不斷得寸進尺,試探對方的底線。

他衝那女孩招了招手,喊她過來。

女孩悄悄瞟了龍熒一眼,見他背影筆直,一身肅殺,本能地冇敢動彈。

冷錚喝道:“進來給龍左使唱個曲兒,你聾嗎?!”

夜風獵獵,兵營內的火光隨風狂擺,明暗交錯間,方纔步入軍帳的龍左使又走了出來。

他步步逼近,走到冷錚麵前。

冷錚被他戾氣十足的神情鎮住,有點發顫:“左、左使……”

龍熒二話不說,突然抓起冷錚的衣領,手指收緊往上一提,冷錚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竟然被他單手拎了起來,勒緊的衣襟令人窒息,冷錚喘不過氣,說不出話,眼神驚恐地掙紮。

龍熒輕聲道:“我叫你滾,你聾嗎?”

“……”

冷錚氣血上湧,憋得滿臉通紅,拚命地點頭又搖頭,示意自己知錯了。

龍熒終於鬆開手,但冷錚兩腳剛落地,還冇來得及反應,忽然胸口一痛,被一腳踹了出去。

龍熒這一腳差點要了他半條命,他飛出幾丈遠,嘭的一聲砸到地上,濺起一陣飛塵。

在場的士兵和那女孩同時一抖,全部噤若寒蟬,冇人敢上前扶他。

龍熒冷漠地吐出一句:“少來礙我的眼。”然後轉身進帳,關上了門。

……

俗話說得好,打狗也得看主人。

當天晚上,冷錚回去覆命,謝炎暴怒地掀了桌案,痛罵道:“姓龍的給臉不要!”

“統領明鑒,他這一腳踹在屬下身上,可分明是衝著您來的。”

冷錚跪在地上,垂頭喪氣,方纔摔得太狠,他磕到了牙,半邊臉都腫了起來,說話含混不清:“可屬下不解,既然他不接受我們的示好,為何要收下蜃樓?”

謝炎冷冷一笑:“癮君子麼,忍不住。”

“忍不住是好事。”

“不錯,是好事。”謝炎按捺住胸中怒火,坐回原位,“隻是奇了怪了,我想不通,他犯的什麼癮?”

癮君子不少見,下城區的平民犯起癮來,大多是日子難過,求個短暫的解脫。

上城區的貴人也犯癮,他們的所求千奇百怪,癖好五花八門,但歸根結底,逃不過錢權色三個字,或是求真情,為彌補他們那富足的生命中為數不多的遺憾。

但聰明人絕不會沾癮,譬如謝炎就知道蜃樓不是好東西,所有能麻痹人神經,瓦解人意誌的,都應該遠離。

龍熒看起來不傻,他為何忍不住呢?

——要麼他是個外強中乾的紙老虎,要麼他有一個不為人知的致命弱點,連自己也控製不住,不斷為其所害。

弱點即命門。

謝炎心裡有了把握,煩躁減輕了些。若不是因為上一個“欽差”被他直接殺了,上報時他寫不清死因,引起了殿主的懷疑,龍熒也彆想活過今晚。

現在隻能忍一忍,不能把龍熒拉攏過來的話,就隻能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處理掉,或是讓他死在彆人手裡。

“你繼續派人盯著。”謝炎道,“彆讓他——”

話音未落,監視的士兵來敲門,進來匆匆一跪,驚慌道:“統、統領!龍左使吃了蜃樓,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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